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

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第8部分阅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要开场,而她身为女主角,一点准备也没有,台词一句也记不得,脑子里一切都非常模糊而渺茫。  顾太太推开窗户,嚷了声:”谁呀?”一开窗,却有两三点冷雨洒在脸上。下雨了。房客的老妈子也在后门口嚷:”谁呀?……哦,是沈先生!”顾太太一听见说是世钧,顿时气往上,回过身来便向曼璐说:”我们上那边屋去坐,我懒得见他。是那个姓沉的。我想想真气,要不是他──”说到这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便源源本本,把这件事的经过一一诉给她女儿听。豫瑾这次到上海来,因为他至今尚未结婚,祖母就在背后说,把曼桢嫁给他倒挺好的,报答他十年未娶这一片心意。看他对曼桢也很有意思,曼桢呢也对他很好,不过就因为先有这姓沉的在这里……  世钧今天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是一到了星期六,一定要来找曼桢,已经成了习惯。白天憋了一天,没有来,晚上还是来了。楼梯上黑黝黝的,平常走到这里,曼桢就在上面把楼梯上的电灯开了,今天没有人给他开灯,他就猜着曼桢也许不在家。摸黑走上去,走到转弯的地方,忽然觉得脚上热烘烘的,原来地下放着一只煤球炉子,上面还煮着一锅东西,踢翻了可不是玩的。他倒吓了一跳,更加寸步留心起来。走到楼上,看见顾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旧报纸,在那里拣米。世钧一看见她,心里便有点不自在。这一向顾老太太因为觉得他是豫瑾的敌人,她护着自己的侄孙,对世钧的态度就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世钧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家这样冷遇过的,他勉强笑着叫了声”老太太”。她抬起头来笑笑,嘴里嗡隆了一声作为招呼,依旧拣她的米。世钧道:”曼桢出去了吗?”顾老太太道:”嗳,她出去了。”世钧道:”她上哪儿去了?”顾老太太道:”我也不大清楚。看戏去了吧?”世钧这就想起来,刚才在楼下,在豫瑾的房门口经过,里面没有灯。豫瑾也出去了,大概一块儿看戏去了。  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女式大衣,桌上又搁着一只皮包,好象有客在这里。是曼桢的姊姊吧?刚才没注意,后门口彷佛停着一辆汽车。  世钧本来马上就要走了,但是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出来也没带雨衣,走出去还许叫不到车子。正踌躇着,那玻璃窗没关严,一阵狂风,就把两扇窗户哗啦啦吹开了。顾老太太忙去关窗户,通到隔壁房间的一扇门也给风吹开了,顾太太在那边说话,一句句听得很清楚:”要不然,她嫁给豫瑾多好哇,你想!那她也用不着这样累了,老太太一直想回家乡去的,老太太也称心了。我们两家并一家,好在本来是老亲,也不能说我们是靠上去。”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叫她轻声点,以后便嘁嘁喳喳,听不见了。  顾老太太拴上窗户,回过身来,面不改色的,那神气好象是没听见什么,也不知耳朵有点聋呢还是假装不听见。世钧向她点了个头,含糊地说了声”我走了”。不要说下雨,就是下锥子他也要走了。  然而无论怎样性急如火,走到那漆黑的楼梯上,还是得一步步试探着,把人的心都急碎了,要想气烘烘地冲下楼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世钧在黑暗中想道:”也不怪她母亲势利──本来嘛,豫瑾的事业可以说已经成功了,在社会上也有相当地位了,不像我是刚出来做事,将来是怎么样,一点把握也没有。曼桢呢,她对他是非常佩服的,不过因为她跟我虽然没有正式订婚,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她又不愿意反悔。她和豫瑾有点相见恨晚吧?……好,反正我决不叫她为难。”  他把心一横,立下这样一个决心。