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玉话音刚落，那边僵直着身体的余沉舟慢慢踱步来到了余斐舟面前, 蒙着一层白雾的双眼不含任何情绪, 也倒映不出任何景象, 如同死物一般。

    余斐舟在感觉到眼前这人身上的森森冷气的时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显然无复早在他之前发现了这个致命的误区。

    “快躲开。”无复生生收回了击向‘余沉舟’的死琴音灵，转而以风作为保护屏障把余斐舟和‘余沉舟’隔绝了开来，只是他却因为收回杀招遭到反噬，嘴角溢出了丝丝血迹。

    “晚了！”守玉趁着无复松懈的这个时机躲开了脖子上上古神物化作的刀, 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 一掌击向了余斐舟和‘余沉舟’之间的无形屏障。

    小院瞬间尘土飞扬，落了一地的树叶，复又卷起一阵莫名的狂风, 这阵狂风把院子里的石凳石椅子击的粉碎, 地上噼里啪啦落了许多的黑白棋子，正好诡异的组成了一个阵法，小院里屋的门缓缓打开, 露出了里面端坐的黑色人影。

    余斐舟听到无复话后退的时候被飞起的尘土迷了眼睛，他眯着眼睛躲避一直追着他的‘余沉舟’，眼角余光却和小院屋子里人对上了。

    屋子里那个极为熟悉的人对他轻轻笑了下，笑容便那样一直僵持在了脸上。

    余斐舟重新仔细审视着一直追着自己的人, 这才发现屋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余沉舟，而眼前这个杏黄衣衫破败、脸色惨白, 眼里蒙着一层白雾的人, 其实应该是他的尸体。

    所以他一直在和自己的尸体打架吗, 余斐舟在这个时候突然才发现了守玉的变态之处，若是他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他死的时候可不是穿的这件衣服。

    守玉不但把他的尸体变成了这鬼样子，居然还偷偷给尸体换了件新衣服......

    “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守玉扬眉看着无复，“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尸傀。”

    他示意的打了个响指，院子里的杏色身影动作停了下来，余斐舟松了口气，他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之后再也不敢随便把符丢过去，是以一直躲的很狼狈。

    几个人全都沉默了下来，半晌无复轻声道：“你怎么敢......”

    他的眼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悲伤，静静的站在树下看着被守玉控制住的身影，守玉却不管那么多，五指张开，瞬间指尖处便出现了五根银色的线，这五根银线分别连着杏色身影的头和四肢。

    “你说我敢不敢。”守玉五指微动，那杏色的人就跟着动了起来，如提线木偶一般。

    余斐舟不忍再看到自己的身体被这么作践，羞耻的率先别过了头看着守玉：“你要弄弄我吧，别折磨我的尸体了。”尸傀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也明白要是守玉说的都是真的话，他可能要永生都被流放在这层精神世界里了。

    “不行。”两道声音同时开口，一个温润，一个冷厉。

    “我猜你一定留了后手。”温润的那道声音开口，无复折断了手中琴化作的剑，将断成两截的剑扔到地上，那存在了上千年的神物发出了一声悲鸣，无复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眼神冷冷的看着守玉，“你最好脑子一直清醒着。”

    守玉的嘴角也跟着溢出血迹，他毫不在乎的抹了一下嘴角，地上的那些黑白棋子很快的移动起来，由原来的生门变成了死门，黑色的棋子变守为攻，死死困住了白子的生门。

    “我一直很清醒，但我实在忍了很久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再忍下去了。”守玉拿出困神锁慢慢走近无复，“这是当年帝君用来困住你的锁链，我闲着无事的时候把它修好了，现在正好让你来试试。”

    锁链极细，但是据说这是上古大神在里面倾入了天河之水还有混沌之气千锤百炼而来，为的就是困死那与天地一同诞生的魔头，眼下无复因为去强行取来这层世界的空间盒子受了重伤，又要忌惮他会对青年的尸身下手，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谁也不知道这明明是用来困魔的东西为什么会取名困神。

    “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久到很久以前，他初次在竹林见到青年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空有记忆残败的魂魄，视线所能看到的确实是一片混沌，但是他不至于连最重要的人都认不出，守玉拿着锁链，停住了脚步，“你是戴，还是不戴？”

