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好痛,但那不是她的痛;滚烫的泪,从她眼中滑落,可那也不是她的泪。
那都是冬冬的,冬冬的痛,冬冬的伤,冬冬的苦,难以遏止的悲伤冲刷着她,纠结着她的五脏六腑,那苦与悔、伤与痛,充满了全身上下,像有人拿了千万根的针戳刺着心,而且一波强过一波,似无止境。
热泪泉涌,在脸上奔流。
可这一切已无法阻挡,金色的光照耀着一切,呼唤她真名的声音,如钟响,似雷鸣。
那一瞬,阿澪知道她即将看见,就要听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男人突然从风雨中出现,闯了进来,跪在冬冬身后,伸出了一双大手,打出复杂的结印,幻化出两朵冰花,并在瞬间捂住了冬冬的耳。
但那结印太弱,很薄,不够力。
浑身湿透的男人贴着冬冬,靠在她耳边,哑声开口要求。
“别听,不要听。”
赶来鬼岛的易远,在途中被卷入湖中。
他死命挣扎,但每当他试图往水面上游去时,冰冷的湖水中却像有只大手,一次一次的将他压回了湖底。
他不想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他奋力的挣扎着,和不知名的力量搏斗,突然一股水流猛地袭向他的胸腹,他痛得张开了嘴,冰冷的湖水灌进了嘴,冲进了心肺,而那力量再次将他拉到了湖底。
湖水很深、越来越深,明亮的湖面像是远在天边,他整个人被拖到了黑暗的深处。
他要死了,他知道。
他的手脚,再挥不动,他能感觉到胸中的心跳,由快而慢,每一次的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直至再也无力跳动,似被冰冷的湖水给冻结。
虽然不甘心的仍在挣扎,他的意识仍开始涣散。
可她温柔的笑,似在眼前。
他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再看她一眼。
若知他死了,她会哭的吧?
想起她哭泣的脸,教死寂的心,蓦然一抽,又跳。
她会哭的,一定会。他知道,她外表看似坚强,其实很胆小。每回被人欺了,她总是强忍着她的泪,躲起来偷偷的哭……
他同她许过的,生一起、死一块,他同那人承诺过了,他会照顾她的。
他怎能留她一人?怎么能?
心,大力再跳一下,让手脚抽动。
冬冬。
他让自己想着她,想着她的人,想着她的手,想着她的泪,想着她总是暖着他心的笑。
冬冬。
无形的气力,由心而生。
他挣扎着让心跳动,挣扎着再次挥动如千斤般沉重的手脚。
他运气于丹田,挥着手,踢着脚,试图再次浮上水面,忽然间手肘却碰撞到一坚硬的实物,不是水草,不是湖底的沙地,而是某种像金属般的东西。
他猛然回首,竟在黑暗中瞧见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铁甲男人钳抓着他的双手,他再往下一瞧,感觉如千斤重的双腿,竟也有一着青色盔甲的男人,拖着他直望下去。
易远吓了一跳,才发现原来竟是有人这样抓着他。
他反射性伸出双指就往身后那男人露出的两眼直戳,对方吓了一跳,被他攻得出其不意,吃痛松开了手,捂着自己的双眼惨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双手一挣脱,立刻躬身弯腰,出拳揍了那个抓着他双脚的家伙,第一拳打在那人脸上的盔甲,痛得他手发麻,但他没停下,左手跟着以手刀斩向那被他打得仰头的家伙,露出来的咽喉。
那矮胖的青甲两眼瞬间暴凸,也痛得松开了手,猛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该、该死,他看见了,看见我们了!”
原先那铁甲男人退到一旁,闭着疼痛的眼吼道:“怎么可能?他只是个凡人、凡人不可能看见的!”
“就是看见了,不然怎么戳中你的眼?!”
“那定是咱们俩快成了,他快挂了,才能入这界,才瞧得清咱们!别放他走!”
易远虽然震惊与湖中竟有人在干这种勾当,却仍快速的往水面上浮去。
“他要逃了!小子!哪里走!”青甲怒瞪着他,如箭矢一般往上急冲,将两手幻化成两把大刀,就往他砍来。
狗屎!这家伙压根不是人!
