即便游历在美好事情的当中,心里也常在踌躇不安着也许下一秒就要付出眼泪的代价。
即便潇洒地说着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时,心里也始终明白,那不过是因为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所以能尚且厚着脸皮做人而已,本质并不会有所改变。
能把感情玩弄得再透彻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呢,那也只不过能表明曾经摔得有多惨,更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像他这样连摔都不敢摔而已。
反正会鼓励别人的人从来都鼓励不了自己,连自己都安慰不了的理由才会用来安慰别人,人人如此。
“如果你以后也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又不想一个人,我也会陪你的。”
叶汐突然觉得眼睛烫了,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默默转开了脸,没有回答。
路雅歌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坐在一边的两个男人,一个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却看着别处。
她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没在路楚然身上看到这个场景了,从前总是另一个人看着路楚然而路楚然看着别处的。
下午最炎热的时分已经过去了,路楚然把路雅歌送回家之后,载着叶汐去“to be ued”找纪洱了。
纪洱刚做完介绍单品咖啡的杂志专访正准备坐下休息,看到路楚然和叶汐来了又不停歇地烧热水磨咖啡豆叠滤纸,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咖啡的香气随着他缓慢扭转的手腕由平稳落下的水柱泡湿的咖啡粉末热乎乎地游走在空气中。
叶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忍不住夸他好帅。
纪洱笑着道谢,把低头的时候垂落的发丝绕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角和温柔的眉眼,那雕刻一样美好的容貌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眼眸中的眼神如春末漫天樱花飘落下浮游着粉嫩的淙淙流水。
他把器具收拾好,朝路楚然和叶汐提议道,“我刚做专访累死了,又要给人做咖啡又要不停地说话介绍这个豆那个豆,又掰扯那些什么咖啡文化,还要凹造型给人拍照,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酒吧喝酒算了,早点下班,罢工半天。”
☆、第18章
窗外是淡粉色的天幕,静谧而甜蜜的浮光掠影,暮色勾勒着远处楼房的轮廓。
纪洱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听到路楚然问他,“你们到底和好了没有?”
他回过头来举起杯子和他们碰了碰,酒精裹着甜味顺着喉咙而下,携着一路灼热的轨迹,他眼眸沉了沉,音色清冷,“没有,他这次从美国回来是为了找人结婚的,所以我就让他滚了,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了让他放心滚去结婚。”
“我不信,何燊不会在心里有你的情况下跟女人结婚的,你们根本就是一类人,心里有一个人身边就不能站着另一个,何况那跟骗婚有什么区别,你明明就爱他。”路楚然脸色绷了绷,疑惑地看着纪洱。
他反复思索着纪洱刚才的话,很肯定里面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否则他为什么还会语意不明地在朋友圈说出那句【i wish i ko quit you】。
“你不信没关系,他信就行。”纪洱停顿了三十秒,轻轻呼出一口气,无所谓似的微笑。
纪洱也不想隐瞒路楚然,他已经撑不住所有事情堆积压抑在心里了,那些对他而言已经超负荷了。
“我不能用我的爱情挟持他,我知道只要我想要我就可以得到,无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爱情,但是做人不能那么得寸进尺,我已经得到足够的好处了就要见好就收。我现在只要他能够幸福,其余的事情我可以一个人承受,痛苦负累都留给我也无所谓,我可以不去烦扰他的生活。”
叶汐在一旁默不作声,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伸手用牙签戳了一块炸香蕉到嘴里,目光扫过路楚然满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难得见到他会对除了妹妹以外的人会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他听到了路楚然反驳,“爱是用来解决问题不是用来逃避问题的,坦率一点好不好,爱为什么要分手,分手了就是不爱了。又不是死了,既然一直记挂着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地分手?”