下了楼,楼下那房客的老妈子还在厨房里搓洗抹布,看见他就说:”雨下得这样大,沈先生你没问他们借把伞?这儿有把破伞,要不要撑了去?”倒是这不相干的老妈子,还有这种人情上的温暖,相形之下,世钧心里更觉得一阵凄凉。他朝她笑了笑,便推开后门,向萧萧夜雨中走去。  楼上,他一走,顾老太太便到隔壁房里去报告:”走了。……雨下得这样大,曼桢他们回来要淋得像落汤鸡了。”老太太一进来,顾太太便不言语了,祖孙三代默然对坐着,只听见雨声潺潺。  顾太太刚才对曼璐诉说,把豫瑾和曼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一点顾忌也没有,因为曼璐自己已经嫁了人,而且嫁得这样好,飞黄腾达的,而豫瑾为了她一直没有结婚──叫自己妹妹去安慰安慰他,岂不好吗?她母亲以为她一定也赞成的。其实她是又惊又气,最气的就是她母亲那种口吻,就好象是长辈与长辈之间,在那里讨论下一代的婚事。好象她完全是个局外人,这桩事情完全与她无关,她已经没有妒忌的权利了。她母亲也真是多事,怎么想起来的,又要替她妹妹和豫瑾撮合,二妹不是已经有了朋友吗,又让豫瑾多受一回刺激。她知道的,豫瑾如果真是爱上了她妹妹,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因为她妹妹有几分像她。他到现在还在那里追逐着一个影子呀!  她心里非常感动。她要见他一面,劝劝他,劝他不要这样痴心。她对自己说,她没有别的目的,不过是要见见他,规谏他一番。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她还是抱着一种非份的希望的,尤其因为现在鸿才对她这样坏,她的处境这样痛苦。  当着她祖母,也不便说什么,曼璐随即站起身来,说要走了。她母亲送她下楼,走到豫瑾房门口,曼璐顺手就把电灯捻开了,笑道:”我看看。”那是她从前的卧房,不过家具全换过了,现在临时布置起来的,疏疏落落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房间显得很空。豫瑾的洗脸毛巾晾在椅背上,豫瑾的帽子搁在桌上,桌上还有他的自来水笔和一把梳子。换下来的衬衣,她母亲给他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床上。枕边还有一本书。曼璐在灯光下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几年不见,他也变成一个陌生的人了。这房间是她住过好几年的,也显得这样陌生,她心里恍恍惚惚的,好象做梦一样。  顾太太道:”他后天就要动身了,老太太说我们要做两样菜,给他饯行,也不知道他明天回来不回来。”曼璐道:”他的东西都在这里,明天不回来,后天也要来拿东西的。他来的时候你打个电话告诉我。我要见见他,有两句话跟他说。”顾太太倒怔了一怔,道:”你想再见面好吗?待会儿让姑爷知道了,不大好吧?”曼璐道:”我光明正大的,怕什么?”顾太太道:”其实当然没有什么,不过让姑爷知道了,他又要找碴子跟你闹了!”曼璐不耐烦地道:”你放心好了,反正不会带累你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曼璐每次和她母亲说话,尽管双方都是好意,说到后来总要惹得曼璐发脾气为止。  第二天,豫瑾没有回来。第三天午后,他临上火车,方才回来搬行李。曼璐没等她母亲打电话给她,一早就来了,午饭也是在娘家吃的。顾太太这一天担足心事,深恐他们这一见面,便旧情复炽,女儿女婿的感情本来已经有了裂痕,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要决裂了。女儿的脾气向来是这样,不听人劝的,哪里拦得住她。待要跟在她后面,不让她和豫瑾单独会面,又好象是加以监视,做得太明显了。&nbsp&nbsp

    第八章(5)

