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梓笑有宫寒的毛病, 所以才会用艾灸，以驱湿伤寒, 滋补中气。

    每次的时间不长, 只够她打个小盹儿。

    不过艾灸的烟熏味重，需将卧房里的窗户全打开，近来的天气太量, 连着两日落了雨, 风都是湿冷的。

    成梓笑侧卧在沙发上, 肩头裹了披肩, 衣服撩至胸口下, 露出白花花的圆滚滚的肚皮。她让云子帮她看看, 可有妊娠纹冒出来。

    云子手执艾条, 绕着她的肚子灸了灸, 说，您吃什么吐什么, 宝宝长得不快, 哪里能撑出妊娠纹来。

    她将艾灸搁在几案上，去到窗边关上几扇窗户, 确保寒风未能吹着成梓笑后，才坐回位置, 继续刚才的活计。

    成梓笑好生躺好，闭目养神, 云子以为她要像往日那般小憩, 把小毯子拿来, 盖住她的腿。

    “关上窗，外头的声音好像也小些了。”成梓笑蓦的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呓语。

    外头的声音？

    云子停顿一二，才知她指的什么：“噗，那些记者可真是听风就是雨，还敢到将军府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您别放心上，咱花教授不是这样的人。”

    撒野？

    成梓笑嘀咕着这个词。

    可不就是撒野吗？天还没亮那一干记者就在将军府门前吵吵嚷嚷的，真是眼皮子浅，想来花家和曲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吧。

    “喜宝我是放心的，呆头呆脑，懵懵懂懂，我喜欢她那么多年，她一点察觉都没有，最后为了结婚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愁死个人，”成梓笑回忆着，“只是，她让我放心，其他人就不得了。”

    “您说的是曲家小姐？”云子是没见过曲小的，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也就趁着这几日的流言，才从旁人那得知曲小。

    听说是个极美的女人，美到你看上一眼，三魂七魄都能丢了大半。留过洋，是航运商会会长曲款的掌上明珠。

    咋一听，就是个天之骄子。

    和她家小姐不相上下。

    曲小安慰说：“您不用担心，以前不也有omega来和您抢花教授吗，花教授有哪次理会过她们。”

    成梓笑长叹一声，睁开眼睛，目光无神，似乎在思索什么：“这次不一样。”

    曲小是个厉害的对手。

    她又道：“喜宝今日有打电话来吗？”

    “自然是有的，我按您的吩咐给她回了话，估计现在心里正难受着呢，一会儿肯定又得来，我跟门口的警卫员说了，若是花教授来了，就拦着别让她进。”

    “这可不成，”成梓笑看着她，有责怪的意思，“她总嫌我在外不给她留面子，和她分开这几日我也有所反思，婚前她处处让着我，对我好，是因为我俩青梅竹马，婚后若再像这般，味道就变了，显得我骄纵刁蛮，你没瞧见我婆婆已经对我颇有怨言了吗？”

    云子明白过来，吐吐舌头跟她认错，说是给您做完艾灸，我立马去跟警卫员把话撤回。

    成梓笑欣慰，也不知哪来的心情，竟想多和她聊聊：“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我理当跟她表现的恩爱有加才对，莫要让有心的人再嚼我们两家口舌。”

    “您的意思是……”

    “你一会把东西收拾收拾，等喜宝来了，我们就跟她回花家。”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本来成梓笑打算的是，用成家向花家施压，迫使花家无法答应曲家的婚事，岂料中途生出变故，闹出这等流言蜚语。

    她不得不怀疑，是曲小故意为之。

    若真如此，曲小就是用自己的名声和整个上海在向花家施压。

    好手段！好魄力！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成梓笑以为是哪个丫鬟来传话，疲懒的说了句“进”。

    进来的人却是母亲成夫人。

    成梓笑欲要起身，被成夫人拦住了，成夫人接过云子手里的艾条，接替了云子的活计。

    她说，屋子里的熏味可真重，怪呛人的。

    成梓笑忙示意云子去把窗户重新打开。

    “不用不用，”成夫人浅咳几声，“熏点就熏点，总比你着凉好……”她说完，叹了口气，“怀孩子就是这样，夏天怕热出病，冬天怕冷出病，好在已经五个月，马拉松算是跑了一半了。”

