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

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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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阳光下听到军营的号声,分外觉得荒凉。  江南的庙宇都是这种惨红色的粉墙。走进去,几座偏殿里都有人住着,一个褴褛的老婆子坐在破蒲团上剥大蒜,她身边搁着只小风炉,竖着一卷席子,还有小孩子坐在门槛上玩。像是一群难民,其实也就是穷苦的人,常年过着难民的生活。翠芝笑道:”我听见说这庙里的和尚有家眷的,也穿著和尚衣服。”叔惠倒好奇起来,笑道:”哦?我们去看看。”翠芝笑道:”真的,我们去瞧瞧去。”一鹏笑道:”就有,他们也不会让你看见的。”  院子正中有一座鼎,曼桢在那青石座子上坐下了。世钧道:”你走得累了?”曼桢道:”累倒不累。”她顿了一顿,忽然仰起脸来向他笑道:”怎么办?我脚上的冻疮破了。”她脚上穿著一双瘦伶伶的半高跟灰色麂皮鞋。那时候女式的长统靴还没有流行,棉鞋当然不登大雅之堂,鞋是有的,但是只能够在家里穿穿,穿出去就有点像个老板娘。所以一般女人到了冬天也还是丝袜皮鞋。  世钧道:”那怎么办呢?我们回去吧。”曼桢道:”那他们多扫兴呢。”世钧道:”不要紧,我们两人先回去。”曼桢道:”我们坐黄包车回去吧,不要他们的车子送了。”世钧道:”好,我去跟叔惠说一声,叫他先别告诉一鹏。”  世钧陪着曼桢坐黄包车回家去,南京的冬天虽然奇冷,火炉在南京并不像在北京那样普遍,世钧家里今年算特别考究,父亲房里装了个火炉,此外只有起坐间里有一只火盆,上面搁着个铁架子,煨着一瓦钵子荸荠。曼桢一面烤着火一面还是发抖。她笑着说:”刚才实在冰透了。”世钧道:”我去找件衣裳来给你加上。”他本来想去问他嫂嫂借一件绒线衫,再一想,他嫂嫂的态度不是太友善,他懒得去问她借,而且嫂嫂和母亲一样,都是梳头的,衣服上也许有头油的气味。他结果还是拿了他自己的一件咖啡色的旧绒线衫,还是他中学时代的东西,他母亲称为”狗套头”式的。曼桢穿著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但是他非常喜欢她穿著这件绒线衫的姿态。在微明的火光中对坐着,他觉得完全心满意足了,好象她已经是他家里的人。  荸荠煮熟了,他们剥荸荠吃。世钧道:”你没有指甲,我去拿把刀来,你削了皮吃。”曼桢道:”你不要去。”世钧也实在不愿意动弹,这样坐着,实在太舒服了。  他忽然在口袋里掏摸了一会,拿出一样东西来,很腼腆地递到她面前来,笑道:”给你看。这是我在上海买的。”曼桢把那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只红宝石戒指。她微笑道:”哦,你还是上次在上海买的。怎么没听见你说?”世钧笑道:”因为你正在那里跟我生气。”曼桢笑道:”那是你多心了,我几时生气来着?”世钧只管低着头拿着那戒指把玩着,道:”我去辞职那天,领了半个月的薪水,拿着钱就去买了个戒指。”曼桢听见说是他自己挣的钱买的,心里便觉得很安慰,笑道:”贵不贵?”世钧道:”便宜极了。你猜多少钱?才六十块钱。这东西严格的说起来,并不是真的,不过假倒也不是假的,是宝石粉做的。”曼桢道:”颜色很好看。”世钧道:”你戴上试试,恐怕太大了。”  戒指戴在她手上,世钧拿着她的手看着,她也默默地看着。世钧忽然微笑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把雪茄上匝着的那个纸圈圈当戒指戴过?”曼桢笑道:”戴过的。你们小时候也拿那个玩么?”这红宝石戒指很使他们联想到那种朱红花纹的烫金小纸圈。  世钧道:”刚才石翠芝手上那个戒指你看见没有?大概是他们的订婚戒指。那颗金刚钻总有一个手表那样大。”曼桢噗哧一笑道:”哪有那么大,你也说得太过分了。”世钧笑道:”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因为我自己觉得我这红宝石太小了。”曼桢笑道:”金刚钻这样东西我倒不怎么喜欢,只听见说那是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我觉得连它那个光都硬,像钢针似的,简直扎眼睛。”