    豫瑾来了,正在他房里整理行李,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穿著紫色丝绒旗袍的瘦削的妇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倚在床栏杆上微笑望着他。豫瑾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发现,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惊。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望着她,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终于微笑着向她微微一点头。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空得像洗过了一样。两人默默相对,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着。  还是曼璐先开口。她说:”你马上就要走了?”豫瑾道:”就是两点钟的车。”曼璐道:”一定要走了?”豫瑾道:”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半个多月了。”曼璐抱着胳膊,两肘撑在床栏杆上,她低着眼皮,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幽幽地道:”其实你不该上这儿来的。难得到上海来一趟,应当高高兴兴的玩玩。……我真希望你把我这人忘了。”  她这一席话,豫瑾倒觉得很难置答。她以为他还在那里迷恋着她呢。他也无法辩白。他顿了一顿,便道:”从前那些话还提它干吗?曼璐,我听见说你得到了很好的归宿,我非常安慰。”曼璐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哦,你听见他们说的。他们只看见表面,他们哪儿知道我心里的滋味。”  豫瑾不敢接口,他怕曼璐再说下去,就要细诉衷情,成为更进一步的深谈了。于是又有一段较长的沉默。豫瑾极力制止自己,没有看手表。他注意到她的衣服,她今天穿这件紫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从前她有件深紫色的绸旗袍,他很喜欢她那件衣裳。冰心有一部小说里说到一个”紫衣的姊姊”,豫瑾有一个时期写信给她,就称她为”紫衣的姊姊”。她和他同年,比他大两个月。  曼璐微笑打量着他道:”你倒还是那样子。你看我变了吧?”豫瑾微笑道:”人总要变的,我也变了。我现在脾气也跟从前两样了,也不知是年纪的关系,想想从前的事,非常幼稚可笑。”  他把从前的一切都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忆,他已经羞于承认了。曼璐身上穿著那件紫色的衣服,顿时觉得芒刺在背,浑身都像火烧似的。她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撕成破布条子。  也幸而她母亲不迟不早,正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拎着一只提篮盒,笑道:”豫瑾你昨天不回来,姑外婆说给你饯行,做了两样菜,后来你没回来,就给你留着,你带到火车上吃。”豫瑾客气了一番。顾太太又笑道:”我叫刘家的老妈子给你雇车去。”豫瑾忙道:”我自己去雇。”顾太太帮他拎着箱子,他匆匆和曼璐道别,顾太太送他出去,一直送到衖堂口。  曼璐一个人在房里,眼泪便像拋沙似的落了下来。这房间跟她前天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用过的毛巾依旧晾在椅背上,不过桌上少了他的帽子。前天晚上她在灯下看到这一切,那种温暖而亲切的心情,现在想起来,却已经恍如隔世了。  他枕边那本书也还在那里,掀到某一页。她前天没注意到,桌上还有好几本小说,原来都是她妹妹的书,她认识的,还有那只台灯,也是她妹妹的东西。──二妹对豫瑾倒真体贴,借小说书给他看,还要拿一只台灯来,好让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看。那一份殷勤,可想而知。她母亲还不是也鼓励她,故意支使她送茶送水,一天到晚借故跑到他房里来,像个二房东的女儿似的,老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卖弄风情。