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小暖冬(下)
作者:黑洁明
男主角:易远
女主角:雷冬冬
内容简介:
她是个卖豆腐的,就是个卖豆腐的,
从不敢对他这高高在上的少爷有非分之想,
打小她就只敢将他当朋友,只能当他是朋友,
但即便只是做朋友,她也开心,
多年前她便知,他对她好,只是同情、就是怜悯,
她一再告诫自己,却还是日久生了情,为他动了心。
人人都觉她不好,就他把她当个宝,
当他开口要她嫁给他,明知他迟早会清醒,
她仍无法抗拒的点头答应,只想同他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的过,她小心收藏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
就在她天真的以为,真能同他这样携手到老时,
却赫然发现,阻挡在两人之间的,
不是他那些恼人的亲戚,更不是他高傲的娘亲,
竟是爹娘当年对她说的谎……
正文
暖冬
他在狂奔。
这一年的冬,很冷。
即便他正在狂奔,仍觉得冷。
很冷,好冷。
身冷,心也冷,因恐惧而发冷。
那冷,从骨子里透了出来,教他连呼出的气,都恍似在眨眼间成了冰霜。
他沿着洞庭湖岸奔跑着,迈开了双脚,运足了气,拔脚狂奔。
大雪连下数日,积了满地,可偌大的洞庭湖水仍如大海般浩瀚,没有结冰,那宽广的湖面像没有尽头似的,从湖上来的寒风疾刮着他的脸,浪花在冬季的冷风中来回拍打着岸,像在嘲笑他一般。
迟了、迟了……呵呵呵呵……
他不理会那些声响,只是卯足了劲,朝那白雾中奔去。
太迟了、太迟了……哈哈哈哈……
恐惧在心中堆积,催逼着他,教他恨不得能从背上生出一对翅膀。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那处码头,可码头里的小船已经不在,连一艘轻舟都没有。
他心头一寒,飞窜过去四处查看,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但这地方没有舢舨小舟,没有小船艋,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他所知除此之外最近的渡船头,远在好几里之外。
站在码头上,他瞪着前方浩瀚水面,只觉寒意更深,只觉恐惧像块冰,将他全身上下都冻结起来。
雾太浓了,他看不见那座岛,那座深藏在雾中的岛。
他来不及了,他不可能来得及。
不像宋应天,他没有绝世轻功,没有高深的内力,不可能踩踏水面就能跃过宽阔的大湖,就算给他两块板子让他交替,他也飞不过去。
潮浪来回,一声又一声,重复着,重复着。
迟了、迟了……太迟了……
不!
不迟,他知道她就在那岛上,还在那岛上。
那个傻瓜,过去那么多年来,他还一直以为她不傻,可她是傻的,傻得彻底。
他知道,她心太好,人太傻,傻得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看着那渺无边际的湖海,他握紧拳头,深吸口气,在凛凛寒风中,迈开了脚步,扯掉了腰带,脱去了衣物,只着长裤,在码头奔跑起来,到了尽头猛然一跳,跃入了虽然没有结冰,就极冻的湖里。
入水的那瞬间,他心头猛地一停,皮肤因过强的刺激而抽紧,冰冷的水,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可他仗着身强体壮,仗着练过武,强行在那冰冷的湖水中游水前进。
即便如此,寒冻的湖水仍迅速夺走了他的体温,教他双唇发白。泛紫。
今年的冬,很冷。
他可以做到,他会做到,鬼岛虽在雾里,可他知道方向,清楚大概的距离,他年少是来过很多次,和她一起来过很多次。
他让自己想着她,想着那个名唤冬冬,却万分温暖的小女人,想着那个总是朝他伸出双手,对着他微笑,包容他一切的傻瓜。
他用尽全力在湖水中泅游着,不让自己放弃,一次一次的踢着长腿、交换手臂,冰冷的水孚仭角蚋耄埔钠し衾铮杲墓亲永铩?br />
他在水面上吸的每一口气,都像寒冰,冻着他的喉咙,他的肺,几乎连心、连血液都要结冰。
但仿佛要阻止他一般,冬湖里忽起狂风,掀起大浪,朝他披头盖脸而来——
第8章(1)
易家的少爷易远要成亲了,娶的还是雷家豆腐店那个耳朵听不见的雷冬冬。
刹那间,这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尽议论纷纷,好事的人全跑去易家纸坊买纸,无论有没有读过书,认识不认得几个字,那也是要去听听八卦、探探消息,书生买纸来写字,伞工买纸来作伞,卖吃食的买油纸来包食物,没多少钱的那是去买个草纸也行。
一时间,原本就门庭若市的易家纸坊,更是人多到门槛都快被人脚给踏平。
可在集市街尾的雷家豆腐店,却是连着两日都没将旗招挂上,铺子里门窗紧闭,就算是去了,也瞧不见什么东西。
不过,还是有些人在经过时,会对着这小店指指点点的讨论。
“瞧,就这铺子,我来买豆腐,那豆腐挺好吃的呢。”
“这消息究竟是真的假的?易少真会娶一个买豆腐的姑娘吗?”