    银色的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森然的光，余斐舟此时再顾不得对面那个是自己的尸体，他直接一把符纸全扔到了自己的尸体上面，那些符纸层层的缠着杏色的身影，只要他心念一动，这具身体也会随着符纸的爆破而化为粉末。

    “你别想对我师尊做什么，”余斐舟快步上前挡住了无复，眼神不善的看着守玉，他一直以为守玉是想噬主，“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逼我师傅，大不了我自毁身体，我们鱼死网破！”

    守玉被他这动作扰乱了心神，上前的动作顿了几步，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明明都是同一个人，”守玉动了动五指上的银线，缠住杏色身影的符纸瞬间落在地上，再没了半分灵力，而那具尸体被控制着慢慢走过来，露出了一角墨色的玉，“我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缠着银线的五指成爪如闪电一般快速抓住了余斐舟的手，将余斐舟扔到了适时走过来的尸傀身体里面。

    守玉的动作实在太快，余斐舟尚且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意识就先一步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杏色身影倒下的时候守玉把人搂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看着闭着眼似陷入沉睡的人，唇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神色柔和了许多，手上和青年身体相连的银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真如此。”无复低声的笑了起来，嘴角止不住的血一滴滴落下染透了他白色的长袍，空气里却连半分血腥的气味都没有，只飘来了一股异常的冷香。

    “要是你想他安然无恙的话就乖乖戴上困神锁，我只需要三天，三天后我会把他送出这个世界。”

    “确实如此？”这困神的锁链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弄断，守玉在这方世界也不知道花了多长的时间才一点点将它复原，原来先前一直伪装着不在意的性子只是为了今天。

    “确实如此，”守玉抱着怀里的青年，“我脑子一向灵活，也一向清醒。”

    守玉的眼里有同情有鄙视，还有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活，他看着白衣青年戴上锁链席地坐下，以白衣青年方圆十里的地方瞬间多了一道莹白色的光圈，那些黑白棋子组成的阵法化作一道光刺破了天际，余府的这间小院乌云密布，惊雷四起。

    其他的地方都是朗朗晴天，和这方小天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就留在这里陪着他吧。”小院屋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后神色鲜活了起来，举手投足间都是当年小殿主的影子，这是守玉自心里有了计划后，在无数个七年间做的最成熟的活傀儡，确实耗费了他许多的心血，眼下这最成功的作品放在面前他却看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已经在他怀里。

    活傀儡坐在了离白衣青年不算近也不算远的位置，那些落在青年身上的雷带着上古的混沌气息，哪怕一点不经意间迸溅在它身上，也会立刻让它灰飞烟灭。

    “你不怕这些雷吗？”活傀儡说。

    无复闭上了眼睛，一点没有理会活傀儡的意思，分外冷漠无情。

    守玉转身离开了小院，外面的人都举止怪异的定格在了原地，假山蜿蜒的流水也划过一道弧形停在了半空，看上去像是山水墨画一般。

    这层小世界的空间也停止了流动，大街上那些继七年之后再一次复活的人们都纷纷成了静止的画面，守玉拿出了怀里青年身上的墨色玉佩，那玉佩先是变成了长笛，之后又变成了一把短剑。

    墨色的空间盒子被粗暴的丢在地上，守玉将断剑刺于盒子上，神器和魔器相撞，迸出了赤红色的火来。

    “碰。”盒子周身缓缓裂开一条缝来，无数的黑雾钻了出来冲上了半空中，很快消失不见，与此消失不见的还有整个村镇已经村镇里面的人。

    短剑变成了两截掉落在地。

    “怨气伤人，”守玉抱着人来到了这个世界的天之角，坐在高高的石头上看着低垂下来似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星辰，“这么多年困住他们，就当为你当年报了仇。”

    “反噬倒也没什么可怕，只是如果再沉溺于这个世界的话，也许三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的机会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谁让你当年把我捡回去，我是永远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守玉想到两人初见的场景，没忍住笑了一声：“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一切未免也太不公平，你也要快点给我想起来啊。”