只因为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无论怎么样卖弄风情,人家也还是以为她是天真无邪,以为她的动机是纯洁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纪这样轻,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经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从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迹,虽然凄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给她妹妹这样一来,这一点回忆已经给糟蹋掉了,变成一堆刺心的东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来就觉得刺心。  连这一点如梦的回忆都不给她留下。为什么这样残酷呢?曼桢自己另外有爱人的。听母亲说,那人已经在旁边吃醋了。也许曼桢的目的就是要他吃醋。不为什么,就为了要她的男朋友吃醋。  曼璐想道:”我没有待错她呀,她这样恩将仇报。不想想从前,我都是为了谁,出卖了我的青春。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早和豫瑾结婚了。我真傻。真傻。”  她唯有痛哭。  顾太太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伏在桌上,哭得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太太悄然站在她身边,半晌方道:”你看,我劝你你不信,见了面有什么好处,不是徒然伤心吗!”  太阳光黄黄地晒在地板上,屋子里刚走掉一个赶火车的人,总显得有些零乱。有两张包东西的旧报纸拋在地下,顾太太一一拾了起来,又道:”别难过了。还是这样好!刚才你不知道,我真担心,我想你刚巧这一向心里不痛快,老是跟姑爷呕气,不要一看见豫瑾,心里就活动起来,还好,你倒还明白!”  曼璐也不答理。只听见她那一阵一阵,摧毁了肺肝的啜泣。&nbsp&nbsp

    第九章(1)

    世钧在那个风雨之夕下了决心,再也不到曼桢家里去了。但是这一类的决心,是没有多大价值的。究竟他所受的刺激,不过是由于她母亲的几句话,与她本人无关。就算她本人也有异志了,凭他们俩过去这点交情,也不能就此算了,至少得见上一面,把话说明白了。  世钧想是想通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延挨了一天。其实多挨上一天,不过使他多失眠一夜罢了。次日,他在办公时间跑到总办事处去找曼桢。自从叔惠走了,另调了一个人到曼桢的办公室里,说话也不大方便,世钧也不大来了,免得惹人注目。这一天,他也只简单地和她说:”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好么,就在离杨家不远那个咖啡馆里,吃了饭你上他们那儿教书也挺方便的。”曼桢道:”我今天不去教书,他们两个孩子要去吃喜酒,昨儿就跟我说好了。”世钧道:”你不去教书顶好了,我们可以多谈一会。换一个地方吃饭也行。”曼桢笑道:”还是上我家吃饭吧,你好久没来了。”世钧顿了一顿,道:”谁说的,我前天刚来的。”曼桢倒很诧异,道:”哦?他们怎么没告诉我?”世钧不语。曼桢见这情形,就猜着他一定是受了委屈了。当时也不便深究,只是笑道:”前天我刚巧出去了,我弟弟学堂里不是演戏吗,杰民他是第一次上台,没办法,得去给他捧场。回来又碰见下大雨,几个人都着了凉,你过给我,我过给你,一家子都伤了风。今天就别出去吃馆子了,太油腻的东西我也不能吃,你听我嗓子都哑了!”世钧正是觉得她的喉咙略带一些沙音,却另有一种凄清的妩媚之致。他于是就答应了到她家里来吃饭。  他在黄昏时候来到她家,还没走到半楼梯上,楼梯上的电灯就一亮,是她母亲在楼上把灯捻开了。楼梯口也还像前天一样,搁着个煤球炉子,上面一只砂锅咕嘟咕嘟,空气里火腿汤的气味非常浓厚,世钧在他们家吃饭的次数多了,顾太太是知道他的口味的,这样菜大概还是特意为他做的。顾太太何以态度一变,忽然对他这样殷勤起来,一定是曼桢跟她说了什么,世钧倒有点不好意思。  顾太太彷佛也有点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和他一点头道:”曼桢在里头呢。”只说了这样一声,她自去照料那只火腿汤。世钧走到房间里面,看见顾老太太坐在那里剥豆瓣。老太太看见他也笑吟吟的,向曼桢的卧室里一努嘴,道:”曼桢在里头呢。”被她们这样一来,世钧倒有些不安起来。  走进去,曼桢正伏在窗台上往下看,世钧悄悄走到她后面去,捉住她一只手腕,笑道:”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曼桢嗳哟了一声道:”吓了我一跳!