易远低头看见那人将手变成青色大刀,及时缩脚,踩住了那刀,抬脚就往他脸上踢去,青甲被踢得歪了头,可铁甲却在这时追了上来,抽出一把长剑朝他挥砍而来。
他奋力拍开剑身,和两人在水中打斗起来。
可这两人极熟水性,他勉力对了几招,腰上被砍了一刀,好不容易逃上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扯了下去。
使刀的青甲力大无穷,拿剑的铁甲万分灵火,他在水中鱼两人几番争斗,却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那长剑再次当胸砍来,他避无可避之时,忽然一把银色大刀,从旁冒了出来,猛地替他挡住了那要命的一剑。
他转头看去,竟看见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和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该死,他死了。
他不想死,但显然他已经死去,所以才会看到这个男人。
男人赤裸着胸膛,黑色的长发如水草般披散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大刀,他在水中舞动着那把刀,没两下就将青甲铁甲打得落荒而逃。
易远震惊不已,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男人不是幻觉,打退那两人之后,他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如蛟龙一般,拉着他迅速往水面上游去。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那家伙温热的大手。
蓦地,他被带着破水而出,那家伙拖着他,将他拖上岸。
第13章(3)
易远趴跪在岸边呛咳着,将胸腹中的水都咳了出来,然后他抬起了头,看着那个申请体壮的男人。
原以为,方才那只是他的幻觉,可再抬眼,那男人仍是同一张脸,如十年前一般,方的脸、挺的鼻、浓的眉,还有那一双像看透一切的黑眼。
“我……死了吗?”他出气多、入气少的问。
“没有。”男人将鬼头大刀插在腰上,双脚分立。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他喘着气,站起身来,全身冷得只打颤。
“没有。”男人简短的道。
易远难掩心中吃惊,恼怒的问:“你怎么……你没死……怎扔下了冬冬?”
男人眉也没抬,只道:“你承诺了你会照顾她,你不会吗?”
“我当然会!”懒得和这王八蛋争执,他心急冬冬的下落,只再问:“这是哪里?”
“鬼岛。”
想起冬冬就在鬼岛上,他瞬间忘了这男人早该死去的谜团,即便浑身仍因冷而颤抖,他依然转过身,跌跌撞撞的往林子里冲去,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往这里走。”
男人无视宋应天所布阵法,带着他熟门熟路的飞奔过森林,没两下子就带他到了岛上的屋子。
可那屋上的天空,乌云成漩涡一般在旋转着,狂风大作,闪电霹雳作响。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冲出了大门,朝他们跑来,她脸色如雪一般白,伸手抓住那男人的手,道:“雷风,冬冬的封印被解开了——”
男人立刻转向他,交代:“我送你回去,你必须将她重新封印起来,别让她听到那些声音,你懂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去找她?你怎能扔下她一个?!”他愤怒的质问那家伙。
“别怪他,那不是他的错,他并不想扔下冬冬,他只是为了我,我们是不得已的。”女人含泪解释道:“我是洞庭龙君之女,可冬冬不一样,她爹是人,她只有一半龙族的血,能生活在人间,可我若带着她,她就只能终生待在这里,不能成丨人。”
易远闻言一震,转头看向那女人,却见她的眉目,看来和冬冬好像。
忽然间,他领悟过来,知道这女人竟是冬冬早已死去的娘,而且还是……还是洞庭的龙女?
