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居起火了,燃燃泛起的火光将平南王府西侧的天空照得通亮。平南王妃和平南王惊魂未定赶到的时候, 萧景禹已经和众人一起救火了。
当平南王妃看见起火的只是偏僻处的一间柴房, 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时,正殿内突然传出子衿慌乱的喊声:“夫人不再房里。”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随后又有一个叫声响起:“夫人在柴房里。”
萧景禹身形一顿,他仔细的向火海中看去,火光恍惚中果见一个身影被困在了里面。萧景禹丢下水桶,二话不说就要冲进火海, 却被平南王一把拉住:“你不能去!”
平南王说完,推开萧景禹, 只身就要冲进火海,景尧出事, 他膝下唯有萧景禹一子,景禹不能出事, 凤朝阳更不能出事。凤朝阳若是出事,且不说他对不对得起昏迷在榻的景尧,他定对不住凤乾雍那老家伙。
萧景禹看出了平南王的意图,一把拉住平南王:“火海凶险,您不能去!”
奴仆们一桶桶水浇下去, 可是烈火仍不见半分灭势,反而越烧越旺,伴着冲天的火焰, 柴房的一侧坍塌下来。
昭阳居内, 悬挂在床幔上两生镜完好无损的那一面突然出现裂纹, 随之破碎开来。
火海前,萧景禹和平南王正僵持着,突然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掠过,毫不犹豫的扎进火海之中。
在众人皆有些怔愣的时候,平南王妃呆呆的望着火海,眸中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她的嘴唇颤抖着:“是…景尧。”
… …
圣上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原本朝廷之上奕王与平王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而打破局面的并不是其中哪位的崛起,而是二人皆受打压。
如今的天下以平南王府为尊。在内,诸朝臣看清局势纷纷倒戈,投靠平南王府。在外,凤家军、平南军、阆中军三军合一,在军权上与那唯一效忠圣上的御林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朝臣们都知道,只要圣上崩逝,这天下便要易主了。
说起这巨变的天下就不得不提到三个月前的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三个月前平南王府突然起火,那熊熊燃烧了一夜的火惊动了整个京城。第二件大事便是这一夜的大火后,原本一直昏迷在榻的冠军侯奇迹般的醒了。而随着冠军侯的醒来,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整个北楚都变了天。
萧景尧从兵部回来,直奔昭阳居,他先是脱掉身上裹满寒气的狐裘,又烤了烤火,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了寒气,才推开内室的门,床榻上的凤朝阳依旧昏迷着。三个月前他从火海中将昏迷的她救起直至今日她没有一点复苏的迹象。
萧景尧走到凤朝阳身边坐下,拉起她微凉的小手。在他昏迷的那段日子里,他虽身体沉沉的昏迷着但是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她替他报了仇,送端王和静王上了断头台。他知道她不顾天下人的眼光,不顾他宛若废人的瘫在床上,嫁进了平南王府,嫁给了他。他亦知道她替他守护着天一阁替他操心着军中的事宜,替他在双亲膝下尽孝。他还知道那日来了个混蛋道士要她烈火焚身救他,这个傻子,竟然真的不要命的去做了。
萧景尧拿了温水浸湿的绢布,轻轻的擦拭着凤朝阳的小手,他很庆幸那熊熊的烈火没有烧伤她,她只是睡着,睡得很沉稳,粉嘟嘟的嘴角还微微得翘起。他不知道要如何唤醒她,只知道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那个道士。
三个月前他便在京中下了通缉令,抓到那道士送到平南王府者,赏万金。可是转眼过了三月,通缉令好似石沉大海,没有一丝消息。
萧景尧用温热的绢布替凤朝阳擦了小手后,凤朝阳冰冷的手回了几分温度,萧景尧放下绢布,紧紧的将凤朝阳的手握在掌心。
平南王府的奴才们都知道,侯爷每日从朝中回来都坐在床榻边陪着夫人,一陪便是一下午。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黄的光束泛着暖意,折射在床前的屏风上。外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福子急急忙忙的走进来,语气中带着兴奋:“主子,抓到了抓到了!那道士抓到了!”
