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鸢欲问他, 如何就能确定霁王爷是关键人物?再者, 为政者心坚,当权者肠硬,万千政*敌和刺客都没法动摇他的信念, 多少如花美眷也没能伤他伤到了却红尘,想击垮他, 谈何容易?
他双亲已逝, 爱子夭折,小老婆出轨, 大老婆离心,事业上曾痛失皇权宝座, 人生重重能令人崩溃的打击他都熬了过来,如今年过三十, 眼界更宽, 心胸更广, 城府更深,还能有什么致命弱点?
然则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路过,箫轼钦不欲令她深陷私会的丑闻,匆匆别过。她一个人立在深夜的湖边,又吹了会儿凉风,却越发恍惚,分不清是梦是真, 先是觉得这番谈话着实荒谬, 后又怀疑自己今夜压根没见到箫轼钦, 方才种种都幻象。
侍卫看清她的面容,认出她的身份,没人敢上前驱赶。又恐她立在湖边是想不开欲投湖,便在不远不近处盯着,直把姚鸢盯得浑身不自在,逃回清华宫。
回去躺在床上辗转了不过一个时辰,送嫁的嫲嫲便到了,姚鸢立时被宫女叫起,沐浴焚香梳头净脸,如此折腾一番,梆子敲过五下,才套上喜服,戴上首饰,被人塞进花轿,送到未央宫谢恩。
因是太后赐婚,又从宫中发嫁,所以旁人辞别父母,到了她这儿,就成了跪别太后。
太后起的晚,未央宫的门迟迟未开。姚鸢在外头生生跪了半个时辰,才被宣召。起来的时候,膝盖刺痛,险些跌倒,传召的宫女在旁垂手看着,一点扶的意思都没有,只用眼角风瞥了两眼,似乎就等她出丑。
姚鸢站在原地稳了稳,心中并未着恼,只是在想:这世界每个人都鲜活生动心思各异,怎么可能是虚拟出来的?而且从瀛洲到帝都,一路行了近千里路,脚下的土地头上的天空,路途中的山川河流,除了造物者,谁能虚拟得出来这么一片波澜壮阔的人间?
箫轼钦一定是弄错了。
进了未央宫,太后依旧没见她。
跪在大殿上,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一个妇人正在梳妆,侍奉在侧的宮妇出来训教,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女德妇德,姚鸢边听边总结,发现其中心思想无非两条。
第一:虽是太后赐婚,却不可仰仗荣宠作威作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嫁到王府务必遵从规矩,莫忘出身。
第二,妾是奴非主,侍奉主母是要任,伺候王爷是次任,要分清主次,不可逾越,要将主子说的话奉若圣旨,不可违逆。
简言之,赐婚只是把你扔到王府当奴才的手段,若像从前那样缠着王爷,有你好看!
姚鸢这等怂包,自是经不起恐吓的,只庆幸早早讨得了休书,不日就能恢复自由!
这几日住在清华宫,她已知晓,霁王府的主母就是太后的亲妹妹!想来王爷陪她住在凤尾巷这段时间,王妃独守空房,心中怨愤非常,没少进宫在姐姐跟前诉苦,所以太后才出此大招,为妹妹出气。
王妃此刻说不定正在家里摩拳擦掌,只等她一进门,便给她个下马威,一雪先前在凤尾巷遭受的耻辱!
这么想着,人生第一次结婚,简直跟上刑场一样。
太后打完一把掌,还得给个甜枣,又在她的嫁妆里添了许多金银丝帛。反正这些东西进了王府,都归公账,由王妃管着,太后赏得十分大气。
姚鸢嫁过去是做妾的,身份卑微,无需霁王迎亲。出了未央宫,载着她的拿顶小轿,便直接出宫去往霁王府。
将将到了宫门,有人拦轿,却是灵秀公主。
灵秀把头钻进轿子,喜气洋洋地笑道:“姐姐,恭喜你,总算名正言顺地嫁给七哥了!那日当真对你不起,你为我出头,我却误会了你,还在七哥面前那样说!亏得七哥大气,没有计较,不然我无颜见你!今日你大喜,我送你一件东西!”