我在这儿看了半天了,怎么你来我会没看见?”世钧笑道:”那也许眼睛一霎,就错过了。”他老捉着她的手不放,曼桢道:”你干吗这些天不来?”世钧笑道:”我这一向忙。”曼桢向他撇了撇嘴。世钧笑道:”真的。叔惠不是有个妹妹在内地念书吗,最近她到上海来考学校,要补习算术,叔惠现在又不住在家里,这差使就落到我头上了,每天晚饭后补习两个钟头。──豫瑾呢?”曼桢道:”已经走了。就是今天走的。”世钧道:”哦。”他在曼桢的床上一坐,只管把她床前那盏台灯一开一关。曼桢打了他的手一下,道:”别这么着,扳坏了!我问你,你前天来,妈跟你说了些什么?”世钧笑道:”没说什么呀。”曼桢笑道:”你就是这样不坦白。我就是因为对我母亲欠坦白,害你受了冤枉。”世钧笑道:”爹枉我什么了?”曼桢笑道:”你就甭管了,反正我已经对她解释过了,她现在知道她是冤枉了好人。”世钧笑道:”哦,我知道,她一定是当我对你没有诚意。”曼桢笑道:”怎么,你听见她说的吗?”世钧笑道:”没有没有。那天我来,根本没见到她。”曼桢道:”我不相信。”世钧道:”是真的。那天你姊姊来的,是不是?”曼桢略点了点头。世钧道:”她们在里边屋子里说话,我听见你母亲说──”他不愿意说她母亲势利,略顿了一顿,方道:”我也记不清楚了,反正那意思是说豫瑾是个理想的女婿。”曼桢微笑道:”豫瑾也许是老太太们理想的女婿。”世钧望着她笑道:”我倒觉得他这人是雅俗共赏的。”  曼桢瞅了他一眼,道:”你不提,我也不说了──我正要跟你算账呢!”世钧笑道:”怎么?”曼桢道:”你以为我跟豫瑾很好,是不是?你这样不信任我。”世钧笑道:”没这个事!刚才我说着玩的。我知道你对他不过是很佩服罢了,他呢,他是个最多情的人,他这些年来这样忠于你姊姊,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忽然爱上她的妹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提起豫瑾,就有点酸溜溜的,曼桢本来想把豫瑾向她求婚的经过索性告诉了他,免得他老有那样一团疑云在那里。但是她倒又不愿意说了,因为她也觉得豫瑾为她姊姊”守节”这些年,忽然移爱到她身上,是有点使人诧异,给世钧那样一说,也是显得有点可笑。她不愿意让他给人家讪笑。她多少有一点回护着他。  世钧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有点奇怪,不禁向她看了一眼。他也默然了。半晌,方才笑道:”你母亲说的话对。”曼桢笑道:”哪一句话?”世钧笑道:”还是早点结婚好。老这样下去,容易发生误会的。”曼桢笑道:”除非你,我是不会瞎疑心的。譬如你刚才说叔惠的妹妹──”世钧笑道:”叔惠的妹妹?人家今年才十四岁呢。”曼桢笑道:”我并不是绕着弯子在那儿打听着,你可别当我是诚心的。”世钧笑道:”也许你是诚心的。”曼桢却真的有点生气了,道:”不跟你说话了!﹄便跑开了。  世钧拉住她笑道:”跟你说正经的。”曼桢道:”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吗,说再等两年。”世钧道:”其实结了婚也是一样的,你不是照样可以做事吗?”曼桢道:”那要是──要是有了小孩子呢?孩子一多,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就得你一个人负担这两份家的开销。这种事情我看得多了,一个男人除了养家,丈人家里也靠着他,逼得他见钱就抓,什么事都干,那还有什么前途──你笑什么?”世钧笑道:”你打算要多少个小孩子?”曼桢啐道:”这回真不理你了!”  世钧又道:”说真的,我也不是不能吃苦的,有苦大家吃。你也不替我想想,我眼看着你这样辛苦,我不觉得难过吗?”曼桢道:”我不要紧的。”她总是这样固执。世钧这些话也说过不止一回了。他郁郁地不作声了。曼桢向他脸上望了望,微笑道:”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冷酷。”世钧突然把她向怀中一拉,低声道:”我知道,要说是为你打算的话,你一定不肯的。要是完全为了我,为了我自私的缘故,你肯不肯呢?”她且不答他这句话,只把他一推,避免让他吻她,道:”我伤风,你别过上了。”世钧笑道:”我也有点伤风。”曼桢噗哧一笑,道:”别胡说了!”她洒开了手,跑到隔壁房里去了。她祖母的豆瓣才剥了一半,曼桢笑道:”我来帮着剥。”  世钧也走了出来,她祖母背后有一张书桌,世钧便倚在书桌上,拿起一张报纸来,假装看报,其实他一直在那儿看着她,并且向她微笑着。