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墓园，这是言斯第一次来，他的家不在这里，需要祭拜的人，自然不会在这里，不过今天，他特意前来。

    车才开到山脚，言斯就看到了庄父，他推开车门下车，到了庄父面前：“伯父。”

    庄父再一次见到他，跟第一次见，心境就很不一样了，不过他习惯了温和有礼，当年的事，跟眼前的这个孩子，并没有半点的关系，他不会迁怒于他：“前面就不能开车了，走上去吧！”

    庄父今天很不一样，他穿了一身长衫，很老旧的款式，但是却很新，算起来，这大概是言斯第一次见到长衫。

    衣摆很长，上台阶的时候，庄父要把前摆掀起来一些，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很快，他们就都到了庄母的墓前，庄父把手里的花放下来，然后又拿出手帕来擦拭庄母的照片，言斯还在想着该怎么开口，庄父居然已经说话了，像是唠家常一样的：“我其实很少来看她，你不知道，她很挑剔的，以前就老是挑剔我的衣着，可我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打扮的心思，也只有我穿这一身的时候，她才不会多说，我很少来，因为来一次，这件衣服就要穿一次，我怕穿坏了，就不太敢来。”

    言斯注意到，庄父在蹲下去之前，还细心的把所有的衣摆都扎了起来，怕落地，他是真的，很怕这件衣服，会弄坏。

    想来，这件衣服，至少得有十年光景了，看起来还是那么新，可见拥有人的用心程度。

    言斯膝盖一弯，一句话都没说，先跪在了庄母的面前：“对于家父当年做的错事，我真的，很抱歉。”

    庄父还在擦，没有回头，更没有回应，在言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其实他很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带言斯过来。

    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但是他是言松的儿子，这就注定了与他有关，其实他不想让任何的言家人见单重茗，但是当他回过头来，看到女儿的时候，他又没办法狠下心来拒绝。

    庄溪妍搬回到庄家住了，每天什么也不干，就看看书，做做饭，脸上还时常挂着笑，但也就是挂着罢了，她心里苦，说不出来，庄父心里就更苦。

    所以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言斯的要求，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想带言斯，来给单重茗看看，看看他们的女儿，喜欢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孩子。

    言斯的双手在膝盖上握紧，腰挺的笔直：“我知道，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不会换回伯母的生命，但是，真的，对不起。”

    庄父目光清冷：“杀人的又不是你，你倒什么歉？”

    庄父的言语轻飘飘的，不带任何的攻击性，甚至因为面对着庄母，还有一些的温柔，但是言斯却被杀的片甲不留：“伯父，我知道，家父罪孽深重，但是身为人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亲手送他，去坐牢。”

    言松已经年迈，尽管他极力强撑，其实他的身体，这么些年来积累下来的病痛，早就已经不行了，言斯要是让他去坐牢，就是让他去死，他做不到。

    庄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一转头，看到言斯的模样，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头埋得很低，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愧疚。

    庄父就算是有再多的怨怼，对着他，也是发不出来的，叹了口气：“我接受言斯的道歉，但我不会原谅言松。”

    庄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一直以来，他对言斯，都还算是心存感激，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言斯都帮助良多。

    而且自从知道言斯早年就离家之后，更是对他心存怜惜，他不会原谅言松，因为他夺走了他此生最爱的妻子，但是他无法怨恨言斯。

    他的父亲无力承担，他就来一力承担所有的罪过，用他的生活，他的爱情，他这些年，一力打拼的一切，说真的，庄父还有点心疼他：“言松到底是积了几辈子的德，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言斯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样东西，双手交托给庄父：“伯父，劳烦您，将这样东西，交给小溪。”

    是一块金牌，是三年前，hc夺冠的那枚金牌，那一年，言斯拿了总冠军，也是那一年，庄溪妍丢了孩子。

    庄父没有伸手接，却听到言斯继续道：“三年前我做错事情，让小溪生气了，三年之后才肯消气回来，一切都从这块金牌开始，我本来，准备拿这个求婚，也让一切，都从这块金牌结束。”

    那个时候，为了战队的荣誉，为了聂小颖的一条人命，言斯弄丢了庄溪妍，一切的缘起，都是那一次的比赛，那一块金牌，那也是言斯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块金牌。

    第一和最后，总是让人意义深刻的。

    言斯一直知道，庄溪妍对那个孩子，还是心怀芥蒂，他想跟她纯粹的结婚，他想让她真真正正的放下那一切，所以他准备，用这块金牌求婚的：“不过三年之后，我又做错事了，而这一次，估计是没有期限，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伯父，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把这块金牌交给她，我答应过她，会送她一块金牌。”

    在和庄溪妍在一起之后，应她的要求，言斯曾经给她看过那一堆的奖牌和奖杯，那个时候庄溪妍跟他开玩笑，说让他把下一块金牌送给她，他答应了，却没能送出去，如今要走了，这一个他唯一还没对庄溪妍完成的承诺，他想要完成。

    言斯并没有做错事，是他们这些上一辈的事，耽误了他们，庄父偏过头：“要给你自己给，我年纪大了，这种东西，怕弄丢了。”

    近乎孩子气的话，让言斯不由得一笑，也不强求，把金牌放在地上，然后弯腰，磕了很重的一个头：“伯父，我要是自己给，我就走不了了。”

    说完这一句，言斯双手撑地起身，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庄母的照片，然后离开。

    庄父看着言斯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言斯消失不见，庄父才回过神来，把地上的金牌捡起来，语气悠悠：“重茗，这就是我们家小溪喜欢的男孩子，很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