“那要是不娶她,这豆腐店怎能没开门做生意呢?”
“可那姑娘不是不聪明吗?耳朵听说还听不见呢。易少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偏偏选上她了?怕不是道听途说吧?”
人言在大街小巷、酒楼茶坊里传来传去,无论是到哪儿去,都能听见人在谈这叫人吃惊的消息。
“我说那姓雷的姑娘哪儿好?莫不会是易少被下了蛊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对人下蛊,那是有罪的,会被抓去官府里治罪的。说不得,人家易少就少爱上了那小姑娘了。”
“什么小姑娘,我听说都二十有三了,是老姑娘了,我瞧八成是瞎说的吧?”
“啧,这事哪能瞎说,我二叔是纸坊里的老人,我问过他老人家,他可是亲耳听见易少同李总管说,要娶那雷家的姑娘,已经挑了最近的吉日,就要过门了。”
“我娘也这么说,她可是在纸坊抄提纸张抄提了十八年呢。”
“这么快,该不会是那姑娘已经……”说着的人,不敢挑明,就在肚子上往外画了个圆。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否则易夫人那儿,哪能让易少去娶个门不当、户不对,耳朵听不见,年纪还那么大的姑娘呢。”
“是啊,我听说,那姑娘其实脑袋不太清楚,还不只耳朵听不见呢。”
“我看易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给气死,那雷姑娘能不能进门,还不一定呢。”
“话说回来,易少也真是,这么些年来,他哪个姑娘不好挑,挑来挑去挑到个卖豆腐的,我瞧也是好不到哪儿去。”
好事的人,从早到晚的嚼着舌根,将话传到百里远。
姑娘们听了,对那雷冬冬是有妒又羡;男人们听了,对易远却是讪笑居多。
冬冬提着食篮,站在街旁,敲了敲身前的一扇门,等着人来开门。
这儿紧临市街,对面就是一茶楼,她虽然听不见,可也知人们说了啥,她站老远都能瞧见那些人说嘴。
这才多久,两天不到,瞧这事已让整座城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对面茶楼,人人都在说不提,那些经过她身边的人也三三两两的在聊着这件事,甚至还有两位大婶,就停在她身旁说的口沫横飞,却压根不识她这当事人。
她拉回视线,不让自己再瞧,只暗暗叹了口气。
眼前的门,在这时开了。
来人看见她,微微一愣。
“雷姑娘。”
她瞧着那身穿官服,还未及戴上官帽的男人,微笑开口:“秋捕头,早。”
“呃,早。”秋捕头呆看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是我那日答应你做的两样素菜。”她仰头看着他,把手中的食篮递出去,微笑再道:“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他伸手接过食篮。
“我还有事,先走了,这阵子谢谢秋捕头您的关照。”说着,她朝他弯腰致谢,这才转身,可那男人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
“等等。”
冬冬吓了一跳,回首只见他困惑的看着她,然后问:“你真要嫁人了?”