世钧道:”那你喜欢不喜欢珠子?”曼桢道:”珠子又好象太没有色彩了。我还是比较喜欢红宝石,尤其是宝石粉做的那一种。”世钧不禁笑了起来。  那戒指她戴着嫌太大了。世钧笑道:”我就猜着是太大了。得要送去收一收紧。”曼桢道:”那么现在先不戴着。”世钧笑道:”我去找点东西来裹在上头,先对付着戴两天。丝线成不成?”曼桢忙拉住他道:”你可别去问她们要!”世钧笑道:”好好。”他忽然看见她袖口拖着一绺子绒线,原来他借给她穿的那件旧绒线衫已经破了。世钧笑道:”就把这绒线揪一点下来,裹在戒指上吧。”他把那绒线一抽,抽出一截子来揪断了,绕在戒指上,绕几绕,又给她戴上试试。正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他母亲在外面和女佣说话,说道:”点心先给老爷送去吧,他们不忙,等石小姐他们回来了一块儿吃吧。”那说话声音就在房门外面,世钧倒吓了一跳,马上换了一张椅子坐着,坐到曼桢对过去。  房门一直是开着的,随即看见陈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从门口经过,往他父亲房里去了。大概本来是给他们预备的,被他母亲拦住了,没叫她进来。母亲一定是有点知道了。好在他再过几天就要向她宣布的,早一点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他心里正这样想着,曼桢忽然笑道:”嗳,他们回来了。”楼梯上一阵脚步响,便听见沈太太的声音笑道:”咦,还有人呢?翠芝呢?”一鹏道:”咦,翠芝没上这儿来呀?还以为他们先回来了!”一片”咦咦”之声。世钧忙迎出去,原来只有一鹏和窦文娴两个人。世钧笑道:”叔惠呢?”一鹏道:”一个叔惠,一个翠芝,也不知他们跑哪儿去了。”世钧道:”你们不是在一块儿的么?”一鹏道:”都是翠芝,她一高兴,说听人说那儿的和尚有老婆,就闹着要去瞧瞧去,这儿文娴说走不动了,我就说我们上扫叶楼去坐会儿吧,喝杯热茶,就在那儿等他们。哪晓得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文娴笑道:”我倒真急了,我说我们上这儿来瞧瞧,准许先来了──本来我没打算再来了,我预备直接回去的。”世钧笑道:”坐一会,坐一会,他们横是也就要来了。这两人也真是孩子脾气──跑哪儿去了呢?”&nbsp&nbsp

    第十章(4)

    世钧吃荸荠已经吃饱了,又陪着他们用了些点心。谈谈说说,天已经黑下来了,还不见叔惠翠芝回来。一鹏不由得焦急起来,道:”别是碰见什么坏人了。”世钧道:”不会的,翠芝也是个老南京了,而且有叔惠跟她在一起,叔惠很机灵的,决不会吃人家的亏。”嘴里这样说着,心里也有点嘀咕起来。  幸而没有多大的工夫,叔惠和翠芝也就回来了。大家纷纷向他们责问,世钧笑道:”再不回来,我们这儿就要组织探险队,灯笼火把上山去找去了!”文娴笑道:”可把一鹏急死啦!上哪儿去了,你们?”叔惠笑道:”不是去看和尚太太吗?没见着,和尚留我们吃素包子。吃了包子,到扫叶楼去找你们,已经不在那儿了。”曼桢道:”你们也是坐黄包车回来的?”叔惠道:”是呀,走了好些路也雇不到车,后来好容易才碰见一辆,又让他去叫了一辆,所以闹得这样晚呢。”  一鹏道:”那地方本来太冷静了,我想着别是出了什么事了。”叔惠笑道:”我就猜着你们脑子里一定会想起'火烧红莲寺',当我们掉了陷阱里去,出不来了。不是说那儿的和尚有家眷吗,也许把石小姐也留下,组织小家庭了。”世钧笑道:”我倒是也想到这一层,没敢说,怕一鹏着急。”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翠芝一直没开口,只是露出很愉快的样子。叔惠也好象特别高兴似的,看见曼桢坐在火盆旁边,就向她嚷道:”喂,你怎么这样没出息,简直丢我们上海人的脸嚜,走那么点路就不行了,老早溜回来了!”翠芝笑道:”文娴也不行,走不了几步就闹着要歇歇。”一鹏笑道:”你们累不累?不累我们待会儿再上哪儿玩去。”叔惠道:”上哪儿去呢?我对南京可是完全外行,就知道有个夫子庙,夫子庙有歌女。”几个小姐们都笑了。世钧笑道:”你横是小说上看来的吧?”一鹏笑道:”那我们就到夫子庙听清唱去,去见识见识也好。”叔惠笑道:”那些歌女漂亮不漂亮?”