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天子

21.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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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晌午, 明晃晃的太阳晒人脸热, 西泠月却直觉如坠冰窟,全身直冒冷汗。

    谈笑间就杀了那么一大片人!

    虽然她不曾看到,但那凄厉的惨叫着实让她心悸。她不禁怀疑,她真的能在他手底下, 为天子铺出一条平整的路出来吗……

    西泠月猛的停住了脚步, 果然被打压的久了, 她也快要变的同天子一样懦弱了。

    大庆还在她手上, 天子已然是那样了, 她万不能再害怕, 不能再逃避,不能被那人打压的就这么轻飘飘的丢了江山。

    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宫道长长, 她一步一步走着心渐渐地沉定了下来,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都渐暗了下去, 眼前的宫墙拥挤,宫道也狭隘, 西泠月这才发觉自己竟快要走到洒扫处了。

    洒扫处……

    脑中不自觉的便浮现出了那个憨实的少年,她渐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那个少年的心思,他……应是喜欢她的。而近来她似乎也喜欢上了他,因为同他在一起, 她总能感到安心, 若是她的计划顺利, 她同他也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她这个样子, 又如何能再配的上他。

    而且那个人那般权势熏天,她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中了,她更是不能再见他,拖累他了,需寻个机会送他出宫才是……

    心里闷闷的难受,西泠月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虽然现下她身边不曾跟有宫娥内监,但难保不会有人监视,她不得不小心。

    只是刚走两步,忽听宫墙内传来阵阵呼喝以及鞭子甩在皮肉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心里不由自主的就是一紧,总怕会是那个少年,脚下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洒扫处又不是刑狱之地,他们私自打人,她身为天子,或是好奇,或是生怒,皆可以去看看……

    这样为自己找着借口,西泠月脚下的步子终于又转了回去。

    那朱红色的木门虚掩着,打骂以及甩鞭子的声音更清楚了些,却听不到被打之人的惨叫声。西泠月抿紧了唇,猛地推开了门,里面的场景让她心头钝疼又怒火中烧。

    是三个太监正拿着铁鞭在死命的抽打一个人。

    那人赤/裸着上身,被铁锁穿透琵琶骨缠在木桩上,壁垒分明的强壮躯体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低垂着头,被这般抽打在身上却一声不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突然冲进来,那三个太监察觉都停了手看过来。

    西泠月心疼的厉害,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胆奴婢,他犯了什么过错,你们竟然敢在禁中滥用私刑!”

    听到她的声音,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艰难的转过脸,道道鞭痕中,那一双浓黑的眼睛依旧,里面盛满了惊喜和灼人的热度。

    她看的眼前瞬间模糊,待要上前,却被那三个太监挡住了,其中一个鹰钩鼻的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狞笑道:“你是哪宫里的?竟然敢来管我们的闲事!莫不是也想同这小子一起吃鞭子啊?”

    这群无法无天的奴婢!西泠月怒极:“大胆!朕在此,你们竟还敢口无遮拦,这是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你们管事的在哪儿,叫他出来!”

    “御驾?”三人大笑出声,那鹰钩鼻往她身后看了看,讥笑道:“有谁能证实你是皇上,就凭你那张脸吗?哈哈哈……别是什么小鬼竟敢冒充圣上吧!”

    他们分明是知道她的身份,故意如此欺辱她!

    西泠月紧紧攥着手心,只静静的看着他们扬鞭靠近。

    谁都没有发现被锁在木桩上的人动了起来,怒吼声起,西泠月看到那三个太监身后扑过来一个人影,是那个少年,他竟然挣脱了铁索,身上的肌肉绷的像铁条子,大喘着粗气,像拼尽全力一搏的猛兽。

    他力气又大,那三个太监不防备被他扑倒在地,他也不管其他人,只是骑在那个讥笑西泠月的太监身上,斗大的拳头死命的往下砸。

    剩下的两个太监终于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往他身上抽鞭子,见怎么也拉不下来,一个竟退开了。

    西泠月这才发现旁边竟然还有烧的红彤彤的烙铁。

    她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去过去拦,打闹太过混乱,她又全然不会躲避,过来的时候鞭尾就要扫到她。

    少年虽然在揍着底下那名太监但却一直注意着她,她一过来他立刻就察觉到,再顾不得那太监,飞身过来将她虚虚的护在怀里。

    “嗤……”

    少年闷哼一声,有皮肉烧焦的味道,西泠月只觉心都不会跳了,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三个太监用铁链铁鞭锁住了脖颈一直往后勒。

    她就像窒息了一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住手……住手!我去找摄政王,我去找,你们不要动他,不许动他!”

    提及摄政王,他们果然停了手,少年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有血滴滴落在地上。

    西泠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全身颤抖的看向站在旁边的那三个太监:“我……朕若是回来,见到他身上再多一个伤口,朕就是拼死,也必定要诛杀你们九族!”