被他抓住了手,她有些不自在,但仍是点了点头,道:“嗯。”
秋捕头眼一暗,“嫁给易少?”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仍没否认,再一点头。“是。”
“如果我说……”他张开嘴,话未完,突然察觉一石子朝他手背袭来,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反手接住,没让给打着,但那石子力道不轻,教他手心里火辣辣的痛。
他猛抬眼,只瞧对面巷子里,一男人杵在那里,冷眼瞅着他。
他手一松,冬冬便抚着手臂,退了一步,然后才好奇的问:“秋捕头,怎么了吗?”
说着,她跟着回首,想瞧他在看什么。
她一回首,秋捕头就见那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瞧见他,她一愣,小手没举起只低低的挥了挥,像赶小狗似的挥着那家伙,可那男人却装没瞧见的直穿过大街而来。
冬冬一急,忙回头瞧着秋捕头,面红耳赤的道:“抱歉,我同他说我自个儿来就行,他偏要跟。”
刹那间他知道,在她这事上,他慢了,真迟了,她的心已给了那人。
但是,瞧着那天之骄子,他想想还是不甘,忍不住张嘴,含蓄再问:“雷姑娘,易家那种深宅大院,并不好待,你确定吗?”
她确定吗?
这两天,她几乎没睡,想的也就这事。
不由自主的,冬冬回头再瞧那走来的男人一眼。
他是那般高大英俊,如夏日骄阳那样耀眼夺目,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这男人和她如此不不同,像天与地,似云与地,身为易家的少爷,他几乎就是这城里的半个主子,金城有半数的人都靠他吃饭,而今他却要娶她为妻。
她确定吗?他一直问着自己同样的事情,可看着他,她知道,两天前或许她还有些疑虑,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只确定了一件事。
她喜欢他,很喜欢他,除了爹与娘,他是她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和他在一起,直到他厌倦了她为止。
所以,冬冬回过首,瞧着秋捕头,点头微笑开口。
“嗯,我确定。”
秋捕头瞧着她嘴角的笑,眼里的情,再无言。
那笑,不是对他笑的,那情也不是因为他。
过去这几个月,她天天上她那儿吃早点,买豆腐,从没见她这样笑过,没见她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所以,到头来,他只能遗憾的说:“易少是个幸运的男人。”
冬冬惊讶的看着他,脱口就道:“我还以为,人都会觉得幸运的是我。”
“不,我相信那人是他。”秋捕头瞧着她,苦笑说:“恭喜。”
冬冬没想过会从人嘴里看见这句话,也没料到原来收到旁人的祝福,竟教她那么开心。
她小脸微红,只道:“谢谢。”
几乎在同时,易家的少爷来到了她身后站定,轻触她的手臂。
她转过身去,羞窘的低问:“你怎来了?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我吃太饱,走走好消化。”他一脸无辜的说。
冬冬好气又好笑,眼见街上已经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只得赶紧回身同秋捕头说:“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赶紧下了石阶,快步离开。
易远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
“你别靠我那么近,你不识得人,可这城里人人都识得你啊。”冬冬发现人都在瞧她了,忙咕哝着。她方才来时,街上没半个人多瞧她一眼,可如今被他这么随侍在侧,教她顿成众人注目的焦点。
可他像没听见,依然故我的走在她身边。
她想转头去瞧他是否说了什么,又担心旁人会猜出她是谁,只能目不斜视的直往前走。
结果因为太紧张,不由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结果一个不小心,又给街上的石板给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跌。
“啊——”她轻叫出声。
易远瞬间伸出长臂将她捞了回来,冬冬压着心口,回神才瞧见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拥在怀中,她赶紧要往后退开,他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这下子,街市上原本没注意到的人,可全都注意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儿看来。
“你……你放开我啊……”冬冬羞红了脸,慌张的看着他低嚷着。
“不要。”
啥?她呆看着他。
易远垂眼瞧着她,老神在在的道:“你连走个路都会跌倒,我还是握着好。”
“可……可人都在瞧了……”她又急又窘,一张小脸红到快冒烟。
“瞧就瞧了,又不会被瞧得少块肉。”他说着,牵握着她就继续往前走。
什……什么?
