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能若无其事地承受孤独,我却做不到呢?叶汐这么想着,一个人偷偷地消沉了下去,生病的状态让他份外地觉得孤独了。
孤独这种深入骨髓的滋味他太明白,他没有得到过什么人,准确来说是他从没留在过什么人的身边,所以也更加谈不上什么背叛和失去,没有对任何人不忠诚没有背弃什么责任。
这个世界是很绝望的,如果一开始抱有期待最后遗憾收场就会感到绝望,可是如果对所有事情从来都没有期待也依然是绝望。
他早就已经待在绝望里了,所以不需要更多的绝望,他会孤独地生存着,最后孤独地死去。
他突然想到,“自生自灭”可能不仅是承接关系还可能是因果关系。
“睡醒了,好点了么?”路楚然抬起头看到叶汐望着自己的方向出了神,便跟他说话唤回他的精神,又仰头看了看他挂着的葡萄糖,“还有十分钟左右就挂完了吧。”
叶汐想和他说一声谢谢,但是他在犹豫,他和那些跟他表现得很亲密的人对话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真实情绪,一旦要动用真实情绪他就有点莫名的恐慌,不知道要怎么和人平常地相处,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转开了眼睛低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路楚然给他拧开水瓶的盖子递给他,“发烧很容易口渴,喝点水,要去洗手间吗?”
叶汐一声不吭地把水接过来喝了,喝完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话。
路楚然等着,可是等他半天他也是在沉默,于是他就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电脑上,把做好的教案保存好关机,等叶汐拔了针就走了。
“你讨厌我吗。”叶汐突然开口,路楚然下意识身体倾过来一点,好像没听清楚一样“嗯?”了一声,叶汐又问了一遍,“我说,你讨厌我吗。”
路楚然把电脑合上,顿了一下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为了不伤害感情而敷衍。
他觉得有些奇怪,当他看不见叶汐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惹他讨厌,他这个人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厌恶点,仿佛就是为了触怒自己才存在的。
可是当他来到自己面前,当他和自己四目相对的时候,仿佛又制造了一场错觉,让他觉得怒意蓦然失踪了,对这个人完全讨厌不起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些讨厌成了错觉,还是这些不讨厌成了错觉。
于是路楚然说了实话,“你做的事情有点讨厌,但我不讨厌你这个人。你很在意我讨不讨厌你吗?”
“不在意,”叶汐笑了一下,让这句话听起来没那么伤人,“所以我才做让你讨厌的事情。”
路楚然没有生气,还忍不住跟着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好像情绪讯号发生了偏差,恼怒的因子拐了弯击中了他的笑点,“你这么耿直是怎么活到这么大没被人打死的?那你还来敲我门让我救你干什么,你不怕我很讨厌你于是见死不救么?”
“如果你这么恶毒那我死在你门前恶心你一下也是挺值得的,造福社会了。我开玩笑的,我只是当时想到的人就只有你了,直觉你会救我,所以就来找你了,事实证明我没有想错人。”
叶汐说完,路楚然就叫护士过来给他拔针,叶汐站起来把衣服还给他,冷风吹到身上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看上去很圣母吗?”路楚然勾了勾唇角,替他把衣服穿好,袖子长了一点点刚好把手掌笼住,只露了一点手指在外面,竟然有点可爱,路楚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太困了出现了幻觉,“冷就穿着吧,借你穿一会儿。”
路楚然说完就拿起电脑往外走了,叶汐跟在他的背影后面,仲夏夜的天空晴朗又幽深,偶尔能看到几颗欲将滴落的星光。
叶汐看不到眼前人的表情,只有他不断往前走的脚步,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是么,我以前没对你笑过?”路楚然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叶汐勾着嘴唇思索了半晌,回他说:“很少。”
其实,几乎没有。
大概叶汐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每次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开始讨好对方,就像一只猫的动物习性,没事的时候高傲地享受着别人的温柔,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开始粘人摆出软弱的姿态。
“哦,那以后看我笑要收钱。”路楚然还没发动车子,把手搁在方向盘上,望着叶汐,“你就别回你家了,味道那么重居然还能忍这么久,今晚先去什么地方过夜,你家人在哪里,还是你要去住酒店?”
叶汐回避了一下他的眼神,表情很清淡,“我没有家人,也不住酒店。”
“抱歉,我不知道。”路楚然脸上露出了一点点尴尬的意思,沉默几秒过后又继续问,“那你的朋友呢,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朋友,之前到你家睡的那些你说过是你朋友。”
叶汐的表情好像想笑又很勉强,他还真的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可是他听出了路楚然话里的潜台词,他知道路楚然虽然说他不讨厌,但其实有点看不起他,他本意是想解释,但是心里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你不要说得我好像很滥交一样,来我家睡过的一共就两个,也没别的了,我不是那种乱搞得病又去传染给别人的人,用不用我把体检报告给你看?”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对方。
叶汐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生病时候的虚弱气息,刻意地将自己此时此刻的温顺无害发挥到极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给你印象不太好,我……”他停了一下,当然不能够说出我其实没有朋友这种大实话,但是他说了另一句实话,“我没有带手机,联络不上他们,而且,而且我不能去他们那里,我不能倚靠他们。”
“为什么?”路楚然其实原本想说关我什么事,那是他的本能反应,你怎么活是你的选择,就算你真的是那种人那也跟我没关系,但是他觉得叶汐生病已经很难受了,他也没有必要非要再用这些话去刺他让他更难受一点,“朋友不就是用来倚靠的吗?”