纪洱的语气顿时有点不耐烦了,好像所有矛盾都在他身体里发酵膨胀,却找不到出口发泄,“那是不是要我们的家人都被我们的关系折磨得精疲力竭不得安宁我才认输?我不想跟你吵,何燊来跟我吵你也来跟我吵,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解释了。路楚然,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松美好,那都是因为你没有身在其中才有的幻想。”
“你这么软弱活该被欺负。”路楚然说,“不能硬碰硬还不能想别的办法么,非要放弃才能显示你有多伟大?你就没想过奋不顾身为你的爱情勇敢一次么?说不定你们可以站上足以凌驾其他人非议的高度不受任何胁迫摆布呢?竭尽所有努力过了还是输大不了抱着哭一顿。”
纪洱轻哼一声,唇角的弧度怪异,好像是被路楚然气笑了但又笑不出来,“现实不是拍电影,不是一个颓废的废柴幡然醒悟努力拼搏就能走向人生巅峰,在现实里输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挽回不了的。别劝我了。你能想到的我早就想过了,没有用的。”
路楚然被这个又悲观又懦弱的人气得窝火,说不出话了突然开始打嗝,脸色阴沉地转脸去看窗外。
外头的空气里弥漫着薄薄的一层雾霭,整座城市犹如寄居在棉花糖里一样,四处飘泊着缱绻悱恻的温润柔和。
纪洱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沉着一张臭脸起身去洗手间了。
冰凉的水从水龙头里落下,他掬了一把水拍了拍脸,听到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感觉到旁边站了个人。
他挪开了一点位置站直了身,睫毛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抬眼在镜面中看到了旁边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瞬间怔住了。
何燊不容他反抗就扼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进旁边的隔间里,“咔哒”一下落了锁。
路楚然还对着窗外气鼓鼓地打嗝,本来锁着眉脸色阴沉地望着窗外深思的大帅哥莫名有点怪谲的喜感,酒精开始缓慢地随着血液流动冲到了脑中,有点淡淡的晕眩。
叶汐笑得有点迷迷糊糊的,坐近了一点凑过来说,“路楚然,我看网上说打嗝把手伸进肛/门三十秒可以停住,我帮你啊……”
路楚然又打了个嗝,回头看着叶汐,抿着嘴唇有些愠怒的模样,眼底却浮现了笑,混杂着疏淡的醉意开口道,“怎么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人不要脸成这样呢。”
“你早就发现了啊,被我吵醒的时候肯定没少诅咒我吧。”叶汐又笑了一下,凑得更近,耳语一般的声音问他,“我还有很多你还不知道的秘密,你还想发现什么?”
“现在是真心话时间吗?”路楚然屏息着思考,嗝好像突然止住了,神情没那么恍惚,“那你为什么那么了解渣男?在我妹妹面前说得一套一套的,像个情场老手一样,不是很纯情没谈过恋爱吗。”
“因为……”因为我自己就是个渣男啊,叶汐心里自嘲地一笑,当然不能这么在路楚然面前说,如果要让路楚然敞开心扉,必须把污浊不堪的那一面埋起来才可以,“和我妈生我的那个人是个渣男,所以这些年我为了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遗弃就……”叶汐又停顿了一下,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渣男吗?他在心底彻底被自己逗笑了,笑意在眼中更深,“就深入地了解了一下这种人的行为。”
路楚然凝视着他漾着笑的眼眸,与他直视了几秒,若有所思的神情愈发地可爱,突然他抬起自己的手,温暖的掌心覆在叶汐的头顶动作不轻不重地揉揉他的头发,“你好傻啊,这样不难受吗。”
叶汐的心瞬间在被他触碰的时候砰的一声狂跳起来,当望入他眼内看到他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时,震动的声音甚至大到有回响。
他转开了视线,难得有点腼腆的神情,为什么会这么慌乱啊,难道是因为吃了香蕉吗。
叶汐还记得以前有一个暧昧对象,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脸也忘了长什么样,就记得他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他告诉叶汐香蕉里的色氨酸会在人体里转化为5-羟色胺,5-羟色胺在爱情产生的时候也会分泌,所以人在吃香蕉的之后会有一种恋爱的感觉。
叶汐当时就似笑非笑地告诉他,“吃另一种香蕉也会有恋爱的感觉,你要试试看吗。”
“难受啊,但是不这样的话更难受,总觉得不明不白地被遗弃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停止不住自责。”
叶汐还是笑眯眯的,白皙精致的小脸上难得地泛着微醺的酡红,眼睛却没有看着路楚然。
路楚然发现他今天都不怎么看自己了,叶汐平时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今天却很反常似的和他的目光捉迷藏。
“白痴。”
于是路楚然也转开了脸,长时间看着叶汐这样的笑容让他有点犯晕了,脑海里的思绪都被他笑得黏黏糊糊的。
“路楚然,我可能要被你赶出去了。”
“为什么?你这么快打算不要我了?”路楚然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失言了,呼吸停滞了几秒。
叶汐假装没听到似的,唇边的笑却出卖了他,他用手背抵在唇上,掩饰住了突如其来的快乐的情绪。
“不是,我明天开始可能每天都要加班,你平时作息那么正常,我晚归的话会打扰你的。所以我就在想,不如回自己家里住算了。”叶汐醇厚的音色在混杂的交谈声和歌手的空灵歌声中分了层似的尤其清晰。
空气仿佛静了两秒,路楚然问:“你家怎么住啊你还想再吐一次吗,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上了,你加班要忙什么呢?”
