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北邙山之行如期而至。
在虞启歌的带领下,群侠浩浩荡荡向北邙山进发。这一路喧哗纷纷, 刀剑争相出鞘, 竟也很有高歌猛进的气势。
也不知虞启歌究竟知不知道两天前的夜里把他打晕在北邙山的人是谁, 江晚殊再见到他的时候, 他依旧是那个风度沉稳、受人尊敬的盟主,声音低沉有力,腰间佩剑,衣袂翩翩,有条不紊地指挥群侠列队上山。
虞启歌显然早有准备, 一路上都没有停留, 径直把群侠引到了水潭边。
悬泉飞瀑奔流直下, 汇入潭水之中, 虞启歌站在潭边向众人解释,这就是璧姬囚牢的入口。
大多数人都没有异议,只有少数几人面露疑色, 有人高声道:“盟主, 这囚牢的入口, 怎么会是一汪潭水?”
“既然是璧姬的囚牢, 自然不能用寻常的想法来度量。”虞启歌沉声说, “诸位想一想, 如果囚牢的入口是在其他地方, 岂不是很容易就会被人找到、破坏?”
有道理, 水潭是活水, 深不见底,潭上有瀑布断崖,水流源源不断,除非把北邙山夷平了,否则谁能把水潭放干?
这么一想,就没有人再怀疑了。
虞启歌率先下水,往潭水深处潜游,群侠纷纷紧随其后,接连着翻入水中,有些人沉下有些人浮上,看起来真像煮了一锅饺子。
下水以后,才发现这潭水竟然不湿人身,一番潜游下来,身上竟然滴水不沾。而且潭水虽然看起来深不可测,但下水之后随意划了两下水就触到了地。脚下踩到坚硬的地面,清冽的空气扑入鼻腔,再看周围,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一尘不染。
群侠先下,方恒排在后面,待众人都不见踪影,才缓缓下水。明初跟在他身后,剩下一个江晚殊,嫌众人一个个下水时间太长,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拔草玩,明初走的时候,她说了声:“跟他们走,别等我。”
等到水里的众人都不见了,她先耐心地把手里的草叶打了个结,才慢悠悠地潜下去。
到了水下一看,前面的人都已经往前走了,只有方恒在等她。
水下连通一条甬道,甬道里没有照明的器具,一片漆黑。前方有一串跳跃的火光,是前面走的人接连举起的火折子。火焰一道接一道,映得两壁人影憧憧,摇晃不定。
甬道有些狭窄,前面的人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撞到身边的人,又有人时不时磕到墙壁,远远有些低低的骂声传来,挤挤擦擦的人互相埋怨,彼此都很不友好。
明初跟在最后面,脚步轻悄悄的,跟前面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等到众人走出一段,江晚殊才示意方恒跟上去。方恒点燃了火折子,和江晚殊沿着甬道往前走。走出一段之后,前方又影影绰绰地出现了群侠的身影,方恒问:“为什么让明姑娘先走?”
江晚殊耸耸肩:“那小姑娘在,我怎么杀虞启歌?”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下定决心要对虞启歌动手了。
方恒不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前走,远远缀在群侠后面。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岔道,分往前方和左右两个方向。虞启歌思索了一番,最后决定让众人分为三批,分走不同的岔道,又叮嘱众人要互相照拂,小心机关暗道。
虞启歌率先进了左边的岔道,一部分人紧随其后。明初跟在最后面,犹豫了一下,走了右边的岔道。
江晚殊远远看见广昀就跟在虞启歌身后,一同进了左边的岔道。她无声地笑了笑,示意方恒跟上,也走了左边的岔道。
岔道狭窄,显然不容一群人并排走,偏偏谁都不愿意落在后面,只能挤挤挨挨地走在一块,时不时有被撞到擦到的人低低骂上一两句,又有人不甘示弱地高声回骂,人声在四壁之间回荡,竟把脚步声都盖过去了。
走了好一段之后,虞启歌终于忍无可忍,沉沉喝道:“都安静些!”
