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前一晚,兰朵下午四点下班。
结算了下发了工资,她心情还算不错。
下班之后,兰朵没有在外头多停留,直接回了青年旅舍。
这家位于老城区的青年旅舍距离兰朵工作的地方不过一公里路,破旧的墙面上横着一块板,上头写着“且听风吟青年旅舍”这八个大字。
若说和兰朵有什么渊源,那便是——
这家旅舍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开的。
兰朵回国后就一直住在这里,陈女士,也就是这家旅舍的老板娘说,如果有空房,那么她可以一直住下去,用不着交什么房租,每个月意思意思孝敬她点补品水果就成。
对此,兰朵自然十分感激。
她的房间是青旅里最为豪华的二人间,有一个室友。
室友名为桑寄生,在这里住的时间比她久得多,说是要备战考研,目标学校自然是两公里外的a大。
桑寄生是b城人,本科就读于b城大学,去年没有考上a大研究生,今年是二战了。
兰朵刷开房门的时候,桑寄生正对着化妆镜涂涂抹抹。
平日里,桑寄生不是在自习室就是在图书馆,除了吃饭睡觉,就剩下学习看书。
别提化妆了,连护肤的习惯都没有,撑死了早晚用洗面奶清洁面颊,再糊上水乳。
一尘不变的黑长直发,还有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整个人身上都贴着平平无奇的标签。
乍一看,你觉得她一定是个学霸。
兰朵放下包,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虽然在同一屋檐下,又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她和桑寄生也还没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很多情况下,多说多错,为了不惹别人不高兴和自己不高兴,闭嘴才是正确选择。
摘下眼镜,戴上美瞳,假睫毛,画上有点夸张的烟熏妆。
这样一来,桑寄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她涂完口红,对着镜子抿唇,满意一笑后,这才对着刚回来的兰朵说:“收拾一下东西,晚上姐姐请吃饭。”
就连……
说话语气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兰朵微怔。
这还是她的室友么?
浓妆艳抹的女生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一旁床铺上,弯着腰从被褥中搜刮出了一双黑丝袜来。
然后,也不顾忌兰朵,毫无优雅姿态地套上,然后又匆匆穿上被扔在一边的细跟高跟鞋。
转身,对上如同木头一般杵在房间中央的女生,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看傻了么,小可爱?”
兰朵摇了摇头,表情平淡,只是说:“你好像很高兴啊。”
能让桑寄生高兴的,除了考研顺利,她还真的想不出来。
不过这个时间,考研成绩也还没出。
“被你看出来了。”桑寄生眨了眨眼,有些俏皮,比平日里看起来活泼青春了不止一点,“我找到工作了。”
“啊?”兰朵讶异。
她还真的懵了。
因为是桑寄生室友,一周有一半时间都在同一方空间内相处,所以兰朵可能是最明白桑寄生有多么想考上a大研究生的。
但是,现在,桑寄生又对她说她这么高兴是因为找到工作了?
这得是多令人满意的工作才能让她抛弃初衷高兴的如此郑重其事地装扮一番。
“不读研了么?”兰朵抬眸问,语气认真又困惑。
红唇粉腮的女生愣滞了片刻,随后支着下巴,摇了摇头,“不了,放弃了。”
“如果想明白读研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比那些没有考上的厉害那么一点点,那么选择放弃也就没那么难了,兰朵。”桑寄生道,“即使为它努力了很久。”
“有那么多可以证明自己的路,不是非它不可的。”桑寄生轻松一笑,耸了耸肩,“所以呢……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从她嘴巴里说出来,好像真的很简单。
兰朵连围巾都没摘下来,将原本敞开的牛角扣大衣又重新一粒一粒纽扣仔仔细细地扣上。
她低头时,对桑寄生表示祝贺,又问,“所以啊,桑姐姐,我们晚饭吃什么?”