冬冬傻眼,虽然不想引人注目,可自个儿小手被他紧握着,她不得已只好快步跟上,满脸通红的嘀咕着:“是不会少块肉,可你或许习惯了被人瞧,我却不习惯,况且咱们俩又还没成亲,这样当街……当街牵握着手……”
他继续装没听见,只握着她的小手,穿过前方自动分开的人潮。
两人身边的人潮那是越聚越多,身后更是跟了一大串看戏的。
虽然听不见,可冬冬光瞧也知,人们早猜到了她是谁,她不敢多看旁人的嘴,就低头垂眼直瞧着地上石板,怕不小心又给绊着,那才真的是糗大了。
岂料,他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她一愣,不知出了什么事,逼不得已,只得抬起了头,朝他瞧去。
只见他垂着眼,看着她,问:“地上有钱捡吗?”
她脸更红,悄声回道:“没有。”
“那你低着头?”他好笑的挑眉。
她面红耳赤的说:“我怕再被绊着。”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他与她都知道。
他握紧了她的手,温柔的看着她,告诉她:“我不会让你跌倒的。”
冬冬知道,他要她抬起头。
“别怕。”他说。
要不怕,好难。
那么多年来,她早习惯了出门就要尽量保持低调,不被人注意。虽然年岁渐长后,慢慢再没人来欺她,可她依然还是畏惧生人的目光。出了家门,不在自个儿熟悉的地方时,她总如惊弓之鸟。
“不怕。”他又说,眼深深,只注视着她。
仰望着眼前这男人,她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将她整只手都包覆了起来。
冷凉的秋风袭来,扬起她与他的发。
他不曾看向别的地方,不在意旁人的喧嚣,就只看着她,瞧着她。
心口,微微的颤。
第8章(2)
以前,很久以前,他总在人前闪避着她,那是她知道他觉得同她一起很丢脸。人人都道她是个傻瓜,欺她是个傻瓜,虽然难过,可她不怪他。后来,两人再相遇,他总也在夜里来找她,从不曾在白日出现过,她还以为,他仍那么样觉得,觉得同她一起,失了他的颜面。
直到这两天,直到他那日早晨来找她,直到他说要娶她,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早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在不觉得同她一起,会丢脸。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呢?
她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可他在这里了,就在大街上,牵握着她的手,任众人瞧着,让大伙儿看着,让人人都知道,他要娶的人,是她。
他清楚让人知道,也让她知道,同她一起,不丢脸。
莫名的甜暖,熏了心肺,热了鼻眼,冬冬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娶她的男人,深吸口气,终于缓缓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他牵握着她的手。
那一刹,他扬起了嘴角,将她的指紧扣。
她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回以微笑,张开嘴,让字眼滚出双唇,漂浮在空气中。
“嗯,不怕。”
那让他眼里的暖意更暖,唇边的笑意更深。
当他牵握着她的手再举步时,即便依然能清楚意识到旁人的视线,纵然还是觉得羞,她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不再低垂着首。
因为她知道,他再不以她为耻。
同她一起,不丢脸。
那日,他又坚持陪着她转了几处,甚至跟着她一块儿送豆腐去了应天堂。
“坊里正忙,你不需回去瞧瞧吗?”当她发现他跟着她上驴车时,忍不住瞅着他问。
“快入冬了,该处理的事早处理得差不多,现在就剩店铺子里的生意,那些事几位掌柜就能应付,再且还有李总管在,不碍事的。”他主动拿起缰绳,看着她说:“况且,姓苏的再怎么说也算是我师父,我要娶妻了,总得去同他打声招呼。”
他这说法也对,她只能让他继续跟着。
到了应天堂,他帮着她把豆腐送到厨房,苏小魅一听到易远和冬冬来了,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冬冬,来送豆腐啊?”
“嗯,我来送豆腐。”冬冬见着苏小魅,不禁露出微笑。
苏小魅回以和蔼的微笑,这才抬首看着那站在冬冬身后的家伙,明知故问的说:“易少,你纸坊不正忙吗?来这儿做啥?”
