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烟火群体在逐渐达成共识, 或者说口口相传,在表面上达成共识:严序没有对家。
《凝碧传》已经播完, 头七都过了, 为了尽快和慕南的粉丝解绑, 不在以后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所有给严序造谣, 在粉圈里搞事情的人都统统判定为黑粉,不管其是不是带小南风的属性。
每个明星都有黑粉,这不丢人,但是粉丝上赶着帮自己的爱豆认对家就不应该了,那是在给爱豆拉仇恨。就算严序被造谣的确有慕南本人和团队下场,这事也得翻篇。不仅大粉翻篇, 大粉还得带着小粉丝们翻篇。
接下来的一天, 迟宸溪的状态不对, 她一边劝散粉也一边劝自己,一切都该向前看,最重要的是严序的知名度能提高, 以后能拿资源, 能有好的角色拍。
她没在网上跟严序的黑粉杠上, 偏偏在片场跟马明明杠上了。
头天马明明抽完一根烟也没跟迟宸溪多解释什么, 只是说她对人物的理解有一些问题, 回去再看看剧本, 整体看, 把所有人的戏份合到一起看。
但是这个方法没用,因为迟宸溪打心底就是不服气,别说再看一遍剧本,她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哪还需要再看什么剧本。
马明明没下力气说服她,再来片场,马明明让她如何演,她偏要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情绪外放得厉害,和之前细腻隐忍的演法很不一样。
半天拍下来,马明明对那几条都不太满意,下午她本来还有一场戏,被马明明改了场次,打发她回去休息。
天太冷,迟宸溪没再出门,窝在酒店里跟剧本杠上了,甚至又发挥出她小论文的技能,给“常笑”这个人物写了角色分析。马明明说服不了她,她倒要去说服马明明。正在桌子前大展身手,贺随听钱雅说了上午的事,打来电话。
“你这还没红呢,连个主角都没演过,你先把大牌的架子耍上了?”
“我不是耍大牌,我演不了了。要是马导演让我走,我立刻收拾东西。”
贺随被她这话气得差点背过去:“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算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忙完了开车去找你。”不管是来劝迟宸溪还是去跟马明明赔罪,贺随都得来一趟。
迟宸溪并不是跟马明明怄气,其实她是在跟自己怄气。
网络人肉对被人肉者未造成实质性伤害,根本不会有什么惩罚。
小南风和身份不明疑似严序黑粉的人三番五次地人肉烟火成员,到最后不过都是小事化了,删微博就算解决问题了,道歉就更不可能。
那些怒气冲冲来质问她的烟火让她为难,这次她本可以出来说话的,但最后她还是选择息事宁人,忍着。
她不想忍,恨不得把那个微博皮下的人揪出来,像影视剧里那样拿鞋底子抽对方。她愤怒,而且自责,总觉得应该硬杠一次,像她最初做小粉丝的时候,无知又无畏,谁挑事,她就写小论文讨伐谁。
和马明明对角色的分歧不过成了她突然爆发的一个点。
生活里已经这么身不由己了,为什么马明明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不给常笑一点反抗精神,为什么要隐忍,要卑微地活着?
挂了贺随的电话,她把角色分析拿起来反复读,再联系马明明一直以来在片场对她和梁歌的要求,常笑就该是这样,逆来顺受。不是因为她懦弱,恰恰是因为她心思太通透。
今天反复拍的一场戏里,有常笑和梁歌的对话。
梁歌说:好像快点长大,一闭眼一睁眼就成年,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常笑说: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对自己说,赶紧长大,长大了就好了。
……
以前在学校受欺负的时候,迟宸溪想的是,如果能立刻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离开这个学校。那时候,她很怕别人说她爸妈养的孩子性格不好,不合群,害怕和同学吵架让老师请家长,她不想爸妈担心自己。
她以为,只要长大了,就能变强,就能反抗生活。
然而,等到迟宸溪身上褪去幼年与青年时候的稚气之后才发现,小的时候有校园暴力,成年之后又会有其他的暴力降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分歧,有争议,有矛盾,弱势的人就会被谴责,被围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反击,反倒会遭到更重的打击。
把哈士奇寒握宝在手里握着,房间里有暖气,并不能,她就是想握着而已。
她想给他发消息,并且的确这么做了,跟严序发微信说了自己和导演的分歧,看时间正好是那边的上午,她猜想他没准正在拍戏。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几分钟,手机很安静。
意料之外的,严序打了电话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就把在片场的事又简单地重复了一遍。
等她说完,严序那边持续沉默了几秒钟,她以为严序不打算评判这个事。
他一向都是这样,认为角色由演员出演,但是呈现这个角色的并不仅仅是演员 ,他主张的是演员要和导演沟通,甚至和摄像和灯光服化道的负责人都要沟通,其中缘由不多说,沟通总是没错的。
说到底,他是要她自己去解决问题,从不是跟着她去骂对方,或者站到对方的立场来说服她。
迟宸溪悻悻然,想转移话题的片刻,严序说话了,提出个挺令人意外的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向日葵》官博的背景?”