她应该很善于扮演不令人扫兴的角色吧。
既然桑寄生说要请她吃完饭的话。
也许……
也许桑寄生也和她一样,人生路走到现在,所剩下的朋友少得可怜,其中,物理距离近又可以随时约出来见面的就更少了。
“这个嘛…我也还没想好。”谈到具体吃什么这个问题,桑寄生也有些苦恼,思量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得把这个麻烦事儿抛给兰朵决定,“既然我请客,你决定吃什么吧。你知道的,我有选择困难症的。”
说完,她眨了眨眼,还很委屈的样子。
好吧好吧。
兰朵没办法。
她也很讨厌做这种决定,但也没办法。
咬唇,她想了两秒。
“文字烧吧。”
“有一点点想吃。”
说完,面前这个比兰朵高了大半个头的女生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般笑着,摸着兰朵的头顶,“好啊,那我们就去吃文字烧吧。”
店内。
在兰朵戴上小围裙时,桑寄生翻着手上的菜单,“兰朵,你为什么会喜欢吃文字烧呢?”
兰朵系好背后的结,回答道:“因为初恋好像不喜欢吃。”
她用“初恋”代替那个人的名字。
“啊?”桑寄生吃惊。
“谁让他总是欺负我,所以,以前高中的时候总会吵着让他带我去吃。”兰朵更为细致地解释了一番。
——言星昭,我们去吃文字烧吧。
——那玩意到底哪里好吃了?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想吃。
——傻吧。
——但是,你不觉得讲不出理由的喜欢,更令人无法抗拒吗?
——歪理。
——是这样的,因为不知道到底喜欢它哪里,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喜欢它。
——好了,我知道了,不就是文字烧么?带你去吃就是了。
“那他会带你去么?”
“嗯哼。”兰朵点头。
拍拍她的头,虽然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情愿,但言星昭还是会带她去吃文字烧。
今天吃西城区的那家,明天吃金田区的那家。
言星昭最喜欢的是距离学校三站地铁路的那家,因为那家同时还供应豚骨拉面。
“那你现在……还想他么?”
兰朵翻看菜单,头也没抬,“想啊。”
因为坐在对面的是桑寄生,是完全不认识言星昭的桑寄生,所以她能坦荡又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桑寄生叫来服务员点餐,她要了一份大阪烧。
“我的初恋呢,是个渣男。”桑寄生双手合十放在桌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喜欢唱歌,一直想成为万众瞩目的歌手,我呢,就会给他写歌。”
“高中时候,他和几个朋友成立了一个乐团,我们就瞎捣鼓着玩,最后还出了一张碟,刻录了五首歌。”
“那可能是这辈子我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之后…有很多不愉快。”
“不过也得感谢他,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说到这里,这个简单的故事就差不多收尾了。
兰朵看着桑寄生拿起玻璃杯,小啜了一口柠檬水,不再打算过多细说的样子。
这家店人不多,上菜速度便比较快。
服务员在桌上铁板上浇上油,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小声响,她询问了一下,“我先帮你们做一下大阪烧吧。”
“好,麻烦了。”桑寄生应声道。
大阪烧整个成型的过程很神奇,纵使兰朵看过无数次,也依然喜欢欣赏这个过程。
相比之下,文字烧就简单多了,她自己也能做出来。
吃文字烧有专门的小铲子,很可爱,但兰朵使用起来还是有些笨拙。
圆形的大阪烧最后被切成四块,桑寄生将四分之一夹到了兰朵的盘子里,“吃完饭,有兴趣去三野吗?”