“我陪冬冬来。”易远直视着他,道:“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俩要成亲了。”
苏小魅眼一眯,不过那笑仍挂在嘴角:“成亲?我以为那只是谣言而已。”
“那不是谣言。”易远皮笑肉不笑的瞧着他说:“我们日子都挑好了,帖子正在坊里印着,应该明儿个一早就能送到。”
“冬冬,你真要嫁这小子?”苏小魅垂首瞧着那小脸儿泛红的姑娘,道:“不再考虑考虑?”
“她已经考虑过了。”易远嘴角仍维持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恼怒。
苏小魅不理会他,只瞧着冬冬,“别怕,若是他逼你的,你同我说,我帮你做主。”
冬冬羞红了脸,只摇着头羞怯的道:“他没逼我。”
苏小魅笑笑,问:“真的?”
“真的。”她含羞带怯的再点头。
“那就恭喜你了。”苏小魅温柔的笑着。
“谢谢苏爷。”冬冬开心的道谢。
“白露刚好去了岛上,我陪你俩一起过去吧。”他对着冬冬说。
“好。”冬冬不疑有他,笑着说:“我先回车上拿食篮。”
她转身走出去,苏小魅同易远跟在她身后,穿门过院,来到驴车旁,又帮着她一块儿提了食篮往码头走去,到得了没人的地方,他皮笑肉不笑的低问。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好事?”
“什么意思?”易远面无表情的回问。
“我那日去找你,你可半点也没娶妻的意思。”
“我没说我没娶妻的意思,只说好媳妇不好找。”易远扬起嘴角,故意的道:“那还多亏了您老人家的提醒,我才想到冬冬再适合我不过。”
苏小魅眉一挑,才要开口,码头已经到了,刚巧撑船的三婶回来了,三人一起上了船,在船篷里坐下。
易远同冬冬坐一边,苏小魅坐另一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调侃着冬冬,问:“冬冬,你以后若嫁人了,那咱们的豆腐同谁订去啊?”
冬冬见了,认真的道:“少爷救过冬冬的命,冬冬和少爷承诺过,只要冬冬还能做,就会一直送豆腐过来的。”
苏小魅斜眼睨那臭小子一眼,才看着她笑道:“你要嫁人了,那便是易家少夫人,还能做豆腐吗?”
“易少……”她话说到一半,感觉小手被身旁的大手握住,不禁顿了一下,她看也不敢看他,但还是顺从的红着脸改口:“易……易远说,易家厨房里也有石磨,能让我用。”
“是吗?那真不错。”
苏小魅笑笑的说,找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同她闲聊着,一会儿问她那她家那头驴子要怎办?是要跟着带去易就家,还是要寄养在应天堂?一会儿又调侃两人情投意合的在一起,却保密到家,一点儿也没让他晓得。
冬冬是羞得完全无法多想,只能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幸好有时她答不上来,易远便会帮着她回答。
见他抢着答,苏小魅故意再问:“听说你在豆腐店,抢豆腐抢输了秋捕头?你四他六,是吗?你这小子该不会把我教的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吧?”
易远脸一黑,眼角微抽,正要开口辩解,谁知,却听冬冬开了口。
“易少……易远是先扶了周叔,才会慢上一点的。”
他一愣,转头瞧去,只见她脸微红的帮他说话:“若不是他先扶了周叔一把,周叔怕早跌破了头,豆腐破了可以再做,脑袋瓜要是破了,那可是怎样也就不回来的。”
他不知道她有瞧见。
苏小魅挑眉,“是这样吗?”