说罢也不管姚鸢要不要,便递进轿子里,姚鸢揭开盖头一看,竟是长长一柄宝剑!
这……大喜的日子收到凶器,是吉还是不吉?咳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灵秀的脑回路果然不同寻常!这公主迟迟嫁不出去,恐怕不光是因为爱慕箫轼钦,这般脾气秉性,不是真汉子压根消受不起!
“这把剑是父皇从前最爱的配剑,他常说宝剑配英雄,我有那么多哥哥,他却把这把剑赏赐给了我,说我有侠义心肠,可我觉得姐姐比我更配得上这把剑!”
先帝遗物……姚鸢为难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
“姐姐不收,是还在生我的气吗?”灵秀有点不高兴。
姚鸢自然不敢生公主的气,灵秀便笑道:“我在书里看到女侠大多豪爽痛快,姐姐不要因为我是公主就扭捏捏捏了,快收下吧!”
姚鸢只好收了。
灵秀抚掌笑道:“好,姐姐收了这把剑,快去霁王府匡扶正义吧!”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七哥府里妖魔鬼怪颇多,各个都是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但凡有看不惯的,你尽管砍杀,见这把剑者犹如见先帝,谁也不敢拿你怎么着!”
姚鸢眼光一亮,腰板都不由自主地挺了挺,却听灵秀又道:“所以姐姐定要防着别人将剑偷走了,一来不便斩妖除魔,二来……丢失先帝遗物,要杀头……”
姚鸢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天上掉的馅饼太大容易砸死人的。
灵秀将剑送出后,自觉十分圆满。
这宝剑跟着父皇时杀敌饮血,到了她这儿却只能供奉着,还生怕让人偷了担责,如今给了姚鸢,既能防着旁人看她身份卑微而欺负她,又能替七哥肃清那乌烟瘴气的王府,还把护剑的责任甩了出去,简直一箭三雕!
姚鸢捧着这烫手山芋,心中渐渐真有了点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豪气,想着反正不会在王府久待,无惧将人得罪彻底,倘若王妃等人今日真要给她难堪,她就祭出这把宝剑,看谁敢近前!
灵秀将她送出宫,突然想起最要紧的话还没说,正要把头插*进轿子,邀请姚鸢下月初一去郊外桃林结拜,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红衣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鼓乐队,正安静等待。
轿子一出了宫门,鼓乐齐动,那红衣男子催马近前,到了轿前下得马来,瞥了她一眼,将她看得大气也不敢出,怯怯叫了声七哥。
轿子里姚鸢听到,浑身一震,掀开喜帕便钻出来,讶然道:“王爷怎么来了,我听说,妾进门,王爷是不用迎亲的。”
他竟正儿八经穿了喜服!她听清华宫的宫女说,王爷纳妾无需拜堂行李,自然无需穿礼服。新人从侧门抬进王府,先去给王妃和侧妃敬茶,接着就抬进自己小屋,夜里等着王爷来开*苞便是。
可他不仅来迎亲,还正经穿了喜服,带了鼓乐队,如此认真,就像初婚。
头回见他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少了一丝仙气,却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如旭日繁星那般夺目。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自己肤浅,姚鸢还是很容易沉浸在他的绝世容颜里。他在她眼里,就是黑白当中唯一一抹彩,也不知为何,天然就与众不同。
“你不一样。”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多欢喜,也不像那日分手时那般落寞,伸手将喜帕翻下来,将她遮好,“你今日很美,本王不想让旁人看到。”
灵秀下意识地捂眼,刚跟着王爷后脚过来的薛岸然也忙转身。
“上轿吧,本王骑马在你身边陪着。”王爷握了握姚鸢的手,为她掀起轿帘。
姚鸢心砰砰直跳,被他握过的手也微微发抖,就像毒*瘾发作,总想扑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们私奔吧!好在脚是跟着脑子走的,利落地转了身,钻入轿内。
在热闹喧天的鼓乐声中,轿子又起,霁王爷陪她走了几步才上马。他平日里爱风驰电掣,此番刻意放缓马蹄,随着她的轿子,不慌不忙。
身后薛岸然笑眯眯地派送红包,宫门守卫和灵秀,人手一个。
灵秀艳羡万分地目送七哥走远,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包,里面倒没什么惊奇,就是一锭金子,外面却不似寻常,是红线绣成的荷包,荷包上绣着鸳鸯,还写着百年好合!