    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头微微动了动却都已经抬不起来了,西泠月只觉眼前不断的模糊,她忙抬手胡乱擦擦,迫使自己笑了笑:“没事的云间,你等我下,我去去就回来,你等我……”

    说完也不敢再看他,拼命似的往外跑。

    *****

    西泠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尚书房的。

    那人正歪在洒线绣蜀葵荷花五毒纹经皮面的引枕上看折子,金镂空葫芦式的香熏袅袅,同洒扫处的惨烈是天壤之别。

    西泠月闭了闭眼睛,整理好心情:“叔父……”

    他头也没抬一下,只是缓缓曲起了一条腿,痞气十足却又莫名的雅致贵气,似没听见一般,修长的手指缓缓翻过奏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西泠月又往前走了走,再次唤他:“叔父……”

    他依旧没有抬头,金黄表皮奏折掩着半张脸,□□的一管鼻子上,凤目低垂,无比凉薄:“圣上方才不是还避我如蛇蝎么?怎么现下竟自己贴了过来?”

    西泠月咬了咬嘴唇,不想同他打擂台,直接开门见山:“我过来,是想请叔父放了西云间。”

    “西云间?”他往后错了错牙,这才抬起脸,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儿却是微怔了下。

    西泠月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顺着一看才发现朝袍上竟有丝丝血污,应是那少年护她的时候沾染上的。

    她心中更是阵阵抽疼,正待再要求,摄政王却已经坐了起来,伸手:“过来。”

    她有求于他,西泠月不敢拒绝,走到了他跟前。

    他从袖筒里拿出一方整洁的青帕,慈爱长辈似的给她擦着脸:“我的月儿这才不再我跟前几时,便脏成了个小花猫儿……”

    西泠月不敢躲,也不敢搭话,他又问道:“月儿说的西云间,可是你那个被罚去洒扫处的合意内监?”

    西泠月嗫嚅了下:“是……”

    摄政王脸色依旧温和,为她擦脸的力道也依旧柔和:“那月儿定是为了这个合意的内监才弄成这样的吧?”

    他虽表面温和,但经过这么多事情,西泠月虽然依旧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但也知道最不能相信的便是他那笑,那温和,那假模假样的慈悲!

    她小心斟酌了下才含糊道:“那些人在滥用私刑打他,我害怕……”

    “叫我的月儿害怕,那他们就都该死……”他扔开手中的帕子,轻描淡写的判定了别人的生死后,那只修长的手又移去了下面,要解西泠月领子上的盘扣。

    西泠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摄政王的手悬在空中也不收回去,就那么看着她。

    西泠月牙齿都在打颤,对峙半晌,终还是放开了手,又重新走到他身前。

    他便继续解她的盘扣,将她外面的朝袍脱下来,又开始松自己朝服上的革带。

    西泠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内袍,攥的骨节发白,忽然身上一沉,瞬间被馨香笼罩,是他脱了自己身上的朝袍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怔了下,抬脸,正望进那双深邃柔和的凤目里,她头一次没有避开:“大哥哥,你放了西云间吧……”

    那双深邃的凤目微怔:“大哥哥……”

    他又重复了一遍,缓缓勾起了嘴角,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上:“月儿既已唤了我大哥哥,那我早上提过的束胸该当如何呢?”

    西泠月唇色惨白:“都听大哥哥的。”

    “都听我的……”他忽然笑出了声,抬手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的月儿这么好看,便该着红妆,带钗环,束鸾带的,不若,把西泠洲接回来吧,我就可以天天见月儿穿红妆了。”

    西泠月惊恐,连忙摇头。

    他诧异:“月儿不是说都听我的吗?”他又是叹气:“那西陵州和西云间,月儿选谁呢”

    西泠月死死的咬住了唇。

    “月儿又不听话了……”他抬手捻上了她的唇,妥协似的:“也罢,月儿不想西泠洲回来,我亦不喜有那么一张同月儿一样的脸在我面前晃。”

    西泠月松了口气,也不敢反抗,任由他捻着自己的唇,停了好一会儿才敢提醒:“那叔……大哥哥也放了西云间吧。”

    唇瓣上的手重了一瞬,他面上却还温和:“月儿为何要寻我放他呢?他犯了错,自有洒扫处的管事太监惩处,你该去求那太监才是。”

    西泠月深吸了口气:“没有你的示意,他们不敢在洒扫处私设刑罚,并且打西云间的人不是太监,是你手下的铁卫!”

