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返老还童以后

89.殉道(二)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下……下雪了……下雪了……”

    粤阳山上, 一处昏暗的房屋里,一个虚弱沙哑声音从角落传了出来。

    “觉儿,下雪了。”丘子决盘腿坐在床上, 闻言道,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我不饿!”孟觉哆嗦着身体, 他在哆嗦的时候胳膊处还有骨节相撞的咯吱声, 于是他停止了打哆嗦, 仰起头道,“丘道长, 我好冷,能不能……能不能……让凌道尊给我件……件衣服。”

    丘子决想低下头看看他,可又实在无法直视那张已经被毁了一半的脸。他至今还记得孟觉上粤阳山找到自己时, 自己看到的那张面目全非,不人不鬼的脸。这楚羡鱼也未免太狠了!孟觉是什么性子?天生傲然, 怎能容忍自己失了灵根还变成这副样子!

    孟觉见他半晌不说话, 又问,“大伯,你不是为皇帝做事吗?”

    丘子决叹了口气,“山鬼尸体, 江宗言都没了, 肉魂军队也成了一堆白骨, 皇帝许给我的荣华富贵, 怕是也成了云烟。如今我便只能安心做个粤阳山的长老了, 还得避着凌师兄, 不让他发现你。”

    “大伯救命之恩,孟觉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可惜,”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道,“你已经没机会了。”

    孟觉的眼睛顿时睁大了,竟然是凌子霄!他下意识看向丘子决,却见丘子决也是一脸讶然。

    凌子霄背对着门,几乎将本就稀少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他进屋后扫了一眼,先是看到孟觉,皱了皱眉便立即扭过头去看丘子决,半真半假地摇摇头叹息道,“子决,原来你竟利欲熏心,背着我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窝藏这个杀了红莲道尊的凶手,这若被楚羡鱼知道了,我们粤阳山还能有安稳日子吗?”

    丘子决结结巴巴地道, “可……可是师兄……当……当初让觉儿去藏涯……也是您的……”

    “我的什么?”凌子霄皱着眉道,“我哪知道他竟做出这种事?!”

    这话一落,丘子决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凌子霄不保孟觉倒是没什么,反正他对这侄儿也没多少感情,可如果他打算杀孟觉,那就一定也打算把他给杀了!毕竟让孟觉去藏涯的事他也是知情人!

    孟觉却在此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至极,混在风雪呼啸的声音里,“好好好,好好好!凌子霄!你……不愧是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凌子霄眉心一凝,往那角落里走了几步,却见孟觉的脖颈处有条红线,他的还算完好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剑,剑上同样一条血线,蜿蜒着向剑尖流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随后便慢慢不动了。

    “死……死了……”丘子决也凑过来,声音颤抖着道,“他……死了?”

    “死了,怎么?”凌子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嘲讽,“师弟心疼?也对,毕竟是你的侄子。”

    “没……没有!”丘子决惊惶道,“孟觉被楚羡鱼识破是他不够谨慎,师兄杀了他也是他罪有应得!”

    “哦?”凌子霄抹了抹自己领口的一点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细雪,冷冷道,“这么说,你并不怪我。”

    丘子决近乎呆滞地点点头,孟觉的死还是让他受了点冲击,但这个头刚点完,他便觉得胸口一凉,缓缓低头看去,却是一把闪着灵力的剑穿胸而过。

    “你做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凌子霄眯了眯眼睛道,“这粤阳山毕竟还是我做的主,师弟。你也别怪师兄无情,就当用你这条命来保我们粤阳山的声誉吧。”

    丘子觉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须臾,他身子一歪,终于倒了下去。

    凌子霄于是将自己的佩剑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又用随身带着的帕子将剑刃上的血擦了个干干净净。忽然,剑尖一抖,他皱了皱眉,提着剑走出门,仰头一看,便看到一团朦胧不清的黑雾正笼罩着东南方的一角天空。

    “好大的怨气……”

    他都许久许久,没有见到这样强大的怨气了,第一次看到,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是粤阳道尊,只是个普通弟子,听说隐县出了伤人无数的邪祟,便同几个玄门之友去了那里,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邪祟。

    隐县那时的天上,也有这样的黑雾。那些个厉鬼在隐县肆意飞窜,手上竟也有刀剑,个个凶猛异常,那几天,隐县的大街小巷无人敢出门,街头巷尾多有血迹。

    而后来和那帮厉鬼对上,他才真正知道他们的厉害,要不是他跑得快,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再后来,他虽然离开了隐县并且没有再回去过,却还是想知道那些鬼魂怎么样了,是被度化了,还是灭绝了,还是依然在屠杀。或许是作为玄门中算是有名的玄士的一种自负,总想知道自己都不能应付的东西,还有谁能应付。

    只是后来,他却再没有听到这些厉鬼的半点消息。

    他的师父也不许他再提。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如今,又出现了。却伴着一道忽明忽暗的光。

    谢鸣也坐在风头岭上仰着头,看那道光。

    他觉得很奇妙,原来亲手抽出自己的骨头是这种感觉,而且每次抽一点,天边的光就亮一些,然后又暗下去,如此反复。玄机教他的抽骨办法并不疼痛,只是有点麻,他的脸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苍白,那是因为失血。

    血很快盖住了石阶上的雪。

    他想起那天自己去隐县接薛殳,当时,薛殳的身上也有很多血,一动不动地趴在石碑那里,像死了一样。

    其实那个时候,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所谓,心里到底是个怎么翻天覆地的忐忑,也只有自己知道。

    “薛殳……薛殳……”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小,但他还是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向自己走过来,越走越快,似乎就是听到了刚才那根本不能算作呼唤的呼唤。

    八成又是那位假的“薛殳”。

    他莫名有点烦躁,这鬼模鬼样的幻象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失?!要是他还能活着等到薛殳回来,一定要不管不顾,先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骂他,真当我是傻子?弄个假的也稍微严谨点,整天脸上挂着假笑,眼睛没神,手腕也没铃铛。更重要的是,竟然和他相敬如宾!碰都不碰他一下!这他妈能是薛临渊本人吗?

