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返老还童以后

82.挖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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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杞?”薛殳沉默了一下, 才问, “那他现在在哪儿?”

    “谢……谢府, 就在郢州谢府!”

    “谢府?” 薛殳缓缓道, “郢州不是地动了吗?谢府还在?”他说着, 瞥了谢鸣一眼, 发现谢鸣也在看他, 只是神色波澜不惊。

    汉子们懵了, “大爷这是什么意思, 郢州从没地动过。就是前些日子攀云峰塌了。”

    “哦。”薛殳淡淡应了一声, 一挥衣袖,土便松了,那些汉子忙不迭爬了出来, 只是出来时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好不狼狈。只是见薛殳仍旧站着没动, 便有机灵点的汉子道, “我们一定给大爷把土填回去!”

    “嗯, ”薛殳这才眯起了眼睛,“乖, 以后记住,这片山岭是禁地, 告诉同行,想被活埋尽管来。”说完便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铃铛, 虽然依旧锈迹斑斑, 但裂痕已经收了些。

    他转过身时才觉得嗓子痒, 掩袖咳了几声,想着可能是被刚才飞扬的尘土呛到了,于是下意识看向身旁,却没发现谢鸣的踪影。薛殳微微一愣,才又回转过身,见他正半蹲在坑旁,同一个汉子说些什么,眸子便又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直到谢鸣站起身向他走来,薛殳才又甩袖往山下走。

    “如今谢府是谢潜当家。”走到一半时,谢鸣转眸道,“他们以为我死了。”

    “哦?”薛殳目不斜视道,“那你正好回去吓吓他们。”

    “我不回去。”

    “嗯?”薛殳停了步子,回头看他。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谢鸣也就耐心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薛殳只好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以为谢家对谢鸣来说应该很重要才对,要不然也不会同谢隐舟斗来斗去的。

    “因为那些人让我觉得糟心。”谢鸣头也不回,抛给他一句开玩笑一样的话,又继续往前走了。

    薛殳微感诧异,实在没想到谢鸣也有这么任性的一天,于是愣了愣,才快走了几步跟上他,挑眉道,“随便你吧。不过,看你刚刚的反应,你是原本就知道山鬼的死不会让郢州如何?”

    “我不知道。”谢鸣转眸看他,道,“只是下意识觉得肯定没有这么严重,但山鬼的存在对于某些人来说的确格外重要。”他顿了顿,道,“反正他们现在也讨不到便宜了。”

    “他们,是指谁?”

    “想打造肉魂军队的人。”谢鸣道。

    “肉魂……军队?”薛殳顿住脚步,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我失忆前就曾查过近年来总是对山鬼有所企图的人,发现他们似乎是密谋把人做成肉魂,让这些肉魂成为战场上的战力。当然,不仅仅是大明的战场,也可能是玄门战场。而山鬼的血肉就可以保证肉魂不腐。山鬼的尸体不会腐化,即便他们拿到的只是尸体,也照样能起到作用。”

    薛殳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下巴,神色渐渐冷冽起来,“难道我们之前看到那个太监放火烧掉屋子里的肉魂,还有我在粤阳山看到的那一个洞的白骨,都可能和肉魂军队有关?”

    谢鸣道,“肉魂断肢掉头也不会死,且无血可流,只要找到掌控的办法,就是一支绝对忠诚,不死不休的军队。”

    薛殳放下手,淡淡道,“述青观中的人八成也成了他们的肉魂,这么说来,我便理解他们为何要对江宗言另眼相看,他体内的次品灵骨能帮他们控制肉魂。所以我把江宗言杀了,那些肉魂瞬间变成了白骨。”

    他抬头看了眼渐沉的天色,蓦然想道,红莲是不是也养过肉魂?

    如果养过,那他把自己带上藏涯时说的希望他好好修习,早日成仙岂不都是谎话。他竟然还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薛殳怀着复杂心思下了山,到了山脚才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谢鸣道,“我想起个事儿,你的竹纹玉扇还在祝老板那儿,我和他约好了一个月后过去取,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谢鸣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隔了半晌才“嗯”一声。

    薛殳给他逗笑了,手指举起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下,“嗯什么嗯,知道了还不赶紧去取?我可跟人家说好了,如果一个月我不到,就让他随便处置,你不怕人家给你卖了我还怕呢。”

    谢鸣抬手摸了摸额头上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缓缓道,“那你去哪儿?”

    薛殳义愤填膺地道,“找玄杞啊!这老道士敢挖我骨头,我就得找上百个鬼来搞死他!我向来睚眦必报,你不知道?”