    也只有铁卫才能压制的住那个少年。

    摄政王意外的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西泠月又软了语气:“侄女并没有怪……大哥哥的意思,他一个奴婢,打也就打了,但他总归是罪不至死的,大哥哥就放了他吧。”

    他缓缓抬起捻在她唇瓣上的手,西泠月看到他手背上有青筋浮起,只是瞬间又松开了,张开手,示意她到他怀里。

    西泠月垂下眸子停了停,又往他跟前近了近,温顺的伏在他的胸膛上。

    他揽她在怀,一手揉捏着她的腰,一手缓缓顺着她乌沉沉的发,语带悲伤:“月儿三句话两句都不离那个野男人,让大哥哥好生伤心,月儿需知我放他在你身边十五日便已经是极限了!”

    西泠月心中一紧,干笑道:“他是太监……”

    摄政王垂首瞧她,笑的更加柔和:“傻孩子,你觉得你能骗的过我吗?”

    西泠月说不出话了,西云间确实没有被去势。

    摄政王替她说出来:“一个成日里只能在码头做苦力的小力笨儿,别人狗儿狗儿的唤,没成想遇到了月儿,便摇身一变成了西云间,西云间……”他喃喃两声:“月儿是觉得赐姓西泠氏太过显眼,这才去了中间的泠,只做西,至于云间,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月儿是将他比做雄鹰,想让他展翅高飞吗?”

    西泠月听的心惊肉跳,这个人简直太聪明,太可怕,说的一切就跟他在旁亲眼瞧见一样。

    他倒也不是要让她回答,捏了捏她的脸又继续道:“月儿为了让他进来也是煞费心机啊,早早便打点好了那神刀刘,让他刀下留情……”说到这里他顿住,是才想起似的诧异:“月儿千方百计的留着他那东西,难不成是想日后嫁与他?”

    西泠月心中一颤,连忙摇头:“没有,不是的,我只是想找一个对我忠心的人在身边做侍卫。”

    他听了这才满意,又重新顺着她的发:“后来月儿又故意寻借口同我说要亲自挑选内监,这便顺理成章的选了这个野男人在身边了,即使后来罚他去洒扫处,你竟还能同他私会,言说,这禁中,我便只有你了……”

    那双深邃的凤目望过来,里面的笑意仿佛是刀子,西泠月听的浑身发冷,他什么都知道!

    那以他阴狠的性子定不会放过西云间!

    她只能否认,彻底的否认:“不是,不是私会!大哥哥你知道的,这禁中,我只有阿洲和许嬷嬷,他们都离了宫,我又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心中便觉孤寂!而西云间是我自己挑选的人,对我也确实是忠心,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大哥哥你别误会。”

    她这样的迫切解释,让那人很是舒适:“既然没别的意思,我打他杀他,月儿又为何这般难过?”

    西泠月眼睫轻颤:“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想连最后一个忠心的奴才也没了,仅此而已。哥哥你放了他吧,放他出宫就行,我愿永不再见他!”

    他拿手指缠着她的长发:“只这样可不行。”

    西泠月暗自咬牙:“大哥哥还要如何?”

    那缠绕她乌发的手,转去了她精致的下颔将她的脸儿抬高:“我要我的月儿往后都要这样对我千依百顺。”

    西泠月深吸了口气:“好!赶走他,让我确认他活着,往后我会渐渐忘了他,但是如果他死了,我将会刻骨铭心。”

    “信不过我么?”他捏着她精致的下颔晃了晃:“狡猾的小东西!”

    壁上的自鸣钟发出长长的一声响动,外面都已经挑起了成片的宫灯,他只穿着月白中衫起身,抱着她上了外间早就侯着的抬舆。

    也不肖吩咐,抬舆便自往洒扫处去了,到了门前,抬轿的内监却也没放下。

    内里的三个太监这才似长了眼睛一样,惶恐着跪过来:“王爷!”

    抬舆上的摄政王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手抬到一半还是吩咐身边的韩钟离:“拖下去。”

    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那三个太监差点瘫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抬舆前爬:“王爷饶……”

    韩钟离办事利索,没等他们说完,就着人用皮鞭套着脖子拖走了。

    摄政王这才抬了抬手,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去给他瞧瞧,若是死了,你也跟着去了吧。”

    抬舆侧面爬出来一个人,是太医院院使赵天来,仓惶的应着,手脚并用的往内里爬,爬到那个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身边,把脉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活着,他还活着!”

    自过来西泠月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少年身上,闻言也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的腰被人箍的生疼,她抬脸,那人目视前方,灯影里,那张俊秀的脸,没什么表情,似乎是慈佛普渡,又仿佛是恶鬼噬人。

    她抖了下,再不敢看那少年一眼。

    摄政王的抬舆就一直停在门前,等着赵天来为那少年清洗,上药,包扎好,又着人将他抬出皇城的大门这才兜了兜怀中人精致的下颔:“如此,月儿可还满意。”

    他做事向来周到,即便是这种事。

    西泠月点头,看着那皇城大门缓缓闭合,将外面昏迷的少年也缓缓隔绝了,耳畔却是那人灼烫的热气:“夜深了,月儿陪我永和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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