一鹏顿了一顿,方才笑道:”那倒不知道,我也不常去,我对京戏根本有限。”世钧笑道:”一鹏现在是天下第一个正经人,你不知道吗?”话虽然是对叔惠说的,却向翠芝瞟了一眼。不料翠芝冷着脸,就像没听见似的。世钧讨了个没趣,惟有自己怪自己,明知道翠芝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的,怎么又忘了,又去跟她开玩笑。  大家说得热热闹闹的,说吃了饭要去听戏,后来也没去成。曼桢因为脚疼,不想再出去了,文娴也说要早点回去。吃过饭,文娴和翠芝就坐着一鹏的汽车回去了。他们走了,世钧和叔惠曼桢又围炉谈了一会,也就睡觉了。  曼桢一个人住着很大的一间房。早上女佣送洗脸水来,顺便带来一瓶雪花膏和一盒半旧的三花牌香粉。曼桢昨天就注意到,沈太太虽然年纪不小了,仍旧收拾得头光面滑,脸上也不少搽粉,就连大少奶奶是个寡居的人,脸上也搽得雪白的。大概旧式妇女是有这种风气,年纪轻些的人,当然更不必说了,即使不出门,在家里坐着,也得涂抹得粉白脂红,方才显得吉利而热闹。曼桢这一天早上洗过脸,就也多扑了些粉。走出来,正碰见世钧,曼桢便笑道:”你看我脸上的粉花不花?”世钧笑道:”花倒不花,好象太白了。”曼桢忙拿手绢擦了擦,笑道:”好了些吗?”世钧道:”还有鼻子上。”曼桢笑道:”变成白鼻子了?”她很仔细的擦了一会,方才到起坐间里来吃早饭。  沈太太和叔惠已经坐在饭桌上等着他们。曼桢叫了声”伯母”,沈太太笑道:”顾小姐昨天晚上睡好了吧,冷不冷哪,被窝够不够?”曼桢笑道:”不冷。”又笑着向叔惠说:”我这人真胡涂,今天早上起来,就转了向了,差点找不到这间屋子。”叔惠笑道:”你这叫'新来的人,摸不着门。新来乍到,摸不着锅灶。'”这两句谚语也不知道是不是专指新媳妇说的,也不知是曼桢的心理作用,她立刻脸上一红,道:”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沈太太笑道:”许家少爷说话真有意思。”随即别过脸去向世钧笑道:”我刚在那儿告诉许家少爷,你爸爸昨天跟他那么一谈,后来就老说,说你要是有他一半儿就好了──又能干,又活泼,一点也没有现在这般年轻人的习气。我看那神气,你要是个女孩子,你爸爸马上就要招亲,把许家少爷招进来了!”沈太太随随便便的一句笑话,世钧和曼桢两人听了,都觉得有些突兀,怎么想起来的,忽然牵扯到世钧的婚事上去──明知道她是说笑话,心里仍旧有些怔忡不安。  世钧一面吃着粥,一面和他母亲说:”待会儿叫车夫去买火车票,他们下午就要走了。”沈太太道:”怎么倒要走了,不多住两天。等再过几天,世钧就要到上海去给他舅舅拜寿去,你们等他一块儿去不好么?”挽留不住,她就又说:”明年春天你们再来,多住几天。”世钧想道:”明年春天也许我跟曼桢已经结婚了。”他母亲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呢?  沈太太笑道:”你们今天上哪儿玩去?可以到玄武湖去,坐船兜一个圈子,顾小姐不是不能多走路吗?”她又告诉曼桢一些治冻疮的偏方,和曼桢娓娓谈着,并且问起她家里有些什么人。也许不过是极普通的应酬话,但是在世钧听来,却好象是有特殊的意义似的。  那天上午他们就在湖上盘桓了一会。午饭后叔惠和曼桢就回上海去了,沈太太照例买了许多点心水果相送,看上去双方都是”尽欢而散”。世钧送他们上火车,曼桢在车窗里向他挥手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中闪烁着,心里觉得很安慰。  他回到家里,一上楼,沈太太就迎上来说:”一鹏来找你,等了你半天了。”世钧觉得很诧异,因为昨天刚在一起玩的,今天倒又来了,平常有时候一年半载的也不见面。他走进房,一鹏一看见他便道:”你这会儿有事么,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我有话跟你说。”世钧道:”在这儿说不行么?”一鹏不作声,皮鞋阁阁阁走到门口去向外面看了看,又走到窗口去,向窗外发了一会怔,突然旋过身来说道:”翠芝跟我解约了。”世钧也呆了一呆,道:”这是几时的事?”一鹏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不是送她们回去吗,先送文娴,后送她。到了她家,她叫我进去坐一会。她母亲出去打牌去了,家里没有人,她就跟我说,说要解除婚约,把戒指还了我。”