“背景?”
“嗯,微博主页背景,演员剧照的截图,图上有几个字。”
“没有,没注意,剧照里都有谁我都没注意,有什么字就更没印象了。”严序看东西太细致,她这个剧组《向日葵》的主演可从没看过剧组官博的主页背景长什么样。
“唔——是这么一句话,”他缓了缓语气,“你要笑,常常地笑,那样的话,你才会有勇气去对抗生活的压迫。”
“这句话剧本里有。”
“你的台词?”
“不是,是一位大爷的台词,他演旧厂子的看门人,我们还没演到这段戏。”
“嗯,你看你自己不是都记得么。这部片子如果看整体脉络其实是很压抑的,马导演并不想把一部青春片拍得晦暗低沉,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还有她自己的电影语言,她要的演法和你所表现的情绪大开大合南辕北辙,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听她的,要不要换其他的表现方式。”
“你明明跟马导演不熟,为什么又好像很懂她的样子?”
“的确不是很熟。不过,怎么说呢,你们这个是文艺片,里面有个重要的意象是向日葵。向日葵,向光生长,即便身后有阴霾却依旧心怀希望,毕竟,太阳是永远都在的。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一定对,或许,导演就是想用明丽阳光的手法去呈现这个故事。你们都已经拍一半儿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导演想怎么讲故事。”
迟宸溪一言不发,也不挂电话,也不回应他,听筒里沉默着,她这边很安静,只有那边有周遭的人声传过来,含糊不清。
“怎么又不说话了?”
“不想说。”
“把你说教得厉害了?”他语气一下子就软下来。他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这毛病,一说正事语气就会特严肃,但是,这明明是私人电话,而迟宸溪跟他聊也并不是想听说教,而是安慰。
她抿着唇,周围并没有人,她空着的一手捋着剧本卷了边的一角化解自己的尴尬。
“那我下次不这么说了,你别记我的仇。”
“不是,谁记你的仇,”她哭笑不得,停住捋剧本的手,“就是觉得丢脸。”
“唔——哪里丢脸了?”
“我演戏的反倒不如你一个旁观者,站你跟前就好像学渣和学霸。”
严序那边失笑。
“看你都笑了吧。”
“那我不笑不就行了。”
她手不得闲地理着自己的头发:“其实刚那会儿我好像已经想通了,今天导演让我不拍了,让我什么时候找对了状态再回去。”她说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就找了状态再去。”
“我……”
“她也没说换人,你既然想通了,找她也是应该的。”
“去给她道歉?”
“你斟酌一下,按你觉得妥当的方式处理。”上一刻她还以为他转性了,这下立马又还原,他向来不随便替人拿主意。
挂了电话,桌子上的哈士奇寒握宝乖乖地趴着,迟宸溪揉了揉它的脑袋,咬着唇笑。
贺随一路上都在酝酿说辞,想着怎么在马明明面前赔礼道歉,应该怎么收买人心别让人把迟宸溪今天停拍的事给歪曲了爆出去。
现在迟宸溪是不红,爆出去也没人看,但就怕她哪天红了,这事要是不处理好,以后就是迟宸溪的黑历史。
另一边,贺随也忍不住暗叹迟宸溪是苦头吃得还不够,社会还没把她教育够,莫说圈内顶流都不敢随便给自己结梁子,她倒好,人没什么名气倒先跟导演赌上气了。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随让钱雅给剧组叫了咖啡和奶茶,在剧组转了一圈,扑了个空,马明明不在片场,现场正导片子的是几个执行导演。
她给迟宸溪打电话,那边没接。去了酒店,却看见迟宸溪跟马明明刚好一同往外走,跟没事人一样。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贺随,迟宸溪还没心没肺地跟她打招呼。
“来的巧啊,正打算去外面吃饭呢,一起。”
贺随看了看两人,一时都没了脾气。
电话里说的事态多严重,路上可让她担心的要命,原来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