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活可以跟随着人的意志而转移，那么一切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天昏地暗的时候只要知道生活并没有给你判死刑那就证明还有出口。

    彭秋涵相信，生活一定不会逼迫她，生活一定会给她留一个拥有光亮的出口。

    第二天早上白玫才从昏迷中醒来，仿佛就像是每天晚上睡着每天早上醒过来一张自然。彭秋涵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身婚纱已经换下来，黄柠朔贴心的帮她拿去干洗。彭利桐也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姐姐不睡，他也不敢睡，彭誉也只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打了个盹，现在赶去公司了。

    彭秋涵发呆发的很认真，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发现白玫已经醒过来安然慈祥的看着她。猛地仿佛感觉到什么，彭秋涵才回过神，她两眼无神的把目光投向病床，这才发现妈妈已经睁开眼睛，只有此时此刻，白玫睁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有看见这些，彭秋涵才觉得有些许的安心，才觉得白玫还安然无恙的活着，才觉得她有呼吸有心跳。

    “妈妈……”彭秋涵的嗓子很干，但她并没有喝水的欲望，这导致她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难听，让人惊心动魄。听到姐姐轻声的呼唤，彭利桐一下跳起来看着病床上的白玫，看到她果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彭利桐露出了笑容跑过去。

    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夜，除了黄柠朔让她换下婚纱之外彭秋涵一动不动，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现在她的腿麻得根本就动不了，她想站也站不起来。白玫伸出手握住彭利桐的手，重新抬起眼皮看着彭秋涵：“别着急，妈妈在这里，不会走。”

    就这样的一句话，让彭秋涵的眼泪一下就喷涌而出，然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会走？她多希望妈妈一直在她的身边不会走，可偏偏不能如意，她的脑海里还是昨天晚上医生说的半个月。

    “好……”颤抖的说出这个字她就再也不敢说话了，因为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根本就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玫在医院里住了十天，这十天彭秋涵几乎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扳着手指头的数着时间，她害怕，她害怕下一个小时她的妈妈就消失了。白玫忍受着痛苦，医生们都已经放弃挽留她的生命了，只是在彭秋涵的一次次恳求下采取了舒缓治疗，减轻她的痛苦。第十一天的时候，黄柠朔再次来送饭了，这十几天他总是时不时的提着几个地道的中国小菜来看望白玫，彭秋涵很感谢他，因为他会说一些好玩的事情逗妈妈笑，有他在，白玫的脸上总是有笑容。

    然而今天，黄柠朔把饭菜放下之后就没再多说话，他的脸色很疲惫，仿佛就是懒得说话一样，整个人直接到在了沙发里。彭秋涵走过去，轻轻的靠过去：“怎么了你？”

    黄柠朔把手撑在膝盖上，用手捂着脸，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彭秋涵，佳豪消失了，我找不到他，我们大家都找不到他。”

    彭秋涵按住他肩膀的手开始失去了力气慢慢的往下滑，幸好黄柠朔来的时候白玫困得睡着了，不然看见彭秋涵脸色发白的样子一定非常担心。看见彭秋涵快要跌倒，黄柠朔一下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他已经完成了订婚仪式，他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彭秋涵摇头，她拼命的摇头，两眼放空：“订婚过去快半个月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黄柠朔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白玫在病床上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色开始越发的惨白。彭秋涵惊恐的回头，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病床上的白玫，此刻她被吓傻了都忘记了要叫护士。黄柠朔站起来冲到病床边大喊着：“阿姨阿姨！！”一边喊一边按着床头的按铃，很快护士和主治医生都冲进来了，他们急匆匆的把白玫推进了手术室。

    整个过程里彭秋涵都傻傻的愣在原地，她忘了要干什么，这一刻来的太突然了。黄柠朔大口的喘着气看医生们把白玫推出去，回过头看彭秋涵还愣在原地，他走过去一把捞过她的身体搂在自己的怀里，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彭誉打电话。

    在他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彭秋涵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了，她狠狠地抱住黄柠朔：“怎么办？嗯……黄柠朔我要怎么办！啊……”她的眼泪大把大把的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这两天她仿佛流完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她不想也不能失去妈妈。