世钧道:”没说什么?”一鹏道:”什么也没说。”  沉默了一会,一鹏又道:”她要稍微给我一点影子,给我打一点底子,又还好些──抽冷子给人家来这么一下!”世钧道:”据我看,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吧,你总也有点觉得。”一鹏苦着脸道:”昨天在你们这儿吃饭,不还是高高兴兴的吗?一点也没有什么。”世钧回想了一下,也道:”可不是吗!”一鹏又气愤愤的道:”老实说,我这次订婚,一半也是我家里主动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可是现在已经正式宣布了,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了,这时候她忽然变卦了,人家还不定怎么样疑心呢,一定以为我这人太荒唐。老实说,我的名誉很受损失。”世钧看他确实是很痛苦的样子,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他,惟有说:”其实,她要是这样的脾气,那也还是结婚前发现的好。”  一鹏只是楞磕磕的,楞了半天,又道:”这事情我跟谁也没说。就是今天上这儿来,看见我姊姊,我也没告诉她。倒是想去问问文娴──文娴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世钧如释重负,忙道:”对了,窦小姐昨天也跟我们在一起的。你去问问她,她也说不定知道。”  一鹏被他一怂恿,马上就去找文娴去了。第二天又来了,说:”我上文娴那儿去过了。文娴倒是很有见识──真看不出来,她那样一个女孩子。跟她谈谈,心里痛快多了。你猜她怎么说?她说翠芝要是这样的脾气,将来结了婚也不会幸福的,还是结婚前发现的好。”世钧想道:”咦,这不是我劝他的话吗,他倒又从别处听来了,郑重其事的来告诉我,实在有点可气。”心里这样想着,便笑了笑,道:”是呀,我也是这样说呀。”一鹏又好象不听见似的,只管点头播脑的说:”我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你说是不是?”世钧道:”那么她知道不知道翠芝这次到底是为什么缘故……”一鹏道:”她答应去给我打听打听,叫我今天再去听回音。”&nbsp&nbsp

    第十章(5)

    他这一次去了,倒隔了好两天没来。他再来的那天,世钧正预备动身到上海去给他舅舅祝寿,不料他舅舅忽然来了一封快信,说他今年不预备做寿了,打算到南京来避寿,要到他们这里来住两天,和姊姊姊夫多年不见了,正好大家聚聚。世钧本来想借这机会到上海去一趟的,又去不成了,至少得再等几天,他觉得很懊丧。那天刚巧一鹏来了,世钧看见他简直头痛。  一鹏倒还好,不像前两天那副严重的神气。这次来了就坐在那里,默默的抽着烟,半晌方道:”世钧,我跟你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说老实话,你觉得我这人是不是很奇怪?”世钧不大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幸而他也不需要回答,便继绩说下去道:”文娴分析我这个人,我觉得她说得倒是很有道理。她说我这个人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胡涂起来又比谁都胡涂。”世钧听到这里,不由得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他从来没想到一鹏”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  一鹏有点惭恧的说:”真的,你都不相信,我胡涂起来比谁都胡涂。其实我爱的并不是翠芝,我爱的是文娴,我自己会不知道!”  不久他就和文娴结婚了。&nbsp&nbsp

    第十一章(1)