“不能倚靠别人,否则会失去话语权。”叶汐有气无力地窝在座位里,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凭着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路楚然没有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爱也好喜欢也好,一旦把这个东西当作筹码去倚靠一个你并不相信的人的时候,就失去了话语权,把自己放在了危险的位置上。
叶汐转过脸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氤氲了泪光,游刃有余地将态度调整得低微又可怜,仿佛路楚然只要能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就会受到良心谴责。
“我承认,那些人跟我的关系并不是单纯的朋友,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利益关系,我有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东西,他们想在我这里得到感情或者稳固的关系,或多或少。即使没有,一旦我做了倚靠他们这种越矩的行为,就等于把话语权给了他们,他们会产生遐想,会以为我喜欢他们,但是我不喜欢,但到了那时候我就没有了解释的权利,我不想造成他们的误会,我不能倚靠他们。”
“所以呢?”
答案呼之欲出,但是路楚然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对你没有特殊的感情,也不存在利益关系,心里更没有把你当朋友,所以呢?
“路楚然,你没有从我这里想要的东西,我也没有,所以我想倚靠你,求你收留我,求求你了。”
叶汐的声音在如若浓墨一般的静谧黑暗里好像雨滴不经意间滴落在无风的水塘上,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徐徐地漾散开来,最后归于平静。
路楚然沉默如旧,发动了车子,往家里的方向开。
“对了,我在你这里借住的生活费会还给你的,不过你看在是熟人份上可以给我打个折吗?”叶汐目光柔和地看着路楚然,孤独感在他无声的应允里悄悄从心里退了下去。
路楚然笑了笑,“可以,我跟你不是很熟,不过保证打到骨折,打吗?”
“不打了,你当我没说过。”
深夜两点半,各处杳然无声,昏黄的路灯飞快地从车窗外倒退,光点被连成看不见尽头的绸带,延伸在晚风背后的景色里。
路楚然家里本来就有两间卧室,因为路雅歌开学的时候偶尔不想回家也会在他家借住,所以路楚然家的客房一直都为她备着,打扫得很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叶汐回到住处以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点工作资料,然后锁了门上楼去了路楚然家里。
他在离开自己家又进到路楚然家的时候,才彻底意识到他家里的那股味道是有多难忍,怪不得自从搬了进来每天都在持续头痛。
他觉得路楚然家才有家的感觉,就是那种会让人情绪松懈下来觉得困倦和安心的地方,但也可能只是他生病太累了。
叶汐洗完澡之后在路楚然的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呵欠进了客房,躺在床上扯过被子蒙着脑袋就模模糊糊地睡去。
他的睡眠一直浮游在浅层,觉得自己好像随时可能醒过来,但实际上又很困顿眼睛一点也睁不开,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好几次有一只宽阔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好像在测量他的体温,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觉得很温暖。
他不敢醒来,怕这种错觉会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幻境,一旦火柴熄灭了一切就会打回原形。
他心里很想跟这个人说,再摸摸我的额头好吗,不要离开,我很难受,能不能再摸摸我一下。
可是随即他又想到,怎么可能有人关心我啊,大概只是在做梦吧。
不过还有几次感觉是真切存在于叶汐的记忆里的,他知道快天亮的时候路楚然把他摇醒了,给他一大杯水在旁边看着他喝完。
他虽然没有力气抬头去看路楚然,但是认出了他淡蓝色的睡衣。
路楚然又问他要不要起来上厕所,声音很沙哑,像是那种在梦里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才能听到的哑得好像坏掉的磁带一样的声音,叶汐摇着头又倒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叶汐特别特别冷静跟人绕来绕去的时候他都是在说谎或者扯淡,他是个无法表达自己真实感受的人。
☆、第8章
【宝贝,我明天还可以去找你吗?】
有的人跟你说你对他很重要,实际上无论什么事情他宁愿找别人也不会来找你。
叶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和别人暧昧的时候往往也很懂得见好就收,划着一条底线去做一件没有底线的事情。
他昨晚精神很差,在自己家里取回手机之后看到没有公司的紧急电话之后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地去睡觉了,直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才打开微信,看到颜谦昨晚又来问过他明天还见不见面的这条消息。
他心里觉得有点厌烦,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就像那些跟你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的人其实面瘫着发的一样,他动手回了一句,【小年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我了?】
过了三分钟之后他就收到颜谦的回复,【哼,知道我粘你你昨晚还不理我,我还一直想你呢。】
【想我什么?】叶汐问。
颜谦说,【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想你没有我睡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在我想你的时候出现。】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物以类聚,摆出一副好像很关心你的样子,其实细看每一句话都不走心,甚至懒得关心你不理他的时候到底去了哪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叶汐才会宁愿在与他并不熟悉的路楚然面前摆出低姿态,也不愿意去找他或者其他暧昧对象,破坏这种互不干涉的平衡。
【我昨晚睡得很好,因为在梦里和你在一起。】叶汐随手拈来的谎言向来不带犹豫,这种无从考证的废话又能哄人又能勾人,说出来的时候连半点心虚的感觉都不会有。
过了一会儿,叶汐又去叫他的名字,【谦谦。】
【嗯?】
叶汐说,【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忙,等有空的时候再见你好不好,不想在你身边的时候却分神去想别的事情。】
他的道别方式向来都是这样含蓄迂回的,表面上的意思是由于客观原因我不能陪你了,都是我的问题,可是内心深处却是截然相反的念头,我已经接近了我的新目标了,至于你呢,我已经开始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