    黄柠朔搀扶着彭秋涵往手术室走，彭秋涵走的很慢，她害怕走到手术室门口之后医生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果然，他们刚走到门口，医生就出来了：“病人已经醒了，可是生命体征及其不稳定，病人自己的意思是……”医生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彭秋涵，停顿了十几秒才说出三个字：“安乐死。”

    彭誉带着彭利桐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听见医生说出最后三个字。“不行！”彭誉大声的制止，彭秋涵被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见气喘吁吁的的彭誉和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彭利桐。“桐桐……”她喃喃的开口念叨着，跑过去蹲下一把捂住了他的耳朵：“桐桐不要听不要听。”

    彭誉走到手术室门口：“医生，不论如何不管花多少钱，也一定要让我老婆多过一天算一天。”

    “可是……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她承受的痛苦，我们都想不到，所以我们支持患者的提议。”  彭誉还想说什么，彭秋涵轻轻的松开了彭利桐的脸，她吻了吻彭利桐的额头站起来转过身对医生说：“让她安乐死。”

    彭誉不可思议的转过头，他眼睛里的愤怒显而易见：“涵涵，那是你妈妈！”

    “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是我妈妈我才不能让她这么的痛苦！就是因为她是我妈妈我才要帮她让她少一点痛苦……”彭秋涵眼前越来越朦胧，水汽一点点蔓延了她的眼睛：“我能不能自私的因为想让她在身边多留一天就忽视她的痛苦，我情愿我去替她承受……”

    黄柠朔走过去搂住彭秋涵的肩膀，他发现他真的很无能，每当自己喜欢的女人流眼泪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有给她一个肩膀。然而彭秋涵最感激的就是黄柠朔会在她最无助最绝望只能掉眼泪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就是这个肩膀，让她觉得她不是孤单的起码还有人愿意给她一个肩膀。

    当白色淡黄的液体注入到白玫的身体里的时候，彭秋涵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白玫的眼神很温柔，就这样一直看着彭秋涵。

    “涵涵，其实这么多年妈妈对你一直都有愧疚，当初就算再艰难我们也应该带你一起出国，后来条件好一点我们就该让你回来，你父亲的公司稳定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去接你，可是我们并没有这样。是妈妈，是妈妈害怕你不能接受，可你一定要相信，这么多年，妈妈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白玫想要握住彭秋涵的手，可是她的手因为注射了药水而没有力气，彭秋涵忍着眼泪抓住了她。

    “没有的，没有妈妈，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们。”彭秋涵的眼泪流下来，这一刻她想起了躺在太平间的赵瑾洋，跟她的妈妈一样，脸色苍白，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

    白玫欣慰的笑了，她知道她的孩子是善良的：“照顾好你弟弟，就算桐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白玫话说的最后一句话，彭秋涵愣愣的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没有力气的往下掉，可彭秋涵就这样一直抓着，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她还没有告诉妈妈她有多爱她，她也从没有告诉过赵瑾洋她有多爱他，就这样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思，她最最爱的人都死了，都走了。天堂真的有那么好嘛？为什么走掉的人都不肯再回来？

    彭秋涵愣愣的走出房间，黄柠朔站在走廊等着她，他的脚边是几个还在冒烟的烟头。她神情恍惚的往前走着，走到了电梯前却没有伸手按按钮，黄柠朔担心的想要搂住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甩开躲过了。之后，她又转身朝楼梯走去，站在最高层彭秋涵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走了……”

    黄柠朔担心的看着她，害怕她从楼梯上摔下去，手还没有伸出去他就看见彭秋涵迈出的脚，踩在了台阶的边缘，一脚踩空了。“彭秋涵！”黄柠朔伸出手抓空了，他看着彭秋涵从楼梯的最高一层往下滚，一直到最后一个才停了下来。彭秋涵静静的躺在那里，就跟平时睡着了没有两样，可黄柠朔现在心里说不出的紧张，他冲下楼梯抱起彭秋涵冲向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