    世钧的舅父冯菊荪到南京来,目的虽然是避寿,世钧家里还是替他预备下了寿筵,不过没有惊动别的亲友,只有他们自己家里几个人。沈太太不免又有一番忙碌。她觉得她自从嫁过来就没有过过这样顺心的日子,兄弟这时候来得正好,给他看看,自己委屈了一辈子,居然还有这样一步老运。  菊荪带了几听外国货的糖果饼干来,说:”这是我们家少奶奶带给她干儿子的。”小健因为一生下来就身体孱弱,怕养不大,所以认了许多干娘,菊荪的媳妇也是他的干娘之一。有人惦记小健,大少奶奶总是高兴的,说等小健病好了,一定照个相片带去给干娘看。  菊荪见到啸桐,心里便对自己说:”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就是不能生病。一场大病生下来,简直就老得不象样子了!”啸桐也想道:”菊荪这副假牙齿装坏了,简直变成个瘪嘴老太婆了吗!上次看见他也还不是这个样子。”虽如此,郎舅二人久别重逢,心里还是有无限喜悦。菊荪问起他的病情,啸桐道:”现在已经好多了,就只有左手一只手指还是麻木的。”菊荪道:”上次我听见说你病了,我就想来看你的,那时候你还住在那边,我想着你们姨太太是不欢迎我上门的。她对我很有点误会吧?我想你给她罚跪的时候,一定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了。”  啸桐只是笑。提起当年那一段事迹,就是他到上海去游玩,姨太太追了去和他大闹那一回事,他不免有点神往。和菊荪谈起那一个时期他们”跌宕欢场”的经历,感慨很多。他忽然想起来问菊荪:”有一个李璐你记得不记得?”他一句还没说完,菊荪便把大腿一拍,道:”差点忘了──我告诉你一个新闻,不过也不是新闻了,已经是好两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听见人说,李璐嫁了人又出来了,也不做舞女了,简直就是个私娼。我就说,我倒要去看看,看她还搭架子不搭!”啸桐笑道:”去了没有呢?”菊荪笑道:”后来也没去,到底上了年纪的人,火气不那么大了。那要照我从前的脾气,非得去出出气不可!”  他们从前刚认识李璐那时候,她风头很健,菊荪一向自命为”老白相”,他带着别人出去玩,决不会叫人家花冤钱的,但是啸桐在李璐身上花了好些钱也没有什么收获,结果还弄得不欢而散,菊荪第一个认为大失面子,现在提起来还是恨恨的。  啸桐听到李璐的近况,也觉得很是快心。他叹息着说:”想不到这个人堕落得这样快!”菊荪抖着腿笑道:”看样子,你还对她很有意思呢。”啸桐笑道:”不是,我告诉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人来。我新近看见一个女孩子,长得非常像她。”菊荪嘻嘻的笑着道:”哦?在哪儿看见的?你新近又出去玩过?”啸桐笑道:”别胡说,这是人家一个小姐,长得可真像她,也是从上海来的。”菊荪道:”可会是她的妹妹,我记得李璐有好几个妹妹,不过那时候都是些拖鼻涕丫头。”啸桐道:”李璐本来姓什么,不是真姓李吧?”菊荪道:”她姓顾。”啸桐不由得怔了怔,道:”那就是了!这人也姓顾。”菊荪道:”长得怎么样?”啸桐很矛盾的说道:”我也没看仔细。还不难看吧。”菊荪道:”生在这种人家,除非是真丑,要不然一定还是吃这碗饭的。”菊荪很感兴趣似的,尽着追问他是在哪儿见到的这位小姐,似乎很想去揭穿这个骗局,作为一种报复。啸桐只含糊的说是在朋友家碰见的,他不大愿意说出来是他自己儿子带到家里来的。  那天晚上,旁边没人的时候,他便和他太太说:”你说这事情怪不怪。那位顾小姐我一看见她就觉得很眼熟,我说像谁呢,就像菊荪从前认识的一个舞女。那人可巧也姓顾──刚才我听见菊荪说的。还说那人现在也不做舞女了,更流落了。这顾小姐一定跟她是一家。想必是姊妹了,要不然决没有这样像。”沈太太起初听了这话,一时脑子里没有转过来,只是”嗯,嗯,哦,哦”的应着。再一想,不对了,心里暗暗的吃了一惊,忙道:”真有这种事情?”啸桐道:”还是假的?”沈太太道:”那顾小姐我看她倒挺好的,真看不出来!”啸桐道:”你懂得些什么,她们那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骗骗你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太们,还不容易!”说得沈太太哑口无言。  啸桐又道:”世钧不知道可晓得她的底细。”沈太太道:”他哪儿会知道人家家里这些事情?他跟那顾小姐也不过是同事。”啸桐哼了一声道:”同事!”他连世钧都怀疑起来了。但是到底爱子心切,自己又把话说回来了,道:”就算她现在是个女职员吧,从前也还不知干过什么──这种人家出身的人,除非长得真丑,长大了总是吃这碗饭的。”