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张瑶是在正院的小书房里见到祖父的, 彼时张老爷子刚刚写完一笔字,她上前接过笔放在笔洗里, 又拿了帕子给张老爷子擦手。
顺便看了一眼张老爷子写的字:“人臣之术, 顺从而复命, 无所敢专,义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于国, 必有补于君.....”
是《说苑》的《臣术》篇。
“过去坐,怎么大冷天的出来了?”张老爷子擦完手, 带着她去了小书房另一头的榻上对坐,叫人摆上棋盘,“跟祖父下一盘?”
围棋张瑶也有学, 只是水平嘛,跟老爷子比,那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下着实在没什么趣味。
不过这会儿,也就是让手上别闲着罢了。
两人拉开架势,你一子我一子的落下。
张瑶下子下的漫不经心, 脑子想的全是怎么引出话题。
“你这一子落下,不出十息,就该输了。”张老爷子突然出声。
张瑶闻声望去,额, 没看出来他说的。
“罢了。”张老爷子叹气, “明明聪明机灵, 怎么棋一道就不开窍呢?”
张瑶对此倒是认真思考过:“大概是因为孙女不爱与人交往争执,只喜沉浸于独自一人的世界中吧。”所以对涉及对弈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没有兴趣也就不想去钻研努力了。
“也罢,你只管乐乐呵呵的就好。”张老爷子如今,也就盼一个儿孙平安喜乐了。
张瑶精神一震,接道:“若是无事,孙女自然只管喜欢就好。但若遇上什么事,孙女也绝不会辜负祖父的教导,自当担起责任来。”
张老爷子一顿,展开笑意:“自己吓自己了吧。”
张瑶明白祖父这是知道她的意思,因此起身坐到张老爷子身边去,挽了他的胳膊:“好歹跟在祖父身边学了那么多,孙女还不至于如此没用。只是,免不了要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张老爷子看着她,欣慰的道:“瑶儿长大了。”
张瑶承了这夸赞,继续道:“我不知道祖父跟父亲有何打算,只是自己有一点浅见,想说出来让祖父指导指导。”
张老爷子宽容的看着她:“你说。”
“如今祖父被点为太子太傅,这是上命,已经没有办法逆转。而在世人眼中,张家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屋内下人早被遣了出去,因此张瑶也没有顾忌的含糊指向,“但夺嫡之争何其险恶,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也是祖父一直做纯臣的缘故......”
“纯臣...纯臣...”张老爷子突然打断了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好,‘纯’这个字用得好啊。”
他眼中迸发出光彩:“老夫一直自认是个忠臣,如今看来,倒是纯臣更合我心意。”他看着张瑶,“万没想到,竟是瑶儿最知老夫的心意。”
张瑶懵了一瞬,才想起,这个红楼梦的架空世界,其普世认知,认为人臣之行有六好六坏,六好分别为:圣臣、良臣、直臣、智臣、贞臣、忠臣,并没有纯臣一说。凡是能得这六种评价,都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张老爷子自认为忠臣,可见心气。
不过他久在高位,即使欣喜也只是片刻便收敛:“你继续说。”
张瑶思路被打断,又重新整理了言辞才开口道:“孙女以为,不论如何,张家都不能卷入夺嫡之争去。即使所有人都认为张家如今是□□,但张家不能这样认为,张家依然得是忠于圣上的纯臣。圣上不是命您为太子太傅吗?那您就做!该太子太傅做的,您都做;不该做的,咱们看都不看。教导太子是大事,您教导前,将教案都备好,然后交给圣上过目,圣上觉得没问题,您就照着教案教。即使后面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您身上!”
张瑶说完,张老爷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表评价,而是疑惑道:“教案?”
“哦。”张瑶才发现自己又搬运了一个词,“就是您准备给太子上课之前,先将上课时间啊、上课内容啊等等这些东西都列出来的东西。”
张老爷子听了不由失笑,点点她:“真是个小滑头。”
张瑶也不顾被打趣,问道:“您觉得我刚才说的可行吗?”
张老爷子就沉吟了,突然问道:“瑶儿认为太子殿下无望?”
额,张瑶一下就噎住了。
不愧是坐到一国之相的人物,瞬间就把握住了最关键的点。
但她还是侥幸的想含糊一下:“不是...就是就算太子殿下有望,也不......”