    啧,一不小心,口出粗言了。

    “没事,我不嫌弃。”

    嗯?谢鸣愣了一下,这才发觉刚才那些心里话都被自己不自觉说了出来。

    不过……

    还“不嫌弃”,你个假人有资格嫌弃我吗?

    “薛殳,我好疼。”他声音怏怏的,有气无力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其实说出这话也没多少指望,因为假的薛殳只会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然后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可这次却不一样,眼前朦胧了的身影半跪在他下面的那层台阶上,气息有点喘,问道,“哪里疼?”然后伸出手臂将他抱紧了。

    “……”难不成时间久了,假人也有进步了?

    不过,这个味道却是很熟悉。

    寒冷的雪气里,最温暖的味道。

    “怎么那么多血……谢鸣!你看看我,你在干什么?!谢鸣,你看着我,停下来!”薛殳皱着眉,面色凝重。他一边给谢鸣输灵力,缓住他流血的速度,一边心却疼得快要揪起来了。在他过往的三十多年岁月里,还从没有哪一天,让他感到自己是这样无能为力,不知所措。

    谢鸣却感受不到他的心疼,反而微笑着道,“薛殳,你看,这是我的灵骨,漂亮吗?”

    薛殳愣住了。他这时才注意到,谢鸣的手上正捧着半截骨头,不是普通的白骨,而是透着淡蓝色的微光,晶莹剔透的一段骨头。

    薛殳记得,自己当初刚刚取出灵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的心再次坠了一下。

    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骤然变得冷漠无比,道,“你想,用你的灵骨去填阵?”

    “嗯。”谢鸣垂下眸子,眼睛里像是蒙了层雾气,“不过,我的力气已经不多了,只能取出一半,没法取出来另一半,怎么办啊……”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眼前人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几乎要被雪色湮没,却感到耳后覆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那个人的灵力慢慢涌入了他冰凉的身体,让原本凝滞的血液又渐渐活了起来。谢鸣迷迷糊糊地享受了一会儿,才突然想到:假的薛殳,怎么会有这样强劲的灵力?

    薛殳看着他,唇紧紧抿着,简直气得想把他就地打一顿……算了,舍不得,还是打左不幻代替吧。“取什么取,别取了!刚才我已经想到个法子。但我现在得先帮你愈合伤口,你别动。”

    “到底谁告诉你怎么取灵骨的?是不是玄机那老头?”薛殳道,“等下次我去天穹观,非……”

    谢鸣低头,凉丝丝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的唇上,吻得小心翼翼。

    薛殳眯了眯眼,下意识想矜持地说一句,小谢兔崽子,都这时候了,咱把个人感情先放一放。

    可是在谢鸣的吻由浅入深的时候,他一抬起眼睛便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睫上沾着的雪花。这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气的脸,只有在吻他的时候会露出点活气来。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回应。

    谢鸣的伤口渐渐愈合,薛殳这才放下手,却恰好碰到了石阶上的鲜血,他稍微退后了一点,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然后面不改色地低头舔了一下。

    谢鸣:“……”

    薛道长摸了摸他的脸:“你尝过我的血了,我也该尝一次你的才公平。”

    谢鸣懵懂着颔首,尽管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尝过薛殳的血。

    “薛殳,这个你是真的你吧。”他忽然道。

    薛殳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鸣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薛殳看了看他,老实说,有点惊讶,他本以为谢鸣会因为替身薛殳对他问责,却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就带过去了。

    但此刻事情紧急,他也没时间多想,道,“我的灵骨没有被我注入灵力,所以离开身体太久就会撑不住。但你的一半灵骨却注入了你的灵力,那干脆我也为我的一半灵骨注入灵力,和你的那一半放在一起。这样,我们都还有一半灵骨,都不会死,怎么样?”

    这样的话,从此以后,你的灵骨要生生世世陪着的,就不再是厉鬼冤魂,而是我的灵骨。

    谢鸣道,“好。”

    薛殳往上走了几步,谢鸣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转过身,墨色瞳孔映着阶上的白雪和阶上的人。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二岁的自己,身上拴着布绳,拖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向着藏涯山走。但那股绝望的感觉早就不在心间了。那时候,他千辛万苦走上山,也没有人帮他,他在山门前又踢又骂,也没有人帮他。可今天,他只要往上走一个台阶,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薛殳就站在那里,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小兔崽子,走,取我的灵骨去。”

    谢鸣乖巧地颔首,“嗯。”

    “谢鸣。”薛殳忽然喊他一声。

    “嗯?”

    薛殳道,“古书有言,灵骨即蕴灵之骨,其威可镇四方邪祟,然万人未能得其一。”

    “嗯。”谢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来这句话薛殳曾在客栈里同他说过一次,他本以为薛殳又提这个,是有什么关于灵骨的事想同他说。

    然而,薛殳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嘴角含笑,垂下眼睛,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喉结。

    谢鸣的眸光动了动。

    “谢小公子,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相识八年,从相看两厌到相知相亲。

    ——说明你我,是上天促成的,万人难得的缘分。

    ——是注定要白头偕老的。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