他震慑不已,一时反应不过来,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
“我们只想她好好过这一生,平平顺顺的过这一世,不用同我一样,不需如我一般。”女人含泪紧抓着他的手,道:“她若知道了她的真名,便再也无法当人,你懂吗?别让她听见。”
她话至此,雷风已抽出银刀,当空划下一刀。
他大刀所至,划破了什么也没有的半空,教那儿无端裂开一道银色的光芒。
“别告诉她我们还活着。”男人抓着他,将他推到了那银光前,警告他。
“可是——”
“她若知道,必会想来找,要来见,可这非人界,她若来了就再回不去了。你同她好好过,好好的过你们的日子就好。”
他还想争辩,却再次被打断。
“易远,你起楼了吗?”男人问。
“起了。”他拧眉,挺直了脊背,道:“早起了。”
“很好。”男人扬起了嘴角,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跟着伸手一推,将他推到了银光之中。
他回首,只看见那男人拥着那个女人,站在银光之外。
“冬冬就拜托你了。”
男人的声音,在耳中回荡,下一瞬间,他就摔跌在狂风暴雨之中。
再抬首,那一对男女已消失无踪,而眼前的主屋却同方才不同,它的屋墙已倒、屋瓦已掀,只剩架高的地板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而前方阿澪所在,有金光围绕,毁坏的墙板、屋瓦都绕着他俩旋转,可他看见了,看见那个千年的巫女,看见了在她身前,背对着他的冬冬。
她的发正由黑转白,可那是她,他知道,他认得她的背影,认得她穿着的衣。
想也没想,他爬站起身,冲了过去,结出那个他根本从来不知作用,宋应天却坚决叫他背诵练习到滚瓜烂熟的法印。
刹那间,掌心冒出白光,打印在她耳上。
可那引法太弱,不扎实,需要时间完全成形。
他捂住了她的耳,贴在她耳上,出声要求。
“别听,不要听。”
那低沉的嗓音,冬冬从来不曾听过。
可当他开口,她浑身一震,忽然间,回到身后的男人是他。
那双手好热、好烫,压着她的耳,可她仍然听见,听见他的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盖过了原本那些呼唤着她的声音。
冬冬气一窒,只觉心头头狂跳,她不敢相信,无法置信,他竟在这里,在这里。可她好希望真是他,多希望真是他。
一瞬间,想转身,却又因自身的模样,而不敢动,怕吓到了他,惊到了他,怕从他眼中,看见厌憎与恐惧。
然后,他张开嘴,呼唤着她的名。
“冬冬。”易远全身湿透的捂着她的耳,不让她听,那个属于她的名,那个和她有关的秘密。“是我,阿远,你听我就好,只听我就好。”
龙女之女。
谁能相信这荒谬的一切?
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看见她那早该死去的双亲,更硬生生从另一个鬼岛被推到这里。
眼前这狂风暴雨,围绕她身旁的金光,她雪白的头发,在肤下浮现的白鳞,都教他心惊、让他胆寒。
“别听,别听那些声音。”他哑声道:“不要听。”
“我……”她抖颤着,哑声否认:“我不是……我不是东东……你认错人了……”
她哽咽的否认,教他心软。
他清楚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意什么。
“你是,”易远捂着她的耳,告诉她:“我知道你是,你是我的妻,无论你边城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泪水一再奔流,无法遏止。
冬冬能感觉到他湿透的身体紧贴着她,感觉到他冰冷胸膛的战栗。
“我已经……已经不是了……你还……还不懂吗?”她闭上了眼,痛楚满溢心胸,哭着说:“再也不是了……”
“你是。”他斩钉截铁的说:“只要你想,你就是。我已将你的耳再封起,你别去听那些声音,你当冬冬就好,当我的冬冬就好,我不在乎你听不到声音,不在乎你是何模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易远的妻,生如此,死亦然。”
他的话,如此坚定,钻耳入心,深深烙印。
冬冬抬手覆着他捂在她耳上的大手,心慌意乱的喘着气说:“可城里的大火、纸坊,你会失去一切的——”
“不,我不会,我还有你,还有你……”他心头紧缩着,哑声匆匆道:“若火灭不了,那是命。烧光了,再重建就好。没钱了,再赚就好,我不需要那你换那些东西,绝不拿你换任何东西!”
那一字一句,都教心震撼,让泪泉涌。
他暗哑的道:“我们说好了,生一起、死一块,你听不见,就让我当你的耳;你要看不见,我就当你的眼;若你说不话,我会当你的嘴。请你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那一声声一句句的恳求,如此真切,那般渴望。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他急促的心跳,他害怕失去她而起的战栗。
还以为,他对她只是喜欢,不像她如此用情,不同她这般爱恋,谁知道他对她,竟然有这般动人的情意。
“即便我……”她压着他的大手,哽咽的问:“不是人?”
