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鸢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这个封*建社会剥夺了她的自身价值, 令她感到彷徨、空虚、无所适从, 除了萧轼钦外,也不曾有过旁人给她安全感,从这个角度来看, 这整个世界,的确不如他重要。
此刻她蹲在他面前, 静静地看着他, 却没有顺着他渴望的眼神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是瞬间浮上心头, 几乎没有犹疑的。
她忽然意识到,正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当初在凤尾巷,她才会把匕首刺向霁王爷——不是为了报仇, 而是为了寻死。
当时, 从他口中得知萧轼钦已死, 她便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又陷入了一个孤独无依的境地。
说来奇怪,当她打算从霁王爷身边逃离,天涯海角去流浪的时候并未觉得无依无靠是多么令人绝望的词语,而在任意门被萧轼钦当成金丝雀一般细致养护了个把月,就变地脆弱不堪了。
看起来,萧轼钦培养人依赖性的能力要远远高于霁王爷,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环境。
当初在现代社会, 萧轼钦也曾把她培养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度依赖症患者, 然而他消失后,她却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因为那个环境是她熟悉且热爱的,她不需要依赖谁,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在这里则完全不一样。太平盛世倒也罢了,像石婆婆那般找个小山村隐居也能活得很好,偏偏世道乱了起来,整个申朝大陆都让人没有安全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人,又没有什么靠谱的生存技能,独自生存,谈何容易?
由此,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对萧轼钦的依赖上升到从未有过的高度,便合情合理了。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与某个人的精神世界相关联,姚鸢忍不住想,那说不定是萧轼钦的。
是他先来到这里,探明情况,再把自己拽来,将自己陷入绝境之中,从而无从选择,只能依赖于他——这样一来,神通广大的他,没有在自己一出现在帝都的时候就现身,而是让自己在霁王爷的谎言里沉沦,便有了更好的解释——没有对比,就没有选择。
然则,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她扼杀在脑海中——太荒谬了,萧轼钦绝不会对自己这样残忍。
“嘘。”萧轼钦竖起食指,堵住了她刚要开启的朱唇,像是胜券在握,又像是自信不足,英俊的脸上挂着温柔缱绻的笑,声音也柔和得像春日里的潺潺的溪水一般:“不必勉强自己,我已经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答案了。”
姚鸢心虚地低下头,低声问:“那你还回帝都吗?”
萧轼钦沉默了一会儿,半晌轻轻一笑,摸着她的后脑勺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不!”姚鸢猛地抬起头来,坚决地说:“我绝不再回去。”
萧轼钦神色未变,将她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在眼里,却没有故意绕过那个人,心平气和地问:“你怕见他?”
姚鸢没有告诉他,自己刺过霁王爷一刀,走的时候甚至连他的生死也不能确定。
离开帝都之后,她总是也午夜梦回时看到那张惨白的脸,带着当时被她刻意忽略的悲戚与绝望,令她心痛到窒息。
深夜里,人的情感总是特别敏感,当她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泪痕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设想,设想两个人之间,若没隔着萧轼钦的死讯,会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那画中的女人不是太后,她在宫中看到的那一幕应该是刘川刻意误导。追杀自己的并不是他,而是玉教主擅自为之。至于他迟迟不与自己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他的确有难言之隐,毕竟连刚入京的可芯都能拿这一点来嘲讽自己,可见这个事情在帝都并不算隐秘。但他一定不是真的功能丧失者,否则玉瞳不会逼自己吃下不能生育的丹药,更不会坚信他能登上至尊宝座,所以他也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骗婚。
排除这些,她还是爱着他的吧?而他……
即便自己做的那么绝情,他依然抱着复合的希望,哪怕成亲的时候无所谓地表示,不想生孩子就不生,却在亲眼看到自己吞下那粒丹药后,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他要做皇帝,就要有子嗣,而她却亲手抹杀了为他生育的可能。
造化弄人,事到如今,就算解开了缠绕心头的所有疙瘩,两个人相互试探的人果真爱情真意切,也没法再走到一起了。
这种无奈,甚至比难以拾起对萧轼钦的感觉更悲哀。
既如此,何必再相见呢?
徒惹伤心而已。
姚鸢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地回答道:“是,我怕见到他。”
怕见到好好的他,更怕见到疯癫的他。
盼着他是在装疯,以逃避崇眸教的威逼和朝廷的猜忌。
不敢想象他那么高傲的人,疯癫起来狂放失控的样子。更不敢想象,他的疯癫跟自己离开之前的所作所为有关系……
哪怕只有一点,也会令她终身难以原谅自己。
她本不敢触碰这个问题,萧轼钦却非要将它呈现在她眼前,一时间刻意压制的情感如洪水般暴泄,她痛苦地捂上脸,试图掩饰自己扭曲的表情,却无法控制身体微微颤抖。
萧轼钦将她拉起来,拥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悲悯而伤怀地安抚道:“你不必过分自责,他素来就有这个病根,据说当年在南疆受了重伤成了废人,自己接受不了才发的疯。这种病复发不是很正常吗?”
姚鸢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难受了。他连这样的风浪都熬过来了,本该百毒不侵才是,什么样的刺激,会令他再度发疯?
萧轼钦觉得她再抖下去,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到底是心疼,不舍得硬逼她一次性解决这个心结,只好轻叹一口气,妥协道:“好了,不回去了,不回去了。”
“所以你之前是骗我的,对吗?”姚鸢撑起身子,双眼通红,“还是说,他其实没有疯?”