曼桢坐在那里剥豆子,就有一点定不下心来。她心里终于有点动摇起来了,想道:”那么,就结了婚再说吧。家累重的人也多了,人家是怎样过的?”正是这样沉沉地想着,却听见她祖母呵哟了一声,道:”你瞧你这是干什么呢?”曼桢倒吓了一跳,看时,原来她把豆荚留在桌上,剥出来的豆子却一颗颗的往地下扔。她把脸都要红破了,忙蹲下身去拣豆子,笑道:”我这叫'郭呆子帮忙,越帮越忙!'”她祖母笑道:”也没看见你这样的,手里做着事,眼睛也不看着。”曼桢笑道:”再剥几颗不剥了。我这手指甲因为打字,剪得秃秃的,剥这豆子真有点疼。”她祖母道:”我就知道你不行!”说着,也就扯过去了。  曼桢虽然心里起了动摇,世钧并不知道,他依旧有点郁郁的。饭后,老太太拿出一包香来让世钧抽,这是她们刚才清理楼下的房间,在抽屉里发现的,孩子们要拿去抽着玩,他们母亲不允许。当下世钧随意拿了一根吸着,等老太太走了,便向曼桢笑道:”这是豫瑾丢在这儿的吧?”他记得豫瑾说过,在乡下,像这种”小仙女”已经算是最上品的香了,抽惯了,就到上海来也买着抽。大概他也是省俭惯了。世钧吸着他的,就又和曼桢谈起他来,曼桢却很不愿意再提起豫瑾。她今天一回家,发现豫瑾已经来过了,把行李拿了直接上车站,分明是有意的避免和她见面,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她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这样一个友人,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心里不免觉得难过。世钧见她满脸怅惘的神色,他记得前些时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提起豫瑾,提起的次数简直太多了,而现在她的态度刚巧相反,倒好象怕提起他。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不说,他也不去问她。&nbsp&nbsp

    第九章(2)

    那天他一直有点闷闷不乐,回去得也比较早,借口说要替叔惠的妹妹补习算术。他走了没有多少时候,忽然又听见门铃响,顾太太她们只当是楼下的房客,也没理会,后来听见楼梯上脚步声,便喊道:”谁呀?”世钧笑道:”是我,我又来了!”  顾太太和老太太,连曼桢在内,都为之愕然,觉得他一天来两次,心太热了,曼桢面颊上就又热烘烘起来,她觉得他这种做派,好象有点说不过去,给她家里人看着,不是让她受窘吗,可是她心里倒又很高兴,也不知为什么。  世钧还没走到房门口就站住了,笑道:”已经睡了吧?”顾太太笑道:”没有没有,还早着呢。”世钧走进来,一屋子人都笑脸相迎,带着三分取笑的意味。可是曼桢一眼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只小提箱,她先就吃了一惊,再看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神色很不安定。他笑道:”我要回南京去一趟,就是今天的夜车。我想我上这儿来说一声。”曼桢道:”怎么忽然要走了?”世钧道:”刚才来了个电报,说我父亲病了,叫我回去一趟。”他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把箱子放下,那样子彷佛不预备坐下了。曼桢也和他一样,有点心乱如麻,只管怔怔的站在那里。还是顾太太问了一声:”几点钟的车?”世钧道:”十一点半。”顾太太道:”那还早呢。坐一会,坐一会!”世钧方才坐了下来,慢慢的摘掉围巾,搁在桌上。  顾太太搭讪着说要泡茶去,就走开了,而且把其余的儿女们一个个叫了出去,老太太也走开了,只剩他和曼桢两个人。曼桢道:”电报上没说是什么病?不严重吧?”世钧道:”电报是我母亲打来的,我想,要不是很严重,我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他生病。我父亲不是另外还有个家么,他总是住在那边。”曼桢点点头。世钧见她半天不说话,知道她一定是在那儿担心他一时不会回来,便道:”我总尽快的回来。厂里也不能够多请假。”曼桢又点点头。  他上次回南京去,他们究竟交情还浅,这回他们算是第一次尝到别离的滋味了。曼桢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道:”你家里地址我还不知道呢。”她马上去找纸笔,世钧道:”不用写了,我一到那儿就来信,我信封上会注明的。”