“我爱你。”
这一句,教她浑身一颤。
“很爱你,就算你做了鬼,我也同你一道。”
这男人的情意,教她泪流不止,一颗心又痛又暖。
他告诉她,问:“你同我一起,携手白头,好不好?”
“好……”她点头,哭着也笑着,说:“好。”
蓦地,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意,她耳旁的六角冰花封印瞬间大放光芒。
白逛乍显,照亮了一切,让所有的风雨都变缓。
跪地等待的金色人影马蚤动着,但全在那瞬间,被那道白光弹了出去,随着那道光芒,风停雨停,所有的屋瓦、木板、瓦片,全都从空中落下,掉了一地。
所有的声音,都已消失。
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
捂在她耳上的大手,已经挪开,双双改握着她的肩头,将她转了过去。
可她的发还是白的,手上仍有浮鳞隐隐。
心,微凉,还怕他会被吓着,她不禁反射性的抬起小手,慌忙遮住他的双眼。
“别……你别看……别看我……”
易远握住她的小手,缓缓将其挪开。
冬冬想抽手,想转开,可两手却被她握住,她慌乱之下,只能匆匆低下了头。
可他伸出手,抚着她的脸、她的下巴,半强迫的要她抬起头来。
她不得已,终于抬眼,只见她黑眸深深的瞧着她,大手抚过她的脸、她的肩、她的唇,然后他俯身垂首,吻了她。
冬冬抽了口气,微颤。
他的味道,如此熟悉,那股温热,教全身都热也暖。
盈眶的泪,又满溢,滑落一滴。
他吻去那滴泪,放退开,抚着她苍白的小脸,张嘴道:“冬冬,我不在乎你是何模样,我爱你,就算你永远都是这般,我也依然爱你。”
然后他吻她,再吻她,直到冬冬再压不住满心的情意,又哭又笑的,伸出双手拥抱他。
第13章(4)
因承受冬冬情感的冲刷,痛得瘫倒在地的阿澪,可以看见在易远怀中的冬冬,身后雪白的长发,缓缓由白变灰,转黑,身上的浮鳞也逐渐消失,再无踪影。
她双耳旁的白色封印,不再发出白光,变得很淡很淡,几近透明,然后终于完全消失。
可阿澪知道,它还在那里,也会一直在那里,直到冬冬死去为止。
虚弱的,她爬站起身,转身离开了那对相拥吻的恋人,离开那被风雨毁去,只剩地板的大屋。
她走过原来应该存在回廊的地方,绕过天井,穿过厅房,下了仍完好如初的木阶,赤着脚走到了湿透的草地上。
她垂着眼,脚步悬浮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她只是不想待在那里,她原以为,这回又会困在森林中,谁知到得了后来,前方却突然亮了起来。
直到这时,她方抬起眼,只见眼前一片明亮、开阔。
恍惚中,还以为是梦,她不自觉再向前,走到了那被风雨浸湿的码头上。
天,再无风无雨。
原该围绕着鬼岛的白雾,不知为何,消失无踪。
湖水波光从脚下一望无际的往外延伸出去,她可以听见潮浪来回的声音,看见远山在云中幽幽,水鸟展翅横越天际。
远处县城的大火,因方才骤来的风雨已熄,只余微弱灰烟冉冉。
风,徐徐而来,拂上她的面容。
是了,该是那封印的白光,扫去了所有一切障碍。
阿澪知道,她应该要趁此机会离开这里。
这些年,她一直想离开这座岛,离开这个地方,可天地那么大,她却不知该往哪儿走,不知该何去何从。
杵立于原地,她听潮浪来回,看夕阳破云,洒落湖面,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灰云又在此拢聚。
雪花飘啊飘的,飘落了湖心。
她伸出手,截住那抹白色的晶莹,才看见手心上的伤,已经快速愈合,只剩残疤,然后那抹白,与那道狰狞的疤,一起消失在她手心,无踪也无影。
恍惚中,不禁想起那年秋,与那男人的对质。
你该知道,她同我是一样的。
是吗?
