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事件最终以苏莉自己去修屏、简清阳每天为苏桃提供各色零食满三百元为止作结。
接下来两个月的晚餐时间,简清阳都在一边啃苹果一边做题。
唐慎思原本以为是她父母又忘了送饭,后来发现连续几天都如此,于是带了只炸鸡腿去问候饥荒人员。
简清阳正在看着一瓶酸奶发呆。
原本是买一送一的一对酸奶,她手里捧着酸奶回到自习室,刚巧遇见了正要离开的俞泽旭。
简清阳心中“咯噔”一下,她直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她这一晚上都不会安心。
她以最快的速度递给了他一瓶酸奶,然后避开自习室大妈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教室。
她所要不多,只要每天能和他有一点点的接触就好。哪怕只是他向她摆一下手,也够她甜上一整天。
然,所谓两情相悦,即是在两个人的相互回应中使爱情与日俱增。
是以,当俞泽旭的声音冷不防响在她耳边时,简清阳感觉有一股电流从头发梢一直传达到脚趾尖。
俞泽旭说:“谢谢你,学姐。”
这五个字让简清阳魂不守舍了一整晚,到第二天尚且余毒未清。
唐慎思看到简清阳时,她便是一副魂魄离体的形貌。
唐慎思拎着鸡腿在她眼前晃,“要不要?”
简清阳的视线从酸奶渐渐移到鸡腿上。
唐慎思问道:“你怎么不吃晚饭呢?”
简清阳还在盯着鸡腿,“我减肥啊!”
唐慎思狐疑道:“你嚷嚷着减肥嚷嚷了好几个月了,怎么从前就没见你这么有毅力呢”
简清阳的斗志霎时间被点燃,捂住眼睛坚决不再看鸡腿,“快拿走快拿走!我要减肥,不能吃这个!你这样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减个肥容易吗,别拿这个来动摇我!我……”
唐慎思说:“这是我们家楼下卖的炸鸡腿,特别好吃,我妈特意多买了一个给你的。”
简清阳看了看唐慎思,又看了看鸡腿,咳嗽了一声,矜持道:“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吧!”朝唐妈妈挥舞胖手,“谢谢阿姨!”
简清阳吃饭的时候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她在这种声音的伴奏下含糊不清道:“我之前不是把苏莉手机摔坏了吗,这两天就一直省着钱给她买零食呢。我告诉你,我都好几天没订饭了!哎,你看看我的脸,你再看看我的胳膊,你没觉得我瘦了吗?”
唐慎思看了她半天,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简清阳仍然不死心,“你不觉得我的下巴颏变尖了吗?我以前一低头,脖子那儿好几层肉,你看现在……”拼命缩脖子给唐慎思看,“就只剩一层肉了啊!”特别特别感慨,“唉,别说,我弄坏了苏莉的手机这件事,没准儿还是个好事,我觉得吧,这就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啊!让我不得不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最后身材暴瘦,成为一代女神!啊哈哈哈哈哈……我实在太开心了!”
唐慎思:“……你还真是乐观得惊人啊。”
简清阳咬下一大口鸡肉,“前两天我特别倒霉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特别好,我觉得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唐慎思盯着简清阳圆滚滚的手指,“什么话?”
“你知道触底反弹吧?那个人他告诉我,生活也是会触底反弹的,虽然吧,我碰到了好多倒霉的事情,但是我肯定会弹起来的,所以说,我很快就会有好运了。”说完,沾沾自喜地,“是不是特别有道理?”
唐慎思咀嚼着这句话,“是挺有道理的……谁和你说的?”
不知是不是灯光太暗,让她出现了幻觉,唐慎思觉得这一刻简清阳身上笼罩了一层娇羞的气息,“就是那个……弟弟。”
想起俞泽旭,简清阳撕鸡腿肉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斯文了些。
唐慎思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情了,“呃,你别告诉我说你喜欢上那个弟弟了。”
“我也不想的啊!”简清阳激动起来,“就是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就觉得,可能再也找不到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我本来以为,我应该会喜欢上那种霸道总裁,就是像吴亦凡那种的,你看我喜欢吴亦凡就知道了啊!真的,我本来以为我会喜欢上那种男生的!我也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一个比我小的……我居然会姐弟恋!打死我也想不到啊!”
唐慎思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男生啊?”
简清阳满眼迷恋,“特别特别温柔,特别特别帅!还特别成熟,特别稳重!”
唐慎思逗她,“有吴亦凡帅吗?”
简清阳:“差点就赶上吴亦凡了!”
唐慎思:“……”
鸡腿吃完,简清阳拽了张餐巾纸蹭了蹭手和脸,把骨头和油腻腻的餐巾纸都放进塑料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做下来,她认真向唐慎思:“唐慎思,我送给你一个礼物你要不要?”
唐慎思平静地,“不要。”
简清阳:“别客气别客气,拿着拿着!”说着,就要将塑料袋往唐慎思手上塞。
唐慎思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只听见简清阳在身后痛心疾首道:“素质太差了!”
