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母亲欣喜地告诉她,陈家的大公子来提亲了。
陈家是滇南出名的家族, 富贵非常, 权势滔天。能和陈家联姻, 对郡王府无疑是百害而无一利。去年的夏宴上, 陈公子对她一见钟情,本想立刻差人来提亲,可家中在北边的商铺出了事,他不得不亲自去解决。这一来一去,就耽搁了大半年。
白月对陈公子只有依稀的印象, 可青竹对他却记得很深, 满眼艳羡地瞧着她, 夸赞陈公子是多么俊朗不凡、才情横溢。
那天夜里, 白月缩在床上哭了半宿,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后的诀别,此后她们两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就算她倾慕越枝又如何?越枝也不可能会对她有一点爱恋之情, 她的家族也不会容许这样的感情存在, 她终究还是要出嫁的。
那天之后, 她又病了半月, 每天咳嗽咳得死去活来。大夫说是邪寒入体, 伤了肺腑, 必须要好好调养。
夜深人静的时候, 青竹趴在她床边沉睡。自她生病以后, 青竹就一直睡在她床边, 说是陪护病人,其实每夜睡得最沉的都是青竹,而不是她。她拥着衾被看窗外黯淡的月色,心里念着越枝。缓缓入睡以后,梦中火海滔天,她在狭窄的小道上飞奔,被身后的猛兽追捕,心慌意乱。
过了一会,梦境陡转,父母、侍女、玩伴,所有人的面孔依次从她眼前掠过。她细细去数,这其中谁都有,唯独没有越枝。
惊醒的时候已是天明,白月轻轻擦掉颊上的泪痕,心中忽然领悟了什么是“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翌日夜里,风雨交加,青竹犹自酣睡,白月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她如坐针毡地待了半宿,终于待不住了,趁着风雨雷电之声响彻天地,她悄悄推开窗户,从窗边爬了出去。
她想去找越枝,这或许是她做过最疯狂的决定。
窗下地面湿滑,她重重地跌了一跤,爬起来想往前走,可风雨如晦,瓢泼大雨浇得她睁不开眼,她没看清路,又被绊倒了。
恍惚间,有人拽住她的手。她看见了熟悉的眼神,听见她日思夜想的声音,质问她为什么不在房里待着。
可她却像被烫着一样缩回了手,惊恐地后退,拼命摇头:“别过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越枝脸色幽沉,冷冷问她:“你要嫁给陈公子?”
“这是家里的决定,”白月在漫天暴雨中逼迫自己平定心神,低声说,“我只能嫁给他。”
她拂去脸上的雨水,抚平衣上的褶皱,声音平淡而冷静:“你来找我做什么?”
虽然心中痛如刀割,可她必须这么做。家族联姻是她不能违抗的事情,家中不会容忍有悖纲常伦理的恋情,她如果真的承认她对越枝的感情,就会令家族蒙羞。
越枝冷笑一声,倏地凑近了。暴雨中,她冰冷的眼神比闪电更加明亮,锐利得像一把饮过血的刀,刺得白月心中一跳。
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当我认识的大小姐已经死了。从此以后,我们只是陌路人。”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郡王府的大小姐。可白月和其他人的确是不一样的,她双眸明亮清澈,清澈得能将世间万物映在眼底。和她相处时,如同清风伴随左右,让她可以脱离月宫、脱离尘世,好像天地之间就只有她们两人。
上次白月前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番话以后掉头就走。她本想等白月再来,可却等到了她要嫁人的消息,于是趁夜来了郡王府,本想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可既然她如此反应,那也无需强求了。
越枝转身就走,身形消失在雨幕中,无论白月再怎么睁大眼睛,都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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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的亲事订下了,王妃立刻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选良辰择吉日,订制珠宝首饰,请绣娘做嫁衣……白月被她抓着,每天都要挑选首饰和衣服的样式。她自己闷闷不乐,心里依然想着越枝,精力涣散,没留意到青竹的反常。
自从婚事提上日程以后,青竹就再没对白月笑过。她紧蹙着眉头,按着王妃的吩咐忙里忙外,眼神日渐阴郁。
去年夏宴,她一眼看见陈公子,便觉得此人当真是一位翩翩公子,令人倾心。可谁知道,陈公子倾慕的是大小姐白月,对她这个贴身侍女根本不屑一顾,说不定根本没留意过她。
她见白月要嫁给她心心念念的人,反倒还整日愁眉不展,心中怨念顿生。
她和白月是一起长大的,却因为地位不同,两人的生活几乎是天差地别。从前她倒没觉得什么,可自从陈公子提亲以后,她就越发觉得心中愤愤不平。
某天午后,陈公子到访郡王府。她趁白月还在休憩,悄悄溜到前厅,想看一眼倾慕之人。
陈公子果真气度出众、谈吐不凡,随意两句话就能哄得王妃心花怒放。她躲在前厅的立柱后,悄悄探头去看,目光与对方不期而遇。
青竹一愣,随即欣喜万分,心跳陡然加快了许多。可对方像是不认识她,见了她身上侍女的服饰,眼中更是流露出几分嫌恶,飞快地转过脸,面上一派温和,依旧和王妃谈笑风生。
青竹悄悄地走了。
白月还在房中小憩,她本该在小姐身边守着,可眼下她一点也不想见到白月。
她从后门跑出去,跑到王府外的一个角落里,蹲在墙边痛哭。
凭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她地位不如白月,就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眼?