“为何觉得殿下无望?”张老爷子打断了她。
好么,人家根本不听糊弄。
张瑶只能定定神,开始酝酿说辞,这个情况她也是有准备的,只是不知道有多少说服力。
“祖父知道,我与北静王府的水郡主交情还算不错。”张瑶道,“水姐姐其他的不说,消息却是很灵通的,就连咱家与乐安姨妈家的亲事,她都知道。”
张老爷子点点头:“前水静王是个人物,当年及时舍了兵权,如今皇家对他家颇为宽容,女眷也是常被召进宫的,听说那水郡主颇得当今喜爱,你多与她交往也好。”
这等老实安分的异姓王,就是皇家拿来展示仁善的最好标识,无论未来的帝王是谁,只要北静郡王自己不作死,他们就会一直简在帝心。
“是。”张瑶应道,“水姐姐平日里并不会多说宫里之事,只是孙女有时也会从其行迹中看出一些东西,尤其是上次北静王府之行。”
说到这里,她微微咬唇,靠近张老爷子,放低声音道:“圣上似有意立田贵妃为后。”
张老爷子终于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当真?”
田家在下面推动立后的暗涌他不是不知道,甚至其他妃子娘家也都有动作,但这些都是下面人自己蹦跶,没什么在意的。只是若皇上已经心有所属,那问题就大了。
当然不真,这都是她编的!
张瑶微微点头,干脆将贾敏之事也拉出来加重真实性:“贾夫人与田贵妃早年有些交情,敏姐姐前段时间病了,便是她不小心听到贾夫人要将她送去给三皇子做侧妃之故。若是没有消息,贾夫人怎会有此想法?敏姐姐便是做皇子正妃都够了。”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好像贾府没有来人告知贾敏病愈,难道还病着?这样想着,张瑶决定回头派人去问一下。
“还有这事?怎不早说。”张老爷子惊讶。
“孙女那时候只以为这是小女儿家的事,没多想,就只告诉了姐姐。”张瑶不好意思的道,“敏姐姐也说要跟荣国公说,我就没管了。”
张老爷子这才放心:“即是代善知道了,那应该没问题。”
不过他摇摇头道:“即使圣上有意立田贵妃,也不能说明太子殿下便无望了。殿下毕竟是嫡长子。”
田贵妃即使立后,三皇子也只是继后嫡次子,还是天生低太子一截。
张老爷子看着张瑶,摆明觉得这点消息并不够张瑶做出那般认定。
张瑶咬咬牙:“当然不能。只是,祖父,圣上如今该有五十了吧?太子殿下却只年近三十,正当壮年。这父老子壮会导致什么,想来祖父比我清楚。若是太子能当低调的隐形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只是祖父您认为,殿下是那般人吗?”
当然不是,否则太子也不会在宫宴上演一出戏,收获了张老爷子。
不过这说法还不够。
张瑶又凑近了些,声音几近于无:“圣上身体似有问题。”
张老爷子浑身一震,眼神惊骇的看着她。
张瑶却没有给予肯定:“孙女并不确定,只是模糊的感觉,还需祖父自己确认。”
说的太满了就假了,她一闺阁女儿,即使有水郡主,也不可能接触如此机密确切的消息。
不过文景帝如今五十多,按照现在的平均年龄,妥妥的高龄了,有病那是很正常的事。
张老爷子沉默,他发现,他居然忽略掉了如此重要的问题。不,不是他忽略了,而是皇上让他忽略了。文景帝对外表现的,一直都是毫无问题。但正是这样,才越发说明有问题。
不说五十岁的年纪了,就是平常的年轻人,哪有一年四季不生个病、咳嗽两声的?可是皇上,他这一年多来,真是连一声咳嗽都没表现出来过。
张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心惊。
“祖父,祖父?”张瑶轻轻晃他。
张老爷子回过神:“好孩子,你说的祖父都知道了。天冷,你先回去吧。”
张瑶瞧他神色,知道自己恐怕是歪打正着了,祖父这是要想法子验证什么呢。
因此也不耽搁,起身道:“那孙女就先回去了。”
“嗯,顺便让你爹过来。”
张瑶走后,张老爷子又打发人去叫了二儿子。
先前定下的一些想法,要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