萧景尧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凤朝阳,随后疾步走了出去。
昭阳居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冬日的午后格外安静,床榻上的凤朝阳双眸紧闭着,这些日子里她总是恍惚的跌入一个又一个的梦境,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这个梦,格外的陌生。
萧与哲登基后的一年元宵节,在此前不久萧与哲抢了他皇叔的未婚妻入宫封了宸妃,还派了皇叔巡视边疆,实同流放。
萧景尧对于萧与哲此举并不上心,萧与哲此等愚蠢的做法,正好给了他起兵的名义和机会。至于那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他从未放在过心上。这偌大的皇宫中,他唯一记挂的人便是太皇太后。父兄的死,让身体本强健的皇祖母一病不起,此次离京再见应该是他举兵之时。
萧景尧离开太皇太后寝宫时已是月夜之时,他穿过御花园,突然黑暗中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出来,撞了他一个满怀。
是个女子,娇娇小小的扑过来,在他怀里堪堪能达到他的胸膛,她撞过来的身子娇软,是他从未感受到过的触感,他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掌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
那女子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竟是皇后。
那个人前端的端庄持重的皇后,那个谨小慎微不敢出一点差错的皇后,那个无论前朝或是后宫中见风使舵的那起子小人如何轻慢的待他这个“落魄”的皇叔,她每每见他时都会恭敬又亲切的称呼一声:“皇叔。”的皇后。
对于萧与哲的这个皇后,萧景尧不讨厌,但也仅仅是不讨厌罢了。来日,若是他灭了萧与哲,唯一想放一条生路给她。
但是今夜的皇后,与他印象中的不同,或是说完全不一样。
她从他的怀中仰起头望着他,迷离中带着懵懂,她望过来的眼神没有一丝遮挡,格外的真实。
她似乎刚沐了浴,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香,素净的一张小脸,嫣红的嘴唇微嘟,墨发如缎在她的身后铺开,长发散着未带一支朱钗,这样的她,伴着月色朦胧,极美。
她撞倒在他怀中,抬起头呼吸交错间,萧景尧闻到了她唇齿间浓重的酒气。
原来是喝醉了。
萧景尧勾了勾唇,将她从怀中推开:“皇后娘娘。”
凤朝阳望着眼前俊美的面庞,突然打了个酒隔,烈酒的酒劲上来了,她的小脸被逐渐染成了酡红色,她眯了眯眼:“你是哪家的?竟生的这般俊俏,跟了本宫可好?”她说着小胳膊向前一伸,一把拉住萧景尧,垫着脚吻了上去。
图门跟在萧景尧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狭长的美目不由得睁大,他望着身形略僵的萧景尧,戏谑道:“没想到萧与哲的皇后,竟这般风流。”
萧景尧未想到凤朝阳会突然吻过来,她柔软的唇瓣上沾染着醉人的酒香,萧景尧的眸子上浮上一层薄雾。
他推开她,她身子本就不稳,他微微用力,她已有向后倒去的趋势。
萧景尧扶住凤朝阳的身子,微微侧头对跟在身后的图门道:“去前面等我。”
图门闻言,满含诧异与玩味的挑了挑眉,他深深的望了一眼醉的不轻的凤朝阳,转身离去。
萧景尧看着身前的凤朝阳,暗黑的眸中透漏出危险:“你可知我是谁?”
凤朝阳闻言歪着头,似乎极卖力的思考着,秀气的小脸揪成了一团。萧景尧瞧着她的模样,不由得低低的笑了出来,带着磁性的笑声穿过御花园中幽暗花枝,碎了一地的月光。
凤朝阳的眸子突然一亮,小脸舒展开露出,朝萧景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是皇叔!”
萧景尧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知道是我?”
可是下一秒,原本扬着笑意的小脸黯淡下去,凤朝阳一把抓住萧景尧的衣袖:“宸妃得宠欺负我,皇叔把她带回家好不好?”她白嫩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轻轻的摇着,似乎是在乞求。
萧景尧望着她漂亮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水雾,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嘴角本是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望着她,清冷的声音透着疏离:“她可不归我管,不过你放心,来日定许你个安稳人生。”
她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但见他郑重的模样,突然笑起来:“一言为定。”
“好。”他低低的语气中透漏出几分无奈。
她听了,似乎更起劲了,她伸手在发间摸了摸,却没有按心中所想摸到个步摇朱钗之类的,十指和手腕上都光秃秃的,她很是失落的撅了噘嘴,模样很是可爱,萧景尧见她这上下翻腾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在找什么?”
“信物啊!”她嘟着红唇很是失落。
月光下,她明亮的美目中染上一层落寞,萧景尧见了,心中动了动。她穿着素白的寝衣,赤着脚便跑了出来,如缎般的墨发散落在胸前身后,低领的寝衣露出她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只是有一大半被她的长发遮挡住,墨黑的长发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嫩,在月光下浮上一层闪闪的星光。
萧景尧的喉结动了动,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拈起她的一缕秀发,微凉的秀发还带着些潮湿,乖乖的躺在他的手心里,平息着他掌心间突然泛起的燥热:“就它吧。”
凤朝阳听了一笑,小手不安分的在他胸膛上摸索半天,随后举起一把精致的匕首,像是炫耀般的朝他笑道:“看!”
萧景尧不由得摇了摇头,还真是个机灵鬼,竟发现了他贴身带着的匕首。
她拔出匕首,干脆利略的割下一缕秀发,极大方的递给他。萧景尧接过,顺带拿走了她手中的匕首,这危险的东西,可不是她女孩子家该碰的。
他拿了她的秀发,算是许下承诺,转身欲走,却不想衣角被她紧紧的抓在手心。
“怎么了?”
她望着他,很是委屈:“你还未给我信物。”
萧景尧瞧了失笑,一缕秀发,他全当做是哄一个醉酒的小姑娘,谁想到她却这般认真,他耐着性子:“那你想要什么?”
他话落,只见她垫脚去摸他的头顶,奈何个子太矮,几次也碰不但他的发簪,显然是急了,眸中浮现出了水雾:“我也要你的头发!”
民间有一种说法,新婚的夫妻在洞房花烛夜,都要割下一缕头发结在一起,从此结发为夫妻。
萧景尧看着面前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他若是不给便要不依不饶的凤朝阳,叹了口气,他拿下发簪放开头发,割下一缕,递给了她。
见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萧景尧勾了勾唇,走了。
他有他的事要完成,这一夜月色朦胧下的邂逅,应该很快便会被忘却。
但是萧景尧,失算了。
他询问了民间结发的方法,将她的那缕秀发与他的用红绳结在了一起。那晚的情景时常出现在梦里,他起兵讨伐萧与哲,说是要报多妻之仇,但是宸妃不过是担了个虚名而已,他真正想见的,是她,那晚在他怀中撒娇的凤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