曼桢道:”还是写一个吧。”世钧伏在书桌上写,她伏在书桌的另一头,看着他写。两人都感到一种凄凉的况味。  世钧写完了,将那纸条子拿起来看看,又微笑着说:”其实我几天工夫就会回来的,也用不着写什么信。”曼桢不说什么,只把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绞来绞去。  世钧看了看表,站起身来道:”我该走了。你别出来了,你伤风。”曼桢道:”不要紧的。”她穿上大衣,和他一同走了出来。衖堂里还没有闩铁门,可是街上已经行人稀少,碰见两辆黄包车,都是载着客的。沿街的房屋大都熄了灯了,只有一家老虎灶,还大开着门,在那黄|色的电灯光下,可以看见灶头上黑黝黝的木头锅盖底下,一阵阵的冒出||乳|白色的水蒸气来。一走到他家门口,就暖烘烘的。夜行人走过这里,不由得就有些恋恋的。天气是真的冷起来了,夜间相当寒冷了。  世钧道:”我对我父亲本来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是上次我回去,那次看见他,也不知为什么,叫我心里很难过。”曼桢点头:”我听见你说的。”世钧道:”还有,我最担心的,就是以后家里的经济情形。其实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心里简直乱极了。”  曼桢突然握住他的手道:”我恨不得跟你一块儿去,我也不必露面,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待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有一个人在旁边,可以随时的跟我说说,你心里也痛快点儿。”世钧望着她笑道:”你瞧,这时候你就知道了,要是结了婚就好办了,那我们当然一块儿回去,也省得你一个人在这儿惦记着。”曼桢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心肠说这些,可见你不是真着急。”  远远来了辆黄包车。世钧喊了一声,车夫过街往这边来了。世钧忽然又想起来,向曼桢低声叮嘱道:”我的信没有人看的,你可以写得……长一点。”曼桢嗤的一笑,道:”你不是说用不着写信了,没有几天就要回来的?我就知道你是骗我!”世钧也笑了。  她站在街灯底下望着他远去。  次日清晨,火车到了南京,世钧赶到家里,他家里的店门还没开。他从后门进去,看见包车夫在那里掸拭包车。世钧道:”太太起来了没有?”包车夫道:”起来了,一会儿就要上那边去了。”说到”那边”两个字,他把头部轻轻地侧了一侧,当然”那边﹄就是小公馆的代名词。世钧心里倒怦地一跳,想道:”父亲的病一定是好不了了,所以母亲得赶到那边去见一面。”这样一想,脚步便沉重起来。包车夫抢在他前面,跑上楼去通报,沈太太迎了出来,微笑道:”你倒来得这样快。我正跟大少奶奶说着,待会儿叫车夫去接去,一定是中午那班车。”大少奶奶带着小健正在那里吃粥,连忙起身叫女佣添副碗筷,又叫她们切点香肠来。沈太太向世钧道:”你吃了早饭就跟我一块儿去吧。”世钧道:”爸爸的病怎么样?”沈太太道:”这两天总算好了些,前两天可吓死人了!我也顾不得什么了,跑去跟他见了一面。看那样子简直不对,舌头也硬了,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天天打针,医生说还得好好的静养着,还没脱离险境呢。我现在天天去。”  他母亲竟是天天往小公馆里跑,和姨太太以及姨太太那虔婆式的母亲相处,世钧简直不能想象。尤其因为他母亲这种女人,叫她苦守寒,无论怎么苦她也可以忍受,可是她有她的身分,她那种宗法社会的观念非常强烈,决不肯在妾媵面前跌了架子的。虽然说是为了看护丈夫的病,但是那边又不是没有人照顾,她跑去一定很不受欢迎的,在她一定也是很痛苦的事。世钧不由得想起他母亲平时,一说起他父亲,总是用一种冷酷的口吻,提起他的病与死的可能,她也很冷静,笑嘻嘻的说:”我也不愁别的,他家里一点东西也不留,将来我们这日子怎么过呀?要不为这个,他马上死了我也没什么,反正一年到头也看不见他的人,还不如死了呢!”言犹在耳。  吃完早饭,他母亲和他一同到父亲那里去,他母亲坐着包车,另给世钧叫了一辆黄包车。世钧先到,跳下车来,一揿铃,一个男佣来开门,看到他彷佛很诧异,叫了声”二少爷﹄。世钧走进去,看见姨太太的娘在客室里坐着,替她外孙女儿编小辫子,一个女佣蹲在地下给那孩子系鞋带。姨太太的娘一面编辫子一面说:”可是鼓楼那个来了?──别动,别动,爸爸生病呢,你还不乖一点!