冬冬羞红了脸,却还是忍不住为他解释:“易远若非为了救周叔,慢上那一慢,定也能多拿上几板的。”
这话,让心甜暖,微热。
笑,不由自主的染上了嘴角。
他握紧了她的手,看见她小脸上的红晕,漫上了小巧的耳。
小船在这时停泊在鬼岛码头,三人下了船,提着食篮穿过林子,来到岛中央的屋舍,拜访应天堂的少爷宋应天。
那如南方屋舍般架高些许的屋舍,冬暖夏凉。
宋家的少爷穿着白色的长袍,腰上的衣带松松的绑着,闲闲待在书房里倚着桌案在瞧着医书,见人来,也没起身待客,只笑笑要冬冬坐下。
应天堂的执事白露,端跪在一旁,替众人泡了茶。
易远在冬冬身旁坐下,他看着眼前那意态休闲的男人,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大小他第一次见到这家伙时,就有同样的感觉。
应天堂的宋家少爷一直是个怪人,他的怪远近驰名,洞庭附近的人都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这家伙总像是八风吹不动似的,我行我素的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他是个神童,从小就把老虎当坐骑,他外公身为鬼医,在江湖上名声显赫,他爹的师父更是传说中已经得道成仙的齐白凤。
因为天生聪颖,加上家学渊源,宋应天三岁能写字,五岁就遍读四书五经,七岁已经能替人把脉开方,十五时,他同那头虎一块儿在江湖上走了一遭,在各地留下了一串显赫事迹,二十那年却又突然回来在家中的药堂里帮忙看诊,几年后,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突然就不同双亲再住在应天堂里,反而隐居到了岛上,只在需要时再会出岛上岸。
他这半隐居的状态,只让和他有关的谣言,越传越夸张。
人人都说他能文能武,还能驱使鬼神。
小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大伙儿随便说说,可他儿时真曾见过那头虎,当他后来发现宋应天竟然还真的懂得奇门遁甲之术,也开始怀疑这些传说,不只是传说而已。
少年时,因为好奇,他曾同他学了几年的奇门遁甲。
这男人从来不曾藏私,只要他问,这家伙就一定会教他。
可那门学问博大精深,他花了几年,也只学了皮毛,可他知道,宋应天年纪还小时,就已经将其完全掌握,布阵施法对他来说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虽然宋家的少爷性格怪异,可他也真的十分厉害。
他很少真的佩服一个人,可除了姓苏的,这家伙时另一个让他真正心悦诚服的男人。
说实话,他既佩服他,也尊敬他。
可他也知道,着男人对冬冬很特别,这座岛,除了应天堂里少数几个人,平时是不让人进的,可宋应天却让冬冬从小就能自由出入。
他把冬冬当成了自己人,对她照护有加。
来此之前,易远虽和冬冬说是要同苏小魅报备,可其实另一方面,他知道若没得到宋应天的同意,他是很难能顺利将冬冬娶进门的。
果然,才坐下,宋应天便瞧着易远开了口。
“我听说,你和冬冬要成亲了?”
他知道这男人会有意见,他早有了心里准备。
深吸了口气,他直视着那家伙,定定开口。
“是,我要娶她。”
男人仍倚在桌案上,瞧着冬冬,又瞧着他,微笑缓声在问。
“你是认真的吗?”
“是。”他眼也不眨的说。
“即便她听不见?”宋应天笑笑再问。
“即便她听不见。”易远斩钉截铁的回答。
宋应天用那黑色的瞳眸,直视着他的眼,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似的看着,然后下一瞬,他微微又一笑,直将视线再拉到冬冬身上。
“你可会再送豆腐过来?”
冬冬见了,小脸又红,只点头道:“嗯,冬冬会。”
“好。”宋应天心满意足的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说着,他像是再不在意其他事,只又垂眼,继续瞧着他手中的书册了。
几个人都知他的性子,晓得这就表示他已经谈完了,白露率先开了口。
“既然都来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吧?”说着,她也不让人拒绝,起身便招着冬冬道:“冬冬,你来帮我。”
“好。”冬冬没有多想,起身就跟了上去。
苏小魅见状,也跟着起身说:“臭小子,水缸水快没了,同我一块儿去打水。”
易远跟着起身,才刚转身来到门边,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易少。”
他一愣,停下脚步回首看去,只见那长相俊美的男人抬起了眼,瞧着他问。
“我教你的那些,都还记得吗?”