唐慎思走后不久,简清阳低头继续做数学题。
大晚自习有数学测试,所以她在好好学数学……其实不是。
俞泽旭数学不好,从前同桌的时候经常会找她问数学题。虽然两人现在隔得还是比较远,但简清阳抱着一丝希望,既然他每天都会给她明信片和零食,说不定也会找她问题呢?他最爱问数学题,那么她,赶紧把数学水平提上来,是不是以后俞泽旭每次有不会的题就都会去找她了呢?
想到这些,简清阳眼中不由得存了一丝暖意。
“同桌,学习呢?”陈倩倩一瓶水放在桌子上,“都写完什么作业了啊,借我看看呗”
简清阳伸出一只手,“抄作业给五百块钱。”
陈倩倩翻了个白眼,“你和李达耀怎么样了啊?”
“啊”
“你和李达耀,你俩不是在一起了吗?”
“……啊”
“不是,”陈倩倩说,“你俩不是总去那什么书店吗?”
简清阳本来一直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说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她赶紧澄清:“不是,你听谁说的啊不是只有我们俩,还有秦悠然和高凡呢。我们四个周日下午经常去水木书店,因为他们一定要向女神学习,我拦都拦不住……”很快跑题,“我跟你说,我给我们这个组合起了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就叫‘学习□□’!哈哈哈哈!”
“不是……李达耀不是喜欢你吗?”
铃声响起,学年主任开始在广播里怒吼,简清阳大声和陈倩倩说:“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然而已经来不及,一大波数学卷正在接近。
简清阳一直在答题,算到第九道选择题时,她惊喜地发现,这道题正是不久前俞泽旭问她的众多数学题中的一道。
赫尔岑曾说,初恋的芬芳在于它是热烈的友情。
简清阳八岁的时候看到了这句话,从此,她深以为喜欢一个男生,同喜欢秦悠然、喜欢常筝、喜欢唐慎思没有区别。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心动来得实在太猛烈,初恋的降临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明明那么温柔体贴,却仍会蛮不讲理——他蛮不讲理地闯进她的心门,蛮不讲理地占领她的心房,蛮不讲理地……让她从此心里眼里只有他。
她知道自己其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迷迷糊糊的,秦悠然说她天真,唐慎思也曾说她单纯。可事关俞泽旭,她发现从未有过恋爱经验的自己竟可以想得如此透彻。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上了俞泽旭,那种喜欢,甜蜜又苦涩,安心又惶恐,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但她也知道,她应该克制住自己,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数学卷子做完,简清阳四下瞧了一眼,很好,老师不在。
她转身,装作正在收拾书包的样子,暗中向李达耀摊开手心,那意思很明确——答案拿来。
李达耀作为数学课代表兼简清阳的后桌,一直很好脾气地给简清阳开后门。每次数学测试完毕,两人都会“暗度答案”。长此以往,简清阳觉得,李达耀这个人很是仗义,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太好,太有素质了”。
但这次的状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简清阳看着李达耀给她的那张字条开始犯迷糊。
什么叫“你自己想想我对你有多好,你对我有多不好”啊?
要算账的感觉啊!
简清阳想了想,自己对李达耀都怎么“不好”了
哦,前一阵大家一起订奶茶,她去找李达耀帮忙拎袋子来着,当时李达耀帮了忙之后还跟她生气了,说什么“老好人没有我这么当的”什么。
可是自己是请他帮忙,又不是强迫他,李达耀自己当时也是愿意的啊!他倒底为什么生气,她一直也没明白。难道是刚刚突然想起来了,就打算找她算账
太小心眼了吧!
简清阳觉得自己不能认怂,毫不客气地在字条背面写上:“记得,你天天抢我吃的、抢我喝的、抢我的钱、抢我的笔、抢我的……”此处省略若干字。
写完之后,简清阳觉得真是神清气爽啊!她暗暗思索,为了给苏桃买吃的,她都已经穷了半个月了,现在手里那点资金连她自己都不够用,千万不能再大出血了!
这几句话一说,李达耀应该不会再好意思让她掏钱了吧?这样想着,简清阳再次感叹,自己真是太聪明了,警惕心大大的有,防患于未然哪……
字条扔过去,简清阳得意地收笔,心想,这下李达耀该没话说了吧。
字条再次传过来时,简清阳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对策。她想,如果李达耀再小心眼的话,她就要正义地指出,李达耀身为一个男生,怎么能跟一个小女生计较呢?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可耻啊!她一定好好教育李达耀,如果他再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友谊就要岌岌可危了。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而保住自己的尊严……和钱包。
总之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简清阳信心满满地打开字条,已经被折腾得软塌塌的纸片上只多了一行字:
那就等着我抢你的人。
高考后的某天,唐慎思向简清阳问起当时的情况。
唐慎思:“说实话,当时李达耀表白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想法?”
简清阳登时变了脸色,“我靠,我该怎么办?”