周妈你抱她去溜溜,可别给她瞎吃,啊!”世钧想道:”'鼓楼那个'想必是指我母亲,我们不是住在鼓楼吗?倒是人以地名。”这时候”鼓楼那个”也进来了。世钧让他母亲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同上楼。他这是第一次用别人的眼光看他的母亲,看到她的臃肿的身躯和惨淡的面容。她爬楼很吃力。她极力做出坦然的样子,表示她是到这里来执行她的天职的。  世钧从来没到楼上来过。楼上卧室里的陈设,多少还保留着姨太太从前在”生意浪”的作风,一堂红木家具堆得满坑满谷,另外也加上一些家庭风味,淡绿色士林布的窗帘,白色窗纱,淡绿色的粉墙。房间里因为有病人,稍形杂乱,啸桐一个人睡一张双人床,另外有张小铁床,像是临时搭的。姨太太正倚在啸桐的床头,在那里用小银匙喂他吃桔子汁,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啸桐不知道可认为这是一种艳福的表演。他太太走进来,姨太太只抬了抬眼皮,轻轻的招呼了声”太太”,依旧继续喂着桔子水。啸桐根本眼皮也没抬。沈太太却向他笑道:”你看谁来了?”姨太太笑道:”咦,二少爷来了!”世钧叫了声”爸爸。”啸桐很费劲的说道:”嗳,你来了。你请了几天假?”沈太太道:”你就别说话了,大夫不是不叫你多说话么?”啸桐便不作声了。姨太太又把小银匙伸到他唇边来碰碰他,他却厌烦地摇摇头,同时现出一种局促的神气。姨太太笑道:”不吃啦?”他越是这样,她倒偏要卖弄她的温柔体贴,将她衣襟上掖着的雪白的丝巾拉下来,替他嘴上擦擦,又把他的枕头挪挪,被窝拉拉。&nbsp&nbsp

    第九章(3)

    啸桐又向世钧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沈太太道:”你放心,他不会走的,只要你不多说话。”啸桐就又不言语了。  世钧看见他父亲,简直不大认识,当然是因为消瘦的缘故,一半也因为父亲躺在床上,没戴眼镜,看着觉得很不习惯。姨太太问知他是乘夜车来的,忙道:”二少爷,这儿靠靠吧,火车上一下来,一直也没歇着。”把他让到靠窗一张沙发椅上,世钧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沈太太坐在啸桐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楼下有个孩子哇哇哭起来了,姨太太的娘便在楼下往上喊:”姑奶奶你来抱抱他吧。”姨太太正拿着个小玻璃碾子在那里挤桔子水,便嘟囔道:”一个老太爷,一个小太爷,简直要了我的命了!老太爷也是啰唆,一样一个桔子水,别人挤就嫌不干净。”  她忙出忙进,不一会,就有一个老妈子送上一大盘炒面,两副碗筷来,姨太太跟在后面,含笑让太太跟二少爷吃面。世钧道:”我不饿,刚才在家里吃过了。”姨太太再三说:”少吃一点吧。”世钧见他母亲也不动箸,他也不吃,好象有点难为情,只得扶起筷子来吃了一些。他父亲躺在床上,只管眼睁睁地看着他吃,彷佛感到一种单纯的满足,唇上也泛起一丝微笑。世钧在父亲的病榻旁吃着那油腻腻的炒面,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凄梗的感觉。  午饭也是姨太太吩咐另开一桌,给太太和二少爷在老爷房里吃的。世钧在那间房里整整坐了一天,沈太太想叫他早点回家去休息休息,啸桐却说:”世钧今天就住在这儿吧。”姨太太听见这话,心里十分不愿意,因笑道:”嗳哟,我们连一张好好的床都没有,不知道二少爷可睡得惯呢!”啸桐指了指姨太太睡的那张小铁床,姨太太道:”就睡在这屋里呀?你晚上要茶要水的,还把二少爷累坏了!他也做不惯这些事情。”啸桐不语。姨太太向他脸上望了望,只得笑道:”这样子吧,有什么事,二少爷你叫人好了,我也睡得警醒点儿。”  姨太太督率着女佣把她床上的被褥搬走了,她和两个孩子一床睡,给世钧另外换上被褥,说道:”二少爷只好在这张小床上委屈点吧,不过这被窝倒都是新钉的,还干净。”  灯光照着苹果绿的四壁,世钧睡在这间伉俪的情味非常足的房间里,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姨太太一夜工夫跑进来无数遍,嘘寒问暖,伺候啸桐喝茶,吃药,便溺。世钧倒觉得很不过意,都是因为他在这里过夜,害她多赔掉许多脚步。他睁开眼来看看,她便笑道:”二少爷你别动,让我来,我做惯的。”她睡眼惺忪,发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