“记得。”他早将那些阵法结印都铭记在心。
“可别忘了。”男人提醒他。
“我不会忘的。”
“那就好。”宋应天扬起嘴角,淡淡说:“易少,你既然握了冬冬的手,可得把她给握好了,别随便松了手,知道吗?”
这话,似曾相识。
然后,他才想起,多年前初见他时,这男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易远知道。”他瞧着那个仍坐在桌案后看书的男人,只定定道:“我不会松手的。”
宋应天闻言微微又一笑,再没多说,只垂下了眼,以手支着脑袋,继续看他的书了。
第8章(3)
易远转身走了出去,只见苏小魅背靠着门,在廊上等着他。
两个男人提着四个水桶,来到了湖边。
易远沉默着,一直等着那家伙开口问,可姓苏的却始终没有张嘴。
终于,他自己先沉不住气,打了水后,主动开了口。
“你不问吗?”
“问什么?”
“我和冬冬。”
苏小魅将打好的水搁在地上,瞧着眼前这小子,道:“你该知道,你娘期望的媳妇,可不是像冬冬这样的姑娘。”
“我知道。”
“别让她受了委屈。”苏小魅看着他说:“她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出口。”
“我知道。”
苏小魅瞧着眼前这面无表情的小子,故意说:“你得晓得,即便你是易家少爷,就因为你是易家少爷,对她来说,你反而不是条件最好的一个。”
这一句,终教他脸上的面具微微裂开了一条缝。
他眼角微抽,苏小魅本以为他会人脾气爆发,却见他深吸了口气,黑眸一暗,握紧了双拳,哑声再次吐出那三个字。
“我知道。”
着一旦承,倒教他刮目相看起来,这臭小子这些年还是进步了些嘛。
苏小魅咧嘴一笑,只道:“知道就好。”
说着,他提起了水桶,走没两步又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给他。
“对了,这给你。”
易远接过手,纳闷的问:“这什么?”
“白露给的,洞房那天,你拿水化开,滴一些在被褥上。”
易远闻言一僵,直瞪着他。
苏小魅噙着笑,挑眉道:“怎么,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要不是耍了贱招,冬冬会那么迅速同意嫁给你?就算她真愿意,你需要挑那么快的日子成亲?”
这话,教他一张黑脸,暮然泛红,道:“罢了,这事有部分是我的错,我要不激你,你都忍那么多年了,怕也不会耍这种招数。”
该死,言下之意,这姓苏的该不会是早知道他——
他瞠目瞪着眼前这家伙,有些恼的脱口:“你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么?”苏小魅双手抱胸的瞧着他,没好气的说:“我要不提醒你,冬冬迟早会被秋浩然娶过门,到时等你收到喜帖,事情还不闹得更大。”
所以,这男人早知他对冬冬有心,偏生却装作什么也不知。
易远有些恼,粗声说:“你不是……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冬冬。”
“秋浩然是条汉子,我确实挺欣赏他。”苏小魅瞅着他,噙着笑说:“可他若真娶了冬冬过门,你会甘心吗?”
他哑口,紧抿着唇。
“你不会。”苏小魅笑看着他:“只怕到时候就连抢亲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
他继续沉默,因为无法辩驳。
在内心深处,她本就该是他的,早就已经属于他。
光是看到她做菜给那家伙吃,他就无法忍受,更别提要让她嫁人了。
抢亲,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苏小魅好气又好笑的继续说:“打小你哪个姑娘都不上心,就冬冬一个能教你心不在焉。你那丁点心眼,我光用脚趾头想也知,就不晓得你拖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他尴尬万分,半晌,才闷着承认:“我只是不想逼她。”
苏小魅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不可思议的笑了出来。
“你现在这就不是逼了?”
他黑脸更红,瞪着眼前这家伙,恼火的为自己辩解:“若不是你胡乱插手搅合,我也不会——”
“不会怎么?不会嫉妒得失了方寸?还是不会额虎扑羊?”苏小魅好笑的说:“臭小子,我本来也只是要你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好认分上门提亲,明媒正娶,哪知你手脚这么快,三两下就把人家吃干抹净,昨儿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