别装傻了,你知道。你封了她的耳。我看见了,我看见她的记忆,你骗她,让她以为她是生了病才会聋的。
既然你看见了,该晓得这是她爹娘的愿望。你应该比谁都还清楚,身为非人,须得承受的苦。
我不是非人。
嗯,你不是。
男人的声,轻轻,在脑海里响起。
就算是,我也不在乎。
她能看见他温柔的眼,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
我不在乎。
他沙哑的声,在心中回荡,薄唇上挂着教人心烦的笑。
对了,谢谢你教冬冬纳衣。
男人笑着,唇角轻扬。
我只是无聊,总有一天,等我腻了,我会杀了她。
她恼恨的冷声说。
你不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又扬起了嘴角,瞧着她笑。
你不知道!
她气急败坏的瞪着那可恶的男人。
你不会的,我知道。
他凝望着她,温柔再笑。
我知道。
那人的声,那人的笑,那人的眼,都在脑海,印在心上。
他相信她,蠢得信了她,那么蠢、那么笨,同那傻冬冬一般。
心,缩得好紧好紧。
她不想和那傻子在一起,不想再同他一起待在这里,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去寻找——
寻找那人的转世。
是的,她要找到那个人,那个该死的人,那个忘恩负义,害她背负魔人血咒,承受永生不死的混蛋——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会忘了,千百年来她活着就只为了这件事,她要他受她受过的苦,要他生生世世都如此,永生永世都这般!
深深的,阿澪颤颤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拳,举步走出了码头,赤脚踩在了水面上。
她没有沉下去,轻触水面的裸足,只造成一圈涟漪。
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在洞庭湖上,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卫风吹拂着她黑色的衣裙,那长长的裙摆随风飞扬着,如她长长的黑发一般。
风,悄悄的吹着。
雪,静静的下着。
下着。
当冬冬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的发与容颜,已恢复如初。
就连她手上的白鳞也已消失,她松了口气,慢半拍的方想起刚刚帮了她而划伤两手的阿澪,她慌忙回身,却不见阿澪人影。
“阿澪呢?”她有些惊慌的爬站起来,抓着易远道:“她为了帮我划伤了两手,流了满地的血——”
方才他刚到时,还以为那巫女是在害冬冬,听她这么一说,易远一愣,“不是她解了你的封印吗?”
“是她没错。”冬冬心急的告诉他:“可她后悔了,真的,她画血阵帮我拖延时间,还承认她骗了我,叫我不要从那阵法里出来,不然就再见不着你了。”
易远低头一看,果真见满地都是血。
冬冬转过身,跑了出去,喊道:“阿澪、阿澪——”
易远跟在她身后,才一眼就看出来,围绕周遭的白雾已经消散,他抓住她的手,在冬冬回首时告诉她:“迷魂阵被破了,她走出去了。”
冬冬一愣,忙追到了码头上。
但那儿早已无人,易远看着湖面,只看见远方对岸那儿的水面上,有一长发黑衣姑娘。
“冬冬,在那里。”他轻触她的手臂,抬手指指着那地方。
冬冬朝那儿看去,一瞧便知是她,忙开口大喊。
“阿澪——”
看着她的背影,冬冬呼喊着她的名,黑衣姑娘的身形为之一顿,却没有回头的上了岸,消失在树林里。
冬冬心抽紧,一时间,有些哽咽,然后她感觉到,身旁的男人,伸手将她紧拥在怀中。
她环抱着他的腰,将小脸埋在他胸膛,却察觉到他抽了一口气,忙退开一看,才发现他腰上有一道染血的刀伤,吓得她花容失色。
“你受伤了?怎受伤的?怎没同我说?”