唐慎思:“哦,还有呢?”
简清阳:“我靠,他眼光这么差吗!”
唐慎思:“……噗!”
简清阳继续:“……觉得自己太惨了,还觉得要是被别人知道的话就丢死人了,因为实在太羞耻了!”
唐慎思不理解,“有什么好羞耻的,有人喜欢你,不是好事吗?”
“……是吗”
“最起码,这说明你身上有令人喜爱的地方啊。”
简清阳睁大眼睛看着唐慎思,缓缓点头,“我觉得你说的特别有道理。”
唐慎思道:“再说,弟弟喜欢你,你怎么不觉得羞耻了”
简清阳不假思索,“因为我喜欢弟弟。”
唐慎思笑着摇头,“你还真是,典型的区别对待啊。”
但,不管以后如何,那天晚上放学后,简清阳是斯巴达的。
那张字条之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谁料重磅□□还在后头,李达耀放学时又给她塞了一张好长的字条,她一看,更觉得头晕眼花。
字条上是李达耀的内心剖白,他列举了一系列诸如“一看见你的背影就有学习的动力”以及“一和你说话耳朵就会红”等怀春表现作为论证,又引用了身边一堆朋友对他用情至深的客观评价充当论据,最后再次扣题,强调了“亲爱的小阳阳,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的论点,总结全文,画龙点睛。
简清阳手里抓着那张字条,顾之无言,惟有泪千行。
不过,她不是感动得,她是吓得。
她一直觉得李达耀是一个特别仗义,热情,乐于助人,通情达理的好同学。如果说做朋友的话,简清阳真心觉得不错,可要是说做男女朋友的话……
简清阳泪目。
怎么会这样
她还只是一个宝宝啊!
简清阳浑浑噩噩地走在放学路上,到达自习室门口时,总算是打起了精神。
她怀揣着期待打开自习室的门。
高一年级放学时间要早一些,那么,他应该已经来过了吧?
她的桌子上应该会出现一瓶红牛或咖啡吧
应该还会有一张绘着山水风景的明信片吧!这回会写什么话呢,是他的鼓励,还是他身边有趣的事啊?
明信片上,应该还是会有一个可爱的简笔画图案吧!还有他的落款——旭。
哎呀!说不定,他现在就在里面呢!
简清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几个小时前、甚至是几分钟前的所有不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心情。
羞涩,不安,期待,惶惑……
她想见到他。
可她又不敢见到他。
门开了,教室里有很多人,可在她眼里却是空无一人。
俞泽旭没有来过。
……
简亲爹觉得他闺女今天特别颓丧。
“你今天在学校干什么了啊,怎么感觉这么消极”
“哦……就是作业太多了。”简清阳糊弄道。
“我告诉你啊,人的心情对身体是有很大调节作用的。”简亲爹絮絮叨叨,“我在网上看过,人在消极的时候就比积极的时候容易发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嫌弃地看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唉,算了,你已经胖成这样了,再积极也没用。”
“……”
简清阳此时已经忘记了李达耀的事情,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有来。
她做了无数猜想,譬如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去补课了,是不是家里有事,甚至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这些猜测一一从她脑海中划过,却没有一个能平复她焦躁的心情。
回到家,她扑倒在床上。
qq上,俞泽旭的头像是灰着的。
她点开对话框,一个“学弟”打出来,却迟迟不能按下“发送”键。
他应该没事吧。
他真的没事吗?
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特别关心”的专属提示乍然响起。
简清阳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房间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中,只有屏幕上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掩映着她一点点绽开的笑容。
“学姐学姐,你从自习室回来了吗?我今天发烧了,所以没有去上学。”
她的心放松又揪住,“没事吗学弟”
“现在没事了,明天就能去上学了。”
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没事就好,学弟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想了想,“千万别落太多课了,补回来很辛苦的!”
过了一会儿,“好。”
“现在很晚了,学弟,你好好休息,学姐也要睡觉了!”
简清阳不知道,屏幕对面的人已经敲出了两行字,看到这句话,又逐字逐句地删除,最后屏幕上只发出七个字:“学姐晚安。”
“学弟晚安!”
简清阳将手机扔到一边,抱着玩偶幸福地满床打滚。
原本以为这就是全部,没想到消息提示会再次响起。
“学姐。”
“下周日是我的生日。”
“你可以在那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吗?”
“学姐晚安。”
简清阳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睡不着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满地踱了几圈后,在黑暗中蹦起来,做了一个超人的动作。
他请她吃饭!
他居然请她吃饭!
还是在他生日那天!
这算约会吗
应该算吧!
一个正式的、甜蜜的约会,是他主动邀请她的呢!
她实在太兴奋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也没能睡着,从头到尾地翻阅着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简清阳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眼圈发青,脸色也略微蜡黄。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简清阳微微仰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短粗的双腿,圆滚滚的胳膊,下巴底下若隐若现的肉……
俞泽旭阳光的笑脸闪现眼前。
简清阳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