    谢鸣心想,你就胡扯吧。还睚眦必报……至少他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就没见过他睚眦必报的样子。

    “放心吧。”薛殳忽而正了神色,山岭下的阴风吹过他的鬓角,竟让谢鸣觉得那些数不清的乌发中间似乎有了一丝雪色,可是再去看,又看不到了。但薛殳的身量比当初被他从山下拖回谢家时的确抽长了不少,似乎快赶上返老还童之前的身高了。

    谢鸣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慌乱,只是神情依旧紧绷着。

    但薛殳下一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我能应付的来,去吧。”

    谢鸣又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草环紧紧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殳却站在山脚下呆了很久,看着那些被谢鸣的靴子踩得微微凹陷的泥土,静默半晌,情不自禁想,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过得这样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每天被人惦记着骨头过活。

    不过,他转了脚尖,暗道,应当还是做了至少一件好事的。

    要不然,他怎么遇见的谢小公子?

    薛殳离开槐花村,又向东走了一段便是到了隐县最繁华的地段,当年的槐花村虽然也属于隐县,但他还是甚少出村子,因此不知道隐县中原来也是有热闹街市的。街上有走街串巷卖糖葫芦和画糖人的,两旁还有几个扎着双髻的孩童在嘻嘻哈哈地追逐。

    他听到茶馆里面说书人惊堂木一声钝响,举起茶杯漱漱口,道,“话说十多年前的深秋,傅九寒傅大将军带着一万士兵同七万蛮人相斗,一万对七万啊,诸位看官自个儿掂量掂量这差距,可傅将军不畏强敌,带着部下同蛮子打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以少胜多,硬是给咱们大明挣得了脸面,给咱们百姓挣得了脸面!”

    言罢,他蓦然敛起袖子吟道: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薛殳静静站在茶馆门口听他抑扬顿挫地吟了一会儿,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约摸到了深更半夜,他总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到了谢府门前。谢家门前的两只面目狰狞的石狮子,正瞪着眼珠子同他对视。薛殳看了看他们,抬了下手,那两只石狮子顿时换了个方向蹲着,改成了彼此之间面面相觑。其上防止外人入侵的阵法自然不攻而破。

    这阵法在谢鸣当家主时并没有,想来是玄杞或者谢隐舟添上的。但就薛殳对这两个人的了解,是玄杞的可能性大些。

    解决了石狮子,他一跃而起,又飞上了谢府的墙檐。

    此时正是子时,玄杞同样在自己的房里安然睡觉。但修道者大多数不将睡觉看做简单的睡觉,而当作是另一种形式的修习。是以他的睡眠从来很浅,可这一次他却直到那人已经站在他的门前时才警觉地睁开了眼。

    “……你……薛临渊?”

    薛殳勾起嘴角,眼神却是冷冷的,“玄杞道长,别来无恙。”

    他的领口似乎还带着夜晚寒露的湿迹,面色也有点苍白。

    玄杞突然就镇定了下来,道,“薛道长原来还活着?”

    “玄杞道长不也活着?”薛殳懒懒散散地道,“端看我们谁能活得更久。”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完全落地,他已然向玄杞所在的方向袭了过去。

    玄杞一边招架,一边问,“贫道从未招惹过道长,道长到底为何总是为难贫道?”

    薛殳皱了皱眉,又是一道符劈了过去,呵呵冷笑道,“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把人骨头都挖了不算招惹。”

    玄杞那一张圆润的脸依旧笑意盈盈,“道长误会了,贫道只是以为道长已死,念在道长同贫道师兄是朋友一场,才代师兄收……”

    薛殳不等他说完,一张符已经贴在了玄杞身前,他只要抬手,那符便仿若他的手,将玄杞的衣襟一寸寸勒紧,让他喘不过气来。罪魁祸首却坐在椅子上,欣赏他痛苦得难得不再有半分笑容的脸。

    他又缓缓放下手,那符便自然飘开,玄杞重重摔在了地上,嘴角还溢出一丝血线,但他的神色看起来却比之前还要轻松些,甚至还有力气对薛殳道:“薛道尊,我最擅长的术法是卜算,却不是同你打架,你这样单方面压制我又有什么意思?给我小徒知道了,只会败坏你的名声。”

    “我还有名声这种东西吗?”薛殳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有,那还真得感谢玄杞道长为我惦记着。”

    “不过,”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杞,语气凉丝丝的,听着便让人心底发寒,“像你们这种能窥破天机的人,人世间不出三个,难道不该清心寡欲,做个隐居的世外高人吗?”

    玄杞摇摇头,“我们也是人啊。我那师兄可以不理会这些,我不行,我既然选了孤命,就必须换来点什么。”

    薛殳淡淡问,“哪怕死?”

    “哪怕死。”玄杞望着他微笑,“不过死之前,容贫道再为道尊算上一卦。”

    “不是天机吗?”

    “天机又如何,我都要成为一个死人了,还怕天罚吗?”玄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悲哀神色,“不过在死之前,为'天生灵骨'之人算上一卦,也不枉此生。”

    薛殳的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带着固定的节奏敲击着木头椅子的扶手,同外面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交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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