冬冬慌张的拆下自己的腰带,帮他伤口先包扎止血,一边担心的仰头追问。
“来时不小心伤的,没什么。”他随口说着。
“怎会没什么?这口子都长过我手掌了。”冬冬慌急的拉着他到一旁大树下坐好。“你快坐下,别乱动,我去找船——”
易远见了,忙伸手将要转身离开的冬冬拉了回来,抱在腿上。
“不用了,瞧这样子,船在被风雨吹得不知跑哪去了,你放心,你会儿白露会让人来找我们的。”
“可是你的伤——”她担忧的仰望着他。
“不碍事。”他环抱着怀中的软玉温香,微笑回道。
“下着雪呢,你还袒露着胸膛,怎么可能会不碍事,一会儿教你冷都冷死了。”冬冬脸微红,怕他着了凉,忙起身将自个儿厚重的外衣脱下,让他披着。
他深情的看着她,等她为他披好了衣,再次朝她伸出手。
冬冬瞧着,知他要坐回他怀中,虽觉着,可知两人偎着才暖和,便乖乖的将手叫了出去,缩回他怀里,小心翼翼的乔了一个不会压到他伤口的姿势坐着。
她那深怕弄疼他的可爱模样,教她心暖。
雪花悄悄的飘落,易远收拢长臂,环抱着那羞红了脸的小女人,一颗心,至此方落定。
第14章(1)
城里的大火,因突如其来的风雨,总算熄了。
人们尽皆松了口气,可这场大火早已烧毁了大半座城。
应天堂的人全体到了县城里帮忙救灾,易远与冬冬再处理好易远的伤势之后也一起加入了医护的行列。
遭大火烧烫伤的人,多不胜数,可不幸中的大幸是这火虽然扩散得快,但事发在白天,加上冬冬到现场后,很快指示易家的丫鬟们去通知邻户,大量降低了原可能因这场大火而丧生的人。
可是,财物上的损失却是难以估计的高。
有半数的人,身家财产都遭烧毁。
城中首富的易家,除了大宅被烧,纸坊和印坊更是付之一炬。
躲到了城外的易夫人得知消息,据说当场昏了过去,易家主子们更是一个个面如死灰。
但破船也有三斤钉,虽易家在县城里的家产物业被烧光了大半,但仍有别宅房舍可住,在岳州城更还有一书楼,是以勉强还是能过得下去。
只不过,当县丞得知起火点是在易家大宅,将易家人召入官府公堂审问时,易宗堂又试图将纵火之事栽赃到被驱逐出门的雷冬冬头上。
所幸苏小魅人在公堂上,一听他说法就知有问题,三两下质询就把他的话给套了出来,将他逮了下了大牢。
这事,瞬间传了满城风雨。
人人皆知,那曾为天之骄子的易家少爷,为了那耳朵听不见的豆腐脑袋,被亲娘给逐出了家门。那一时,大伙儿还以为易少会同那雷冬冬远走高飞,离开这是非之地,省得教人笑话说嘴。
谁知道,第二天,却见雷家豆腐店,重新挂上了店招,再次开始营业。
城里的人们奔相走告,一时间,人人都挤到了那店铺的门口,买豆腐、吃早点,就为看看那易家的少爷是否真是为了那耳朵听不见的雷冬冬舍弃了家业。
于是乎,就见雷家豆腐店前万头攒动、门庭若市,大伙儿挤上前,只瞧雷冬冬果真再次穿上了粗布衣料,头戴素巾,一碗一碗的舀着豆浆,分送给前来吃早点的人们,一旁冒着白烟的蒸笼,更是散发出肉包子的香味。
雷冬冬是瞧见了,却不见易家少爷,大伙儿那是傻了眼,面面相觑的低声交谈着。
“喂,不是说易少跑来卖豆腐了吗?怎不见人?”
“莫非他反悔了?”
“难说,易家再穷,那也比咱们有钱,再说易家还有栋书楼在岳州城呢。”
“那是。何况他堂堂一个大少爷,拉得下脸来卖豆腐吗?”
“可我那在易家做丫鬟的小妹说,没见易少到易家别宅去住啊。”
“我瞧他八成是抛下这雷冬冬,自个儿跑了。”
挤在店门前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者,谁知就在这时,却见一男子也穿着粗布衣裳,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豆浆出来。
“豆浆来了,请让让。”
几个人闻言纷纷转身,回头一见他脸,顿时教喝在嘴中的豆浆都给喷了出来,幸好他像是早有准备,一个侧身闪过那被吓得喷出嘴的豆浆,瞧那还在呛咳的家伙,他笑容可掬的问候着。
“王老板,早啊,您还好吧。”
“咳咳……还好……还好……”
“久不见了,来吃早餐吗?”