萧轼钦愣了愣,半晌才想起,当初她住在清华宫时,他曾告诉她,只要击垮霁王爷,令他如坠地狱生不如死,他们便可以回到现代社会。而今他疯了,他们却还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骗了她。
此时是与她解释穿越这件事来龙去脉的最佳时机,若解释得清楚明了,甚至可以说服她与自己一道回京,然则萧轼钦看着她殷切的眼神,心中十分了然,她此刻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她只是想寻求一个心理安慰,让自己告诉她,霁王爷没有疯。
霁王爷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萧轼钦也不敢确定。
毕竟疯癫与崩溃是两个概念。疯,可能是钻入某个牛角尖出不来了,崩溃,却是清醒地背离整个世界,换言之,疯子可能是这世上最快乐的人,而崩溃的人一定是最痛苦的。
姚鸢显然混淆了两个概念。
然则萧轼钦张了张嘴,却放弃了解释,只顺着她的渴盼,肯定道:“不错,他一定是在装疯卖傻。”
姚鸢胡乱地点点头,明显舒了一口气。
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不踏实。
几百里外,帝都也有人因为急切地盼着萧轼钦的归来,而彻夜难眠。
载仁皇帝采纳了贤妃的意见,一方面,令人在右丞相的饭菜中做了手脚,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远离听政阁,太后便少了一个依靠,另一方面对左丞相许以期望,令他联合早前萧轼钦留下的小团伙,在大朝会上请奏重审太子暴亡一事以平民愤。
两个方向齐头并进,几乎将太后逼得没有退路,小皇帝正自得意,偏偏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左丞相在教坊司贪欢,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人敢为左丞相出头,结案的大理寺毕竟还是太后的爪牙!
而左丞相之死,还给皇帝&党敲了一记丧钟,一众文臣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上折子了。
小皇帝意识到,没有过硬的拳头,只玩政*治,就是拿鸡蛋碰石头,是找死!唯有萧轼钦回来,
重掌禁军,他才能有底气号令群臣,才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逼退太后。
哪怕瀛洲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一方面萧轼钦重伤未愈,另一方面,还有一拨人马也在追寻他的踪迹,贸然令他离开小岛,必将危险重重。
小皇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下一道圣旨,令沿途个州郡派人去接他,正如太后之前为了将霁王爷从瀛洲平安接回时那样做,可惜玉玺不在他手中,空有口谕,压根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自萧轼钦走后,渐渐成了他的主心骨的贤妃却一点儿也不发愁,随口安慰了他几句,便又去了清华宫。
起初太后防范着她,不给她见到霁王爷的机会,但随着战事越老越胶着,帝都越来越危险,太后的精力越来越跟不上,霁王爷的行为也越来越狂暴,看守便松散起来,她手底下收容了几个泰康皇帝时期的老太监,都是惯会作威作福的,拿着皇帝的腰牌,半是诱哄,半是恐吓,便将守卫吓住了。
今儿是茹莨第二次来。
上一次来,霁王爷正进食,手中握着特制的木勺,冷不丁朝她扔过去,就将她眼角撞裂了一道口子,也不知是她幸运,还是他手下留情,那个勺子但凡偏一分毫,她的眼睛就瞎了。
茹莨却不像被打了一次就再也不敢登门的小皇帝,时隔三天,她眼角的伤口甚至还没结痂就又来了。
霁王爷临窗坐着,安静祥和,就好像从来没有病过。
可是空荡荡,残破不堪的清华宫却提醒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他是一头没栓链子的雄狮,也许他会偶尔打个瞌睡,可是一旦醒来,就会要了你的命!
茹莨挥退所有奴才,毫不犹豫地朝他走过去。
她始终不相信,皇叔会真的发疯。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睿智,没有人比他更坚韧,没有人比他更有耐心,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击垮他。
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才装疯卖傻!
可这世上能有什么事儿,非得这么折磨自己才能完成呢?
上次茹莨没能走近了细看,此时离得足够近了,她才发现,皇叔瘦的可怕。
往日里刚刚合身的衣裳,而今竟如麻袋一般松垮垮挂在身上,丰神俊朗的面容,已经瘦的脱相,两颊和眼圈都深深地凹陷了,本就如刀刻般的下颌角,越发尖利,骨节分明的手,几乎只剩下皮包骨,脖颈上青筋毕现,像枯藤盘着老树一般狰狞……
泪水不知不觉地浸湿了两眼,咸咸的的泪珠刺痛了伤口,她才猛的醒悟过来,抬手随意抹干,挤出一个笑容来,上前轻轻唤道:“皇叔,茹莨来了,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霁王爷恍若未闻,痴痴地望着窗外。
清华宫的院子是淑妃亲自改造的,大到一棵树,小到一株花,都充满了意境,春夏秋冬,美得各有特色。
霁王爷破坏了整个宫殿的家具物什甚至连柱子也没放过,却留下了这个美丽的院子。
在茹莨的记忆里,这里的晚秋别具一格,独有一番萧索的诗意,然而此时顺着皇叔的目光看去,却再也感觉不到诗意,只觉得萧索得过分,衰败得过分。
一夜风雨后,树上的叶子掉的差不多了,花花草草都败了残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仿佛都跟着消失了。
外面依旧阴着,灰蒙蒙的天似乎永远也不会亮起来了,冷飕飕的风在空荡荡的屋内回荡着,却没能卷走这里的压抑。
连茹莨看久了,都要被勾起深埋在心底的痛来。
她伸手欲将窗户关了,霁王爷却忽然动了动,倔强地撑住了窗。
茹莨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皇叔?”
霁王爷又陷入木雕状态,毫无反应。
茹莨没有急着放弃,她兴冲冲进内室找了件披风,为单薄的男人披上,而后拉了一张椅子,在他跟前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