忙什么呢?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叶汐,换作是别人知道他忙就会识趣地离开他,从来不会有人这样问他,关心他在干什么。
暧昧对象是不能了解对方的生活的,因为暧昧一旦有了生活的真实感就不纯粹了。
可是叶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主策划的一个新的投资方案,方案里有一只新股月息14%,明天开始筹资了,是我这个年度最重要的业绩。”
“利息这么高啊,我也可以投资么,我好像还有一点存款,本来想留给我自己的小孩子做教育基金的,但是……”路楚然迟疑了一下,“也没那么快有小孩吧,搞不好没有小孩了,做点投资也挺好的。”
“当然可以啊。”
平静浩渺湖水上有一根细线,细线的末端有一个小钩,钩着无法摆脱的诱惑不声不响地躺在湖面上,等候着靠近吸引动摇,直至下沉。
叶汐没说话,朝路楚然笑了笑,眸色恢复了一点往常的冷静,呼出一口烟雾,把手里的烟摁熄了。
洗手间里的某个隔间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然后是一句破口怒骂,“滚。”
纪洱脸色绯红地从里面冲出来,眼角氤氲着一点水汽,走到路楚然旁边声音发着抖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出了酒吧拦车,街道霓光交织,淡去了他单薄的背影。
路楚然和叶汐面面相觑了一阵,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决定回去了。
酒吧距离路楚然家小区三十分钟路程,他们在路上慢吞吞地并行着,渐渐远离了声色魅影的浮华,耳边的喧闹声骤然寂静了。
因为酒精麻痹了一点羞耻感,所以好像谈起什么都很自然似的不觉得突兀,也没有了往日表达真实情绪的时候那种阻隔的感觉。
叶汐胸膛里面长久存在的沉重感好像暂时消失了,他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没有谈过恋爱的原因是,我觉得爱情给不了我安全感,所以我不相信它。但是你是相信的吧,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路楚然拉着叶汐的小臂把他从人行道的外侧带到内侧,难得主动地把自己的生活分享给别人。
“我的初恋是男人,高中时候的事情了,我和他也算和平分手,因为没有大吵,是冷战过后分的,不过他说我是个心冷没感情的小畜生。从那以后,对爱情的看法就改变了很多,如果双方是不对等的,或者说对未来的想法是不一致的,无论怎么情投意合都是不能走到最后的。所以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后,就很难接受退而求次的迁就了。”
“可怜啊,原来是童年阴影啊。”叶汐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蝉翼似的拂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路楚然抓过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侧脸,还是笑着,“不过没关系,很多人都说过我是个连心都没有的小畜生呢。”
叶汐说着安慰路楚然的话,心里却没来由地开始暗自庆幸,为曾经有人错过路楚然而感到了微小而确实的幸福。
气氛开始拐向沉默了,一点一滴地坠落在若即若离的空间,把人和人之间的缝隙填满。
“路楚然。”
夜色迷离,路灯光影昏暗,影影绰绰,路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忙,没人注意到街角有两个男人在拥抱,紧密地毫无间隙的拥抱。
叶汐把手臂环在路楚然的脖间,在路楚然回抱着他的腰时贴上了他的胸膛,鼓点一般密集的心跳声顿时错落在一起,他半眯着眼睛,去闻路楚然怀里令他着迷的味道。
地面上有两个交叠着分不清彼此的人影,随着一声带着淡哑鼻音的“嗯?”,叶汐感觉到了一阵抚摸着耳尖绒毛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