“是……是……”王老板捧着自己手里的豆浆,一手以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说:“我家那口子,最爱雷姑娘,呃,不,是少夫人,呃,不,是……您夫人的豆腐,听说雷家豆腐店开了,特嘱咐我来买些回去。”
“那您慢用,一会儿要些啥,易远亲自帮你装去。”他笑笑的说着,一脸的客气。
“呃,当然,那当然,呃,不是,我是说,那先谢谢易少了。”
“王老板客气了,易远如今已不是少爷,你便唤我易远就成。”他微笑说着:“以后还请王老板您多照顾了。”
“您好说、好说。”这易少越客气,王老板心中越是七上八下的,忙往旁让了开。“您忙、您忙。”
易远闻言,抬起头,只见前方一干人等,瞬间退的退、闪的闪,忙让出位置让他过。
他好笑的看着他们,没多说什么,只端着那锅豆浆到冬冬旁,帮她把已经要空的豆浆锅给换了过来。
他一出现,顿教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全都噤若寒蝉。
可这易少却似一点也不在乎旁人的视线,他换上了新煮好的豆浆,还真开始招呼起铺子外头的客人,帮着卖豆腐、豆浆、包子,甚至帮着雷冬冬把煎好的蛋饼给亲送上桌。
吃完早点、买完豆腐的人,立马走人回家,赶紧同大伙儿说这最新的消息。
不到半时辰,雷家豆腐店门前的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于是虽然这城里刚遭祝融肆虐半月多,但才仅仅一个上午,冬冬与易远还是将店里的所有豆腐鱼早点全数卖得精光,还真是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等到两人中午取下店招,关起们来算账,冬冬看着易远将几个钱袋里的钱全倒在桌上,瞬间在桌上堆出了一座钱山时,还真是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前些天,他同她提起这主意时,她还觉好笑,想这事应该不成,不过反正是要开门做生意,她还是依了他,一块儿去应天堂取了她出嫁前留在那儿的车,又借了马,赶车到岳州买了上好的黄豆与面粉,回来后连夜忙活了一天一夜,她本想着,就算卖不掉,那是送去给城里那些受灾户吃也是不错的,却未料,事情还真让他给说说中了。
有钱的人,全都因为好奇,跑来看他卖豆腐,当店小二。
虽然说她知店里的豆腐全数销售一空,可真的看见钱山堆在眼前,她还真的是无言以对。
易远快速的算着帐,将每一百文钱串成一串,冬冬也跟着帮忙,两人忙了半天,才把铜钱串完。
“这儿总共有多少?”
“三十二串又五十二文钱。”
冬冬傻眼,瞧着他:“你说多少?”
“三千两百五十二文钱。”他微笑边比着手势强调,再次告诉她。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她刚光顾着串,还真没数,这下真是吓傻了,这可比她以前卖豆腐卖半年的钱还多呢。
“我把你剩下来的豆渣子也给卖了,豆渣子作肥是好东西,我告诉王老板,白露已经同我订了要作肥,王老板立时要我也让他一些,我就让了他一车,他还拜托咱们,之后每日都得为他留一些呢。”
白露长年与附近农家打约种药,这儿的人都知应天堂的白露对种植作物很有一手,王老板当然也晓得。
冬冬杏眼圆睁,惊讶的问:“白露真这么说过?”
“我取车时同她问过,她说好。”
“那你还把豆渣子给了王老板?”
“你忘了,咱们豆渣子多着呢。”他笑着解释:“一车给白露,一车给王老板,刚好也不用烦恼该怎么靠咱们俩处理那些豆渣子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本想把豆渣子做饼送到城东救济所去,可豆渣子若天天吃,也是会吃怕的,我刚同杀猪的小张买了几斤的肉,一会儿咱们去取,再到城东去熬些菜肉粥给大伙儿吃。”
冬冬惊讶的瞧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他竟想到那么多。
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