沈太太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有把这件事往叔惠身上推,因道:”我看,这事情要是真的,倒是得告诉许家少爷一声,点醒他一下。我听见世钧说,她是许家少爷的朋友。”啸桐道:”许叔惠我倒是很器重他的,要照这样,那我真替他可惜,年纪轻轻的,去跟这样一个女人搅在一起。”沈太太道:”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其实究竟是不是,我们也还不能断定。”啸桐半天不言语,末了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声:”其实要打听起来还不容易么?不过既然跟我们不相干,也就不必去管它了。”  沈太太盘算了一晚上。她想跟世钧好好的谈谈。她正这样想着,刚巧世钧也想找个机会跟她长谈一下,把曼桢和他的婚约向她公开。这一天上午,沈太太独自在起坐间里,拿着两只锡蜡台在那里擦着。年关将近了,香炉蜡台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了。世钧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了,笑道:”舅舅怎么才来两天就要走了?”沈太太道:”快过年了,人家家里也有事情。”世钧道:”我送舅舅到上海去。”沈太太顿了一顿方才微笑道:”反正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要到上海去。”世钧微笑着不作声,沈太太便又笑着代他加以解释,道:”我知道,你们在上海住惯了的人,在别处待着总嫌闷得慌。你就去玩两天,不过早点回来就是了,到了年底,店里也要结账,家里也还有好些事情。”世钧”唔”了一声。  他老坐在那里不走,想出一些闲话来跟她说。闲谈了一会,沈太太忽然问道:”你跟顾小姐熟不熟?”世钧不禁心跳起来了。他想她一定是有意的,特地引到这个题目上去,免得他要说又说不出口。母亲真待他太好了。他可以趁此就把实话说出来了。但是她不容他开口,便接连着说下去道:”我问你不是为别的,昨天晚上你爸爸跟我说,说这顾小姐长得非常像他从前见过的一个舞女。”跟着就把那些话一一告诉了他,说那舞女也姓顾,和顾小姐一定是姊妹;那舞女,父亲说是舅舅认识的,也说不定是他自己相好的,却推在舅舅身上。世钧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定了定神,方道:”我想,爸爸也不过是随便猜测的话,怎么见得就是的,天下长得像的人也很多──”沈太太笑道:”是呀,同姓的人也多得很,不过刚巧两桩巧事凑在一起,所以也不怪你爸爸疑心。”世钧道:”顾小姐家里我去过的,她家里弟弟妹妹很多,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就一个母亲,还有祖母,完全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家。那绝对没有这种事情的。”沈太太皱着眉说道:”我也说是不像呀,我看这小姐挺好的嘛!不过你爸爸就是这种囫囵脾气,他心里有了这样一个成见,你跟他一辈子也说不清楚的。要不然从前怎么为一点芝麻大的事情就呕气呢?再给姨太太在中间一挑唆,谁还说得进话去呀?”  世钧听她的口吻可以听得出来,他和曼桢的事情是瞒不过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桢住在这里的时候,沈太太倒是一点也没露出来,世钧却低估了她,没想到她还有这点做工。其实旧式妇女别的不会,”装羊”总会的,因为对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惯了,要她们不动声色,假作痴聋,在她们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感到困难。  沈太太又道:”你爸爸说你不晓得可知道顾小姐的底细,我说'他哪儿知道呀,这顾小姐是叔惠先认识的,是叔惠的朋友。'你爸爸也真可笑,先那么喜欢叔惠,马上就翻过来说他不好,说他年纪轻轻的,不上进。”&nbsp&nbsp

    第十一章(2)