    低沉的声音不断钻入余斐舟的脑海内，他在冰冷的黑暗中奔跑了许久，在不知道挣扎了多少次后终于睁开了眼，目所及处全是一片明亮的暖色。

    “这又是哪儿......”余斐舟坐起身子，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几乎以为自己又不知道进了他师尊的哪层精神世界。

    “你醒了？”低沉的声音响起，一角蓝色的衣袍进入他的视线里面。

    “你想要做什么。”余斐舟看到守玉之后就知道自己还在第二层世界，只是不知道守玉究竟把他带到了哪里。

    “你跟我来。”守玉转身推开门往外面走，余斐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也跟着走出了这间屋子。

    屋子外面是大殿，和他之前在神殿时候的摆设格局都很像，大殿最显眼的地方还摆了个黑色的蛋。

    一个杏黄色的身影乘着火凤飞进了大殿，他风风火火的跳下了凤凰站在地上，一把抱起了蛋就往内室走，一点也不顾身后另外一个驾着火凤赶来的明黄色身影，那赶来的人抱怨道：“好表哥，你就让我看看嘛。”

    “不给，”穿着杏色长袍的小少年回过头，是少年余斐舟的模样，“这是我的。”

    明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娃娃脸，两眉间有着一簇火焰的印记，他神色间满是讨好的意味：“表哥，我就尝一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样子的蛋....”

    小少年直接穿过了余斐舟和守玉的身体，抱着蛋走到了内室，守玉适时的俯身解释说道：“这是我的记忆。”

    那么那个少年就是当年的小殿主了，黑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守玉有点关系，余斐舟猜测按照民间竹马竹马话本的惯例，当年的小殿主一定是发现了这黑蛋的不同寻常之处，因此处处护着黑蛋，与黑蛋从小打下了坚实的竹马情谊。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内屋里传来了小少年的声音：“不要，这还不够我一顿吃的，我要等它孵化出来养肥了吃，你要吃自己去山海界找。”

    余斐舟：“......？”

    守玉看着他吃瘪的神色有些好笑，而那明黄色衣袍的小少年吹了声口哨之后，眨眼间这内殿又来了九个乘着火凤和他一样服侍的人，这些小少年全部头戴金冠，眉间是不同大小的火焰印记。

    “表哥呢？”其中一个刚赶来的人问道。

    “我们要吃蛋！”第二个人说。

    “都求了一年了，表哥第一次这么小气，我非要吃这个蛋。”看起来最小的握拳，大殿很快吵闹了起来，余斐舟看着这一模一样的十个明黄色长袍的小少年，一时间恍惚不已，内心深处涌出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和浓浓的悲伤。

    他忍不住探出了手指，这些小少年却一个也看不到他，守玉握住了余斐舟的手：“他们是金乌。”

    当年天上有十个金乌，每个月这十个金乌轮流换班给人间带来温暖，直到有一日这十个金乌突然同时出现，被人界的青年射死了八个，一个对半穿变成了月亮，只留下了一个完好的。

    小殿主终于忍不住这一室的吵嚷，抱着蛋又走了出来：“你们一人一口，这个蛋就没了，我花了很多年时间才把它养到这么大。”

    边说着他边举起了手中的蛋，那蛋已经有半个他那么大，黑的发紫，蛋壳上诡异的符文在十个金乌的围绕下慢慢流转起来。

    “表哥表哥，图......图案动了，蛋是不是要孵化了？”十个金乌同时俯下脑袋，对着蛋指指点点起来。

    小殿主也跟着看了起来，他捡到蛋的时候特意去神厨那里问过，神厨告诉过他，要想食物好吃，必须对食物倾入自己的感情，这些年来他一直牢牢记得神厨的话，不但每日抱着蛋睡觉，甚至还找了许多民间的话本，一天一个故事讲给蛋听。

    现在多年来的付出要有回报了吗？小殿主咽了一下口水。

    “咔嚓。”曾经无坚不摧的黑蛋上裂开了一条缝隙，大殿上十一个人包括余斐舟都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什么，守玉只是在一旁看着余斐舟温和的笑。

    裂开的蛋壳一点一点露出了内里--抱着双膝蜷缩着的白衣小少年。

    大殿响起了吃货金乌们此起彼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