“三野?”兰朵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嗯。”
三野——
野蛮,野性,野趣。
是七转桥那儿的酒吧之一。
**
那里很吵,整条街都是。
每一家都是不同的音乐,混在一起就不免令人嗡嗡直响。
一路走来,三野的门面看起来是最低调不亮眼的一家。
没有最基本的霓虹灯环绕,反倒是以重金属为主色调,可是酒吧里驻唱歌手正表演的却是一首美国乡村乐。
奇怪。
在三野门口,兰朵和门童对峙。
她死活不肯摘下口罩,门童却和她强调:“未成年不能入内,我们这是有道德底线的酒吧,就算跟着家长来也不行。”
兰朵:“……”
桑寄生:“……”
无奈之下,她只能拿出钱包里的身份证,递给门童看。
可他又让她摘下口罩,确认是她本人的身份证。
兰朵一时气不过,直接扯下口罩,扔进一旁垃圾桶里。
门童还真认真比对了一番,这才放他们进去。
进了酒吧后,有服务生指引,带着她们去了较为偏僻的一个角落。
兰朵一屁股坐在黑色皮沙发上,从她们的位置,能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驻唱歌手。
人海围堵着那个角落。
升腾着干冰的舞台上,那个人在唱一首英文老歌。
——rivers and roads
兰朵要了一杯原味奶茶,桑寄生笑她来酒吧不喝酒。
上酒的时候,兰朵先喝了一大口奶茶,评价道:“五十块一杯的奶茶还没有一点点好喝,很亏啊。”
她又向桑寄生要了她开了的那瓶百利甜酒,瓶口对着玻璃杯,野蛮地往奶茶里兑。
“以前学校边上一家奶茶店,有一款叫焦糖百利甜鲜乳茶,含酒精,所以他从来都不让我点那款。”
“老是说——”
“红丝绒蜜桃乌龙茶啦,小芋圆草莓白巧克力啦,不是都很可爱么?点这些吧。”
反正现在,也没人拦着兰朵了。
她晃了晃玻璃杯,试图将这两种液体混匀。
奶茶是热的,百利甜酒是冰的,撞在一起,像是会爆炸。
她咕噜咕噜,也不管味道到底怎么样,甚至懒得用舌尖去品味,一个劲儿地往肚子里灌。
很快,就喝完了一大杯。
兰朵用纸巾擦拭嘴角,只觉得很解渴,味道虽没有奶茶好喝,但尝试新东西很令人愉快。
她脱下雪地靴,盘腿坐在沙发上,靠在桑寄生的肩头,把玻璃杯递在桑寄生面前。
桑寄生会意,倾斜评审,浅黄色的液体落在了玻璃杯里。
兰朵此时都不想问这是什么酒,喝了会不会很容易醉。
喝醉那就麻烦了。
酒吧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途经民谣,途经金属乐。
“兰朵,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他?
兰朵直白,拍着桑寄生的肩膀,“打!”
“好的。”
说着,桑寄生拿出手机,拨下了一串号码。
嘟嘟嘟…
十几秒钟后,那头接听了,“喂?生生?”
“是我——”桑寄生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
“黄芪——”
“你个大白痴!”
“……生生。”
“好了,我说完了,拜拜~”桑寄生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挂断了电话后,推了推兰朵,“喂,兰朵,我打完了,该轮到你了。”
兰朵:“……”
她皱着鼻子,“可我没有手机。”
“你个骗子。”桑寄生骂她,“不把老人机当手机啊?”
被无情戳破后,兰朵委屈呜咽。
“那这样,用我手机打吧!”桑寄生豪气拍胸,将手机放在台子上,又扶着兰朵的脑袋,让她能清楚的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内容。
拨号界面。
“来,报数字。”
兰朵垂着眼角,不情不愿地报出十一个数字。
之后,她挣脱桑寄生的手臂,往身后的皮沙发倒去,浑身难受地低吟,整个人躺倒在了沙发上,如同海藻般的头发铺平四散在她身后。
她看着天花板上炫目的光彩出神,伸出手来,像数小星星一般,嘴巴里不停地计数。
但是很讨厌的是,这些小星星太调皮了,总是互换位置。
一次两次之后,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数到几了。
身畔,吐息之间带着浓烈酒气的桑寄生突然开口,“兰朵!接通了!”
她将手机交给兰朵。
兰朵起初抗拒,不肯接手机,但没办法,最后只能乖乖把手机贴在耳边。
“说话。”
电话那头,声音熟悉又陌生。
语气有点冷硬,兰朵都能想象出他拧眉的样子。
她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来回划了两道,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帮他舒展眉头。
她心里有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言星昭,你不要生气…
千万千万不要生气…
“——说话。”
“你在哪里?”
兰朵嘟着嘴巴,眼睛酸酸的,满腹委屈,“我不能说话。”
她又重重地摇了摇头,“不可以。”
“我一说话,你就能听出来我喝酒了……”
“你要是知道了…会骂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