她抓过薛案然的袖子,双眼放光:“这荷包是找了多少绣娘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七哥为这小嫂子,当真是用了心的,我看王府那些妖艳贱货往后没好日子过了!”
薛岸然咳了一咳,低声道:“公主慎言,王府那些才是你的正经嫂子,今儿这位只是个妾,王爷将她放在心尖上宠着,旁人无话可说,可若你说了不合宜的话,怕是会给她招祸。”
灵秀忙捂住了嘴,回身瞪着宫门口几个侍卫,疾言厉色道:“本公主记住你们了,若本公主方才说的话被旁人知晓,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哎,公主,大喜的日子,怎么威胁人呢!”薛岸然摇摇头,瞥一眼诸侍卫,笑对公主道:“那几位都是惜命的,不会乱说的。”
侍卫们打了个哆嗦,异口同声道:“不会不会!”
灵秀哼了一声,将薛岸然拉到一旁,非常虔诚地求教道:“薛公公,你在七哥身边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最是了解,依你之见,七哥喜欢这小嫂子什么?嗯,其实我是想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男人爱得不能自拔?我长这么大,身边只有两个人能让男人宠上天,一个是胡太妃,一个是小嫂子,可是胡太妃和小嫂子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我实不知该学习哪些方面。”
薛岸然叹道:“公主还未对萧统领死心?”
“人不死,心不死!”灵秀毅然决然,满怀憧憬地合掌祈祷:“我不求他对我似七哥对小嫂子这般,便是有那一半,不,有四分之一用心,我便心满意足了!我愿折寿十年,换他……”
“公主!”薛岸然连忙将她打断:“青天在上,岂能随意祈愿?若明日遇见比萧统领更好的,岂不少陪他十年?”
灵秀嘟着嘴道:“在我心里,他是最好。”
薛岸然无奈地摇摇头,陷入情网的人,真是无法理喻。
莫说灵秀这般不谙世事的少年,连历经沧桑的王爷不也……得亏他现在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倘若二十年前就这般宠妾灭妻,非叫先帝打折了腿不可!
灵秀见他只讲大道理,说不出个所以然,十分不满,赌气道:“你不说,改日我到王府找小嫂子取经!”
薛岸然嘱咐道:“切记不可这般称呼,以你公主之尊,唤她一声夫人,已经足以表达尊重。”
“除了她,倒不知霁王府还有谁配让本公主唤一声嫂子,除了吃里扒外帮着外人伤我七哥的,便是浪荡出墙坏我七哥名声的,还有那些吃斋念佛把我七哥当摆设的!一个个平白占着王府妻妾的名分,不尽为人妻妾的本分,我一见便生气!若不是小嫂子,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你们王府半步!”灵秀哼了一声,愤愤甩袖,任性地走了。
薛岸然默默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心中有些发愁。
灵秀此前说的一句话,大概要成真:王府一众女眷,日后可能没好日子过了。
虽然姚鸢看起来不像能恃宠而骄的,架不住王爷这般偏心!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王爷从前不去后院,大家相安无事,忽然来了个姚鸢,日日专宠,旁人能不眼红?
后院多年的平和安宁即将被打破,他这个总管,压力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