    世钧不语。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又低声道:”你明天看见叔惠,你劝劝他。”世钧冷冷的道:”这是各人自己的事情,朋友劝有什么用──不要说是朋友,就是家里人干涉也没用的。”沈太太被他说得作声不得。  世钧自己也觉得他刚才那两句话太冷酷了,不该对母亲这样,因此又把声音放和缓了些,微笑望着她说道:”妈,你不是主张婚姻自主的么?”沈太太道:”是的,不错,可是……总得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呀。”世钧又不耐烦起来,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她家里绝对没有这种事情的。”沈太太没说什么。两人默然对坐着,后来一个女佣走进来说:”舅老爷找二少爷去跟他下棋。”世钧便走开了。从此就没再提这个话。  沈太太就好象自己干下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直有点心虚,在她丈夫和兄弟面前也是未语先笑,分外的陪小心。菊荪本来说第二天要动身,世钧说好了要送他去。沈太太打发人去买了板鸭、鸭肫,和南京出名的灶糖、松子糕,凑成四色土产,拿到世钧房里来,叫他送到舅舅家去,说:”人家带东西给小健,我想着也给他们家小孩子带点东西去。”她又问世钧:”你这次去,可预备住在舅舅家里?”世钧道:”我还是住在叔惠那儿。”沈太太道:”那你也得买点东西送送他们,老是打搅人家。”世钧道:”我知道。”沈太太道:”可要多带点零用钱?”又再三叮嘱他早点回来。他到上海的次数也多了,她从来没像这样不放心过。她在他房里坐了一会,分明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又说不出口来。  世钧心里也很难过。正因为心里难过的缘故,他对他母亲感到厌烦到极点。  第二天动身,他们乘的是午后那一班火车,在车上吃了晚饭。到了上海,世钧送他舅舅回家去,在舅舅家里坐了一会。他舅舅说:”这样晚了,还不就住在这儿了。这大冷天,可别碰见剥猪猡的,一到年底,这种事情特别多。”世钧笑着说他不怕,依旧告辞出来,叫了部黄包车,连人带箱子,拖到叔惠家里。他们已经睡了,叔惠的母亲又披衣起来替他安排床铺,又问他晚饭吃过没有。世钧笑道:”早吃过了,刚才在我舅舅家里又吃了面。”  叔惠这一天刚巧也在家里,因为是星期六,两人联床夜话,又像是从前学生时代的宿舍生活了。世钧道:”我告诉你一个笑话。那天我送你们上火车,回到家里,一鹏来了,告诉我说翠芝和他解除婚约了。”叔惠震了一震,道:”哦?为什么?”世钧道:”就是不知道呀──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可笑的在后头。”他把这桩事情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说那天晚上在他家里吃饭,饭后一鹏送翠芝回去,她就把戒指还了他,也没说是为什么理由。后来一鹏去问文娴,因为文娴是翠芝的好朋友。叔惠怔怔的听着,同时就回想到清凉山上的一幕。那一天,他和翠芝带着一种冒险的心情到庙里去发掘和尚的秘密,走了许多冤枉路之后,也就放弃了原来的目标,看见山,就稚气地说:”爬到山顶上去吧。”天色苍苍的,风很紧,爬到山顶上,他们坐在那里谈了半天。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话,但是大家心里或者都有这样一个感想,想不到今日之下,还能够见这样一面,所以都舍不得说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下山去。那一段路很不好走,上来了简直没法下去,后来还是他拉了她一把,才下去的。本来可以顺手就吻她一下,也确实的想这样做,但是并没有。因为他已经觉得太对不起她了。那天他的态度,却是可以问心无愧的。可真没想到,她马上回去就和一鹏毁约了,好象她忽然之间一刻也不能忍耐了。  他正想得发了呆,忽然听见世钧在那里带笑说:”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叔惠便问道:”说谁?”世钧道:”还有谁?一鹏呀。”叔惠道:”一鹏'比谁都聪明'?”世钧笑道:”这并不是我说的,是文娴说的,怎么,我说了半天你都没听见?睡着啦?”