凭什么!
她越哭越是愤懑,双手紧紧揪着衣衫,将裙边抓得起了褶皱。
忽然间,身边飘过来一阵清风,有人柔声问:“你觉得很不公平,对不对?”
青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眼前遮下一片阴翳,有人正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那是个容貌妍丽的紫衣女人,声音很轻柔,眼神却极其冰冷,带着淡淡的讥诮。
在紫衣女人的注视下,她不由自主地颤声答道:“对……我觉得不公平。”
女人笑了笑,说:“我可以帮你。”
她这一笑也是极其柔媚的,眼波盈盈流转,似有蛊惑之意。青竹一惊,连忙问:“帮我什么?”
紫衣女人微笑道:“自然是帮你嫁给陈公子。”
她探出右手,指尖抚在青竹的脸颊上:“你看,你的身形和你那位大小姐如此相似,不过就差一张脸而已。假如你的脸变成了她的,而她的脸变成了你的,那嫁给陈公子的人不就是你了吗?”
“可我……可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你。”青竹犹疑着,颤声道,“我没有钱财,也不能许给你权势地位……你想要什么酬劳?”
“愚蠢的小姑娘,”女人掩嘴轻笑,“我只是个过路人,看你可怜才帮你,不需要酬劳。”
“真的?”青竹完全没料到这等好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一时又惊又喜,“你真的不需要酬劳?”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女人轻笑道,“你和白月从小一起长大,平日里看起来不过是个憨直的少女,可心底竟然存着害她的心思——你不会觉得心有不安吗?”
青竹脸色一沉,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可笑的地位之差,我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她说话时,双手攥着衣角,眸光沉沉,面露几分嫉恨。
纵使白月待她再好,也改不了她是个婢女的事实。要她不嫉妒、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你还真是愚蠢,”女人脸色一变,曼妙的轻声细语霎时变得冷漠而讥诮,“尊卑有别,这本就是人世间最残酷的法则,可你竟然还妄图超越这道界限。”
她素手一扬,一只香囊落在青竹的衣襟上。女人凑到青竹的耳畔,低声说了一番话,然后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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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的前夜,白月守着烛火出神。嫁衣已经摆在房中,可她却没有一点做新嫁娘的欣喜和羞涩,反倒觉得心中苦涩不堪。
“大小姐,时间不早了,快些洗漱完睡下吧。”青竹端了铜盆进来,盆里清水荡漾,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也映出她眼底愈发深沉的阴郁之色。
连日来白月都处在心神涣散的状态下,丝毫没有留意到贴身侍女的反常。她应了一声,如往常一样坐正了,任由青竹上前,拿着浸了水的绢帕在脸上轻轻擦拭。
绢帕刚一触到脸颊,她忽然瑟缩了一下,皱眉:“今天的水怎么这么烫?”
“烫吗?”青竹睁大眼睛,故作疑惑,“我将水打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温的呀。”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将手浸在水中,向白月证明:“大小姐,你看,这水一点也不烫。”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白月摇摇头,示意她继续。
青竹微微一笑,拿着绢帕的手凑近她的脸颊。绢帕还未触到脸上,白月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灼意,她捂住脸颊,惊疑不定地看向青竹。对方在灯下向她微笑,眼眸深不见底,哪里还有曾经那个憨直的、和她无话不谈的侍女的模样?
一张展开的绢帕兜头朝她盖过来,白月惊叫一声,被绢帕罩住了整张脸。灼烫的感觉从绢帕下透过来,蔓延进皮肤里。脸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她一把扯下绢帕,可疼痛感丝毫不减,逼得她捂着脸尖叫起来。
青竹端起铜盆,将盆中的水尽数泼在自己脸上。她头脸尽湿,发梢也在滴水,却阴郁地笑起来,凑近白月,低声说:“大小姐,你不知道吧?我嫉妒你很久很久了。”
白月惊得后仰,带翻了椅子。她爬起来,惊恐地捂着脸,颤声说:“青竹……你在说什么?”
“我恨你!”青竹厉声道,“我恨你能嫁给陈公子,我恨你能拥有我得不到的一切!”
白月怔住了,泪水从眼中滚落。脸上灼烧的痛意仍在蔓延,灼得她几乎要失去知觉。她无助而绝望,一个名字几乎要从脱口而出。
越枝……越枝!
此时此刻,她又在哪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不能听见她的呼喊,青竹欣赏着她绝望的神情,吃吃笑起来:“我真的很幸运,遇上了个愿意帮我的人。她给了我一种药,只要下过药的水碰过了脸,我们俩的面孔就可以互换——”
她双手抚上面颊,露出痴迷般的神色,轻声道:“等到换过了脸,嫁给陈公子的人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