盟主发话了,后面的人就不太好违逆,只好互相瞪着眼,一个个把仇往心里记。
前方的路开始往右转,群侠接连着转过弯口,走在后面的人突然惊叫一声,地面陡然裂开一块,站在正中的那人来不及反应,瞬间往下坠落。
这惊变实在太快了,那人伸手乱抓,想找到什么东西支撑自己,可四壁光滑坚硬,下坠的距离又太短,他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就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惨呼,轰一声坠到了地底。
众人连忙凑近查看,起先还有人呼喊着那人的名字,待火光照清了地下的情形,群侠都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地下有三四块尖尖的巨石,笔直地往上耸立,高矮不齐,却正好铺满了地底。只要人坠下去,掉在尖峰上,尖峰刺穿肚肠,摔个鲜血淋漓,绝对没有活路。
那人就撞在最高的尖峰上,尖峰穿透胸腹,从背后透出,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好在这陷阱不大,裂开的地方也就是一个人站立的位置,其余人都安然无恙,那人的朋友红了眼睛,抓着刀柄低低地长叹一声。
虞启歌早就从前面过来了,他看了看洞里的情形,叹息道:“我们是没法把他的尸首捞上来了,就让他在这里长眠吧,诸位节哀。”
他看众人脸色都有些惊惶,便咳嗽一声,说:“这地方危险,诸位一定要小心谨慎。只是我已经能够确定,关于宝藏的线索、骷髅的来历和戕害秦小公子的凶手一定都藏在这里,要是有人怕了,大可以原路返回。要是大家都不怕,那就随我继续往前走。我知道大家都想要宝藏,要是找到了线索,大家有福同享。”
他这番话说出去,哪怕是怕了想悄悄溜走的人也不好直接离开,宝藏的秘密又是大多数人都想知道的,于是群侠振奋精神,继续随他往前探路。
江晚殊走过塌陷的陷阱时,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死掉的人背面朝上戳在尖峰上,也不知道要是转过脸来,又是怎样一番死不瞑目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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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七拐八弯又分外狭窄,群侠走得十分费力。一路上,之前的陷阱又如法炮制地出现了好几次,裂口一次比一次大,好像是故意数着数来的,第一次死一个人,第二次死四个,第三次死了八个。
这陷阱毫无章法,群侠都不通奇门遁甲,谁也看不出到底是怎样才会触动它的机关。死的人多了,就有余下的亲友愤愤不平,纷纷嚷着一定要揪出这地方的秘密,给死去的人报仇。
有些人喊着“找到宝藏,抓住凶手”,其余人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像是歃血为盟,群侠众人眼神雪亮,纷纷亮出兵器,一边表示自己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心态,一边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异变。
群侠在岔口分散开后,跟着虞启歌的人也就二十来个,一连死了这么多人,剩下的人也寥寥无几。虞启歌叮嘱众人分散开些,尽量注意脚下的动静,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立刻避开。
广昀始终脸色沉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后面的人都当他是担心别人的安危,却没人发现他眼底隐隐的狠戾。火光映照下,他的眉眼间仿佛笼了一层阴霾。
虞启歌话音刚落不久,脚下的地面又一次裂开,这一次重复了开头的情形,裂口只在一个人站立的地方。他原本站在边缘,听见声音就立刻退开两步,倒是站在那里的广昀直直坠了下去。
他反应真是快到令人咂舌,人还没完全坠下就先探出了手,一只手死死地攀住了裂口边缘,又长又宽的衣袖落下去,露出手臂上大片狰狞又焦黑的伤痕,像是被火烧过。
赶来救他的人都看见了,却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他也意识到深藏的秘密暴露了,脸色又沉了几分。
虞启歌抓住他的手,同众人一起把他拉上来。广昀沉默着向众人一抱拳,接着就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去。
跟在后面的江晚殊看见了,唇边渐渐泛起一抹笑意,像是一切尽在股掌之中、胜券在握的得意。
等到众人都走远了,她才幽幽地说了句:“这次运气可真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换了别人,恐怕还听不懂她这番话从何而出。但是方恒对她实在太熟悉,当即明白过来:“他是你提过的……”
江晚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她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说:“能抓到他,我真是太开心了。”
话音刚落,前面又传来惊叫声,地面再次裂开,两个人毫无防备地掉进了陷阱里。
剩下的人也从热血沸腾的情绪里平静下来,有人问:“盟主,这下怎么办?”
虞启歌眼神雪亮,沉声道:“大家都别慌,这地方既然是囚牢,也不可能有多大,我看前方似乎非常开阔,一定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关押璧姬的地方,再走一段,大家就安全了。”
也不知他是运气太好还是真的有把握,余下的路上再没有陷阱出现,甬道走到尽头,前方真的开阔起来,是个起码有三进的大山洞,像是把山腹掏空了挖出来的。
有几个人举了火折子上前,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探看情况。火光晃悠悠的,明灭不定,照到的地方不多,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见听纷杂的脚步声在回荡。
有人忽然惊叫一声:“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