叔惠道:”不,我是在那儿想,翠芝真奇怪,你想她到底是为什么?”世钧道:”谁知道呢。反正她们那种小姐脾气,也真难伺候。”  叔惠不语。他在黑暗中擦亮一根洋火,点上香烟抽着。世钧道:”也给我一支。”叔惠把一盒香烟一盒洋火扔了过来。世钧道:”我今天太累了,简直睡不着。”  这两天月亮升得很晚。到了后半夜,月光蒙蒙的照着瓦上霜,一片寒光,把天都照亮了。就有喔喔的鸡啼声,鸡还当是天亮了。许多人家都养着一只鸡预备过年,鸡声四起,简直不像一个大都市里,而像一个村落。睡在床上听着,有一种荒寒之感。  世钧这天晚上思潮起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熟的。一觉醒来,看看叔惠还睡得很沉,褥单上落了许多香烟灰。世钧也没去唤醒他,心里想昨天已经搅扰了他,害得他也没睡好。世钧起来了,便和叔惠的父母一桌吃早饭,还有叔惠的妹妹。世钧问她考学校考取了没有。她母亲笑道:”考中了。你这先生真不错。”世钧吃完饭去看看,叔惠还没有动静,他便和许太太说了一声,他一早便出门去,到曼桢家里去了。  到了顾家,照例是那房客的老妈子开门放他进去。楼上静悄悄的,顾太太一个人在前楼吃粥。老太太看见他便笑道:”呦,今天这样早呀!几时到上海来的?”自从曼桢到南京去了一趟,她祖母和母亲便认为他们的婚事已经成了定局了,而且有戒指为证,因此老太太看见他也特别亲热些。她向隔壁房间喊道:”曼桢,快起来吧,你猜谁来了?”世钧笑道:”还没起来呀?”曼桢接口道:”人家起了一个礼拜的早,今天礼拜天,还不应该多睡一会儿。”世钧笑道:”叔惠也跟你一样懒,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升帐呢。”曼桢笑道:”是呀,他也跟我一样的,我们全是职工,像你们做老板的当然不同了。”世钧笑道:”你是在那儿骂人啦!”曼桢在那边房里嗤嗤的笑着。老太太笑道:”快起来吧,这样隔着间屋子嚷嚷,多费劲呀。”  老太太吃完了早饭,桌上还有几个吃过的空饭碗,她一并收拾收拾,叠在一起,向世钧笑道:”说你早,我们家几个孩子比你还早,已经出去了,看打球去了。”世钧道:”伯母呢?”老太太道:”在曼桢的姊姊家里。她姊姊这两天又闹不舒服,把她妈接去了,昨晚上就在那边没回来。”一提起曼桢的姊姊,便触动了世钧的心事,他脸上立刻罩上一层阴霾。  老太太把碗筷拿到楼下去洗涮,曼桢在里屋一面穿衣服,一面和世钧说着话,问他家里这两天怎么样,他侄儿的病好了没有。世钧勉强做出轻快的口吻和她对答着,又把一鹏和翠芝解约的事情也告诉了她。曼桢听了道:”倒真是想不到,我们几个人在一块儿高高兴兴的吃晚饭,哪儿知道后来就演出这样一幕。”世钧笑道:”嗳,很戏剧化的。”曼桢道:”我觉得这些人都是电影看得太多了,有时候做出的事情都是'为演戏而演戏'。”世钧笑道:”的确有这种情形。”  曼桢洗了脸出来,到前面房里去梳头。世钧望着她镜子里的影子,突然说道:”你跟你姊姊一点也不像嚜。”曼桢道:”我也觉得不像。不过有时候自己看着并不像,外人倒一看见就知道是一家人。”世钧不语。曼桢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怎么?有谁说我像姊姊么?”世钧依旧不开口,过了一会方才说道:”我父亲从前认识你姊姊的。”曼桢吃了一惊,道:”哦,怪不得他一看见我就说,好象在哪儿见过的!”  世钧把他母亲告诉他的话一一转述给她听。曼桢听着,却有点起反感,因为他父亲那样道貌俨然的一个人,原来还是个寻花问柳的惯家。世钧说完了,她便问道:”那你怎么样说的呢?”世钧道:”我就根本否认你有姊姊。”曼桢听了,脸上便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气。世钧便又说道:”其实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学校就做写字间工作的。不过对他们解释这些事情,一辈子也解释不清楚,还不如索性赖得干干净净的。”  曼桢静默了一会,方才淡淡的笑了一笑,道:”其实姊姊现在已经结婚了,要是把这个实情告诉你父亲,也许他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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