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耸峙的苍山斜阳峰下,蜿蜒着的城墙上叠了座土木砖石筑就的城楼,楼檐口下悬“龙关锁钥”一块横匾,却是篆刻地极深,笔力苍虬,古朴雄浑,堂皇之中却露着些许沧桑。
凛冽的风裹起满地烟尘,呼呼地刮向那个牌匾,让人似乎隐约听见哐当哐当的响,然而“龙关锁钥”四个大字却是镶在城池上一般,不动地像是磐石。
城池下的确也立了块丈许的磐石,进出城门的路人个个都像摇摇欲坠,匆忙只顾着走自己的路,然而却没有任何人露出紧张的神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鬼天气。稍微细眼的人一瞧那“磐石”,已是恍然,原来是一个打扮儒雅的年轻书生,右手摸着他颚下的几缕胡须,左手拿了本书,却又不看,只盯着城楼上的牌匾呆呆地出神,若不是狂风吹起他的衣襟作舞,当真还便瞧辩不出他来!只不过行人旅客都在赶路,而他却独立风中,令人感觉煞是奇怪!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只见他身边不远处有个小男孩,看那个头猜想有四五岁左右,正拿着柄与身高很不相衬的长剑,对着那凛冽无情的狂风,咬牙切齿,装出一副凶狠模样,刷刷刷七上八下、四面八方的砍着,仿佛是为了证明他比那狂风更加凛冽无情!这场景,旁人看了定会觉得好笑。只是行人商旅都遮头盖脸地匆忙赶着路,到没人有心看这特别的景致。
那小孩砍了半天,终于停下了,慢悠悠地向那书生走去。只见他右手倒掣着比他身子还高的长剑,竖立起来,反而像一根竹竿在移动到了书生旁。
“四师兄!…四师兄?!”那小孩对着呆如石头的书生不住地叫唤着。
“哦!”那书生终于反应了过来,愧疚的向那小孩揖礼,口中恭敬的说道,“公子有何吩咐?”
男孩从背后掣过长剑,很随意的向书生扔去。书生却是平稳的接过了剑柄,刷的一声收入了腰间的剑鞘中。
“我说过了,别叫我‘公子’,直接叫我‘少白’就好了!嗯,少白…”男孩说着说着,却是陷入了沉思。
书生不觉,开始念叨着,“尊卑有序,上下有体,这是最基本的礼数,《论语》曰:‘不学礼,无以立。’做人立身处世,当以学礼为先,我大理国立国得名正是源于这个‘礼’字,《春秋说题辞》有云:‘礼者,体也。人情有哀乐,五行有兴灭,故……’而《汉书》又有云:‘乐以治内而为同,礼以修外而为异’……”
男孩此刻并未听他说礼,口中只是反复嘀咕着“可怜”啊“老头”啊“白”啊什么的。年纪轻轻的就想着做老头了?别装了,你故作老成吧!
原来他确实没有装,只是回想起两年前的对话,两年前?!两年前的他只有两岁吧!没错,他就是在追忆两岁时候的事情!
…………
“刘妃,你给这孩子起过名字了吗?”
“额…皇爷就叫他少白吧!”
“少白…少白……好名字!从此以后,朕就将他当做我白族男儿看待了!刘妃,你的这份心思,让朕…让我…好是感激……”
“……皇爷!”
接着是“扑通”一声敲响地面石板的声音,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贱妾…贱妾对不起你……从今往后,贱妾愿为你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刘妃,你这……又是何苦!我不要你因为这样呆在我身边…”
…………
男孩回过神来,那书生从春秋说到汉,又说到晋,此时却是讲到《唐书》了,男孩慌忙打断:“‘天地君亲师,依次礼祭之’对吧!这我都知道!四师兄你不必说了。”嘴里却在咕哝着,“其实我知道的也就这么点…”
然而书生此刻神情却是充满着震骇:“天地君亲师?!《荀子·论理篇》有云,‘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君臣之礼,长幼之礼,这是应当。只是为什么天地也要去礼祭?是了!天为万物之始,自然首先礼之;《周易·坤卦》言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那个书生纠结了半天,终于得出了结论:“公子小小年纪,却是天纵英才!如此深刻的天地至理竟是一语道破,令朱某茅塞顿开,大道豁然啊!”
“………”男孩彻底无语……
原来别看这名书生虽然年轻,且有些书呆子气,然却不能小觑了,他便是当今大理国的丞相,现又已投入五绝之一的“南帝”座下成为他的第四位弟子!
而那名小男孩身份更是尊贵,原是由已逊位的段皇爷之宠妃刘贵妃所生,名字叫段少白。
也难怪朱子柳惊讶非常,段少白来自后世,随口道出的“天地君亲师”依次作为礼祭对象的观点却是由明朝大儒解缙首倡。直到清代雍正初年,才第一次以帝王和国家的名义,确定“天地君亲师”的次序。而此时正是南宋宁宗当朝,还没有这般明确的见解。
“四师兄,为什么你盯着那块老旧牌匾不放啊?那几个字不是又出自哪本古籍吧!”
此刻的小男孩段少白却是被书生朱子柳夹在右臂腋下,朱子柳施展轻功,顺着狂风飞也似的跑着。
“古籍上倒是没有明确记载呢,那‘龙关锁钥’所赞扬的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关口,大理国对南御敌的天堑——‘龙尾关’,我大理子民习惯称之为‘下关’;而那四字传闻便是由唐代玄宗朝的一位大将军李宓亲笔所书!”朱子柳兴奋的说着。
“原来你是在研究书法,难怪了。只不过唐朝的将军跑到大理来干嘛?”不由得不让段少白好奇了。
“那时候天南还没有大理,乃是‘南诏国’当朝,统一六诏未久,正值阁罗凤袭封为‘云南王’,当时的李宓却是统领十万大军进攻南诏的大将军!”朱子柳说着,不忘运功加快他的步伐。
此时日落将沉,从远处积雪的苍山之顶斜射了过来,煊赫耀眼,看起来却像是点苍山巅的雪峰挥洒下了万道白芒。前边的远处可见一座古朴的城池,到也算雄伟壮丽,然在巍峨的苍山比照下,却显得那般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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