    成梓笑看出她的不对劲，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打量，心疼道：“妈，您怎么了？”

    成夫人吸吸鼻子，说没事。

    “可是在爸爸那受了委屈？”

    “我是觉得你受了委屈。”

    成梓笑豁然大悟，好生安慰她：“您莫要把那外头的流言当真，喜宝你是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心善，性子软，还是个死脑筋，做不出来那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啊，就护着她吧。”成夫人愤愤道，“外头可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妈，”成梓笑无奈道，“这事尚喜和我说过的，她与那曲家小姐就只是普通朋友，你怎么反倒来给我添堵啊。”

    “我哪里是给你添堵，我是让你长个心眼儿，毕竟妈是过来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深远，仿若在回忆某些难以忘怀之事。

    成梓笑一瞧她的神情，便知她是在遥想当年成野的另外两位姨太太。

    这两位姨太太一位死在医院的产房里，孩子在产道中窒息而亡，另一位于五年前与成野和离，分走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兜兜转转，还是只有她母亲陪伴在成野左右。

    “我就是怨，”成夫人哽咽，“你爸他当年多穷啊，就是个山野莽夫，我不顾家里的反对，非要嫁给他，而他是怎么回报我的……梓笑啊，人是会变的，妈不想你像我这般在后半生里郁郁寡欢呀！”

    “喜宝是不会变的，您看，她小的时候就跟个小绵羊似的，现在还是一样呀。您放一百个心，我是不会答应她娶二房的。”

    “可是花家……”

    成夫人欲言又止。

    她是想说，若花家执意为花尚喜娶二房，她们成家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总不能动武动权吧，这外头的人非说成家仗势欺人不可。

    成家可是用了七年时间才稳住南方的人心，是不能出岔子的。

    况且花家当年为了成家军近乎倾家荡产，算上这一条，外头人说成家白眼狼也尚无不可。

    “……是……爸爸让您来的吧。”成梓笑苦笑。

    成夫人愣住，因为成梓笑的这句话，她眼眶理的泪终究落了下来。

    嘴唇颤了颤，好半晌才道：“梓笑，你爸爸也不想你受委屈……可你要明白，花尚喜是个alpha，还是一品阶，你数数从古至今，有哪个一品alpha是只有一房omega的……”

    “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喜宝不一样！”一阵不言而喻的苦涩在心口汹涌，良久，良久，成梓笑像是明白过来什么，惊讶道，“您不是来安慰我的，是来劝我……劝我……”

    劝我接受曲小的！

    “妈是希望您看开些，莫像妈一样，被一个情字禁锢一辈子……”

    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成梓笑一把抓住花夫人的手腕，不可置信道：“是花家跟爸爸说了什么吗？”

    艾条尾部燃烧出的黛青色烟雾抖了抖，在空气中蜿蜒着，朦胧了房里的物什，朦胧了成夫人的脸，也朦胧了成梓笑的眼睛。

    成梓笑看不清自己母亲的表情。

    成夫人含泪摇头：“不是……不是花家……”

    “那是……那是……”成梓笑怅然，艰难地开口，“是曲家？”

    成夫人不忍心再说下去。

    “曲家跟爸爸说什么了？说什么了！”成梓笑坐起身子，大声质问道。

    云子忙扑上去，跪在她脚边，求她莫生气，莫要动了胎气。她帮成梓笑把腰间的衣服整理好，又小心翼翼地拿过成夫人指尖的艾条。

    成梓笑气恼的冷笑：“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定是曲家愿意给爸爸什么好处对吧。”

    成夫人见她猜到便知瞒不住了，心一横道：“曲会长说，若曲家和花家联姻，曲家会像花家一样……给予成家军经济上的支持……”

    “呵。”

    成梓笑又冷笑一声，只是这次是为了父亲的背叛，对，她的父亲背叛了她，为了成家军，为了江山出卖了自己女儿的后半生。

    她的笑，是一种凄嚎。

    “梓笑啊，梓笑啊……”花夫人掩面而泣，泣不成声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

    呵，无能为力？

    窗外寒风更甚，“砰”的一声吹开了半掩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