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怨女

张爱玲作品:怨女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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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兴的神气她看着就有气。”我听不见。”  ”眼睛瞎,耳朵也聋?”  他沉下脸来,恢复平时那副冷漠的嘴脸,倒比较不可恶。两人半天不说话,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边,牵着钮扣上掖着的一条狗牙边湖色大手帕,抹抹嘴唇,斜瞟了他一眼,把手帕一甩,掸了掸他的脸。”生气了?”  ”谁生气?气什么?”他的手找到她的膝盖,慢慢地往上爬。  ”不要闹。嗳!──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嗳──再闹真不理你了。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给我爹妈磕头,你不是他们的女婿,以后正好不睬你,你当我做不到?”  ”又不是我说不去。”  但是她知道他怕出去,人杂的地方更怕。”那你不会想办法跟老太太说?”  ”从来没听说过,才做了两天新郎就帮着新娘子说话,不怕难为情?”  ”你还怕难为情?都不要脸!”她把他猛力一推,赶紧扣上钮扣,探头望着帐子外面,怕有人进来。  他神气僵硬起来,脸像一张团绉的硬纸。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太重了,又加上一句,”男人都是这样,”又把他一推。  他马上软化了。”你别着急,”他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孝心。”  归在孝心上,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屈服。于是他们落到这陷阱里,过了阴阳交界的地方,回到活人的世界来,比她记得的人世间仿佛小得多,也破烂得多,但是仍旧是唯一的真实的世界。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闹烘烘的都在她窗户底下,在日常下午的阳光里。她恨不得浇桶滚水下去,统统烫死他们。  楼下闹得更厉害了。新的一批红封想必已经分派了出去,轿夫们马上表示不满。  ”舅老爷高升点!”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心平点,”姚家的男佣七嘴八舌镇压着,更嚷成一片。”舅老爷对你们客气,你们心还不足?””好了好了,舅老爷给面子,你们索性上头上脸的,看我们回去不告诉。”  ”舅老爷高升点!舅老爷高升点!”&nbsp&nbsp

    第四章(1)

    老夏妈的阔袖子空垂在两边。她把手臂缩到大棉袄里当胸抱着,这是她冬天取暖的一个办法。在暗黄的电灯泡下,大厨房像地窖子一样冷。高处有一只小窗户,安着铁条,窗外黎明的天色是蟹壳青。后院子里一只公鸡的啼声响得刺耳,沙嗄的长鸣是一只破竹竿,抖呵呵的竖到天上去。  厨子去买菜了。”二把刀”与另一个打杂的在后院子里拖着脚步,在水龙头底下漱口,淘米,打呵欠,吐痰咳嗽,每一个清晨的声音都使老夏颤栗一下,也不无一种快感。  她在姚家许多年,这房派到那房,没人要,因为爱吃大蒜,后来又几乎完全秃了,脑后坠着个洋银大的假发,也只有一块洋钱厚薄。亮晶晶的头顶上抹上些煤,也是写意画,不是写实。现在她在二奶奶房里,新二奶奶和别的少奶奶一样有四个老妈子,两个丫头,所以添上她凑足数目。  一个女孩子穿粉红斜纹布棉袄,枣红绸棉,揉着眼睛走进来,辫子睡得毛毛的。”夏奶奶早。”她伸手摸摸白泥灶上的黑壳大水壶,水还没热,她看见手指染黑了,做了个鬼脸,想在老夏头上擦手。  ”小鬼,你干什么?”老夏一边躲着,叫了起来。  ”让我替你抹上。”  ”腊梅,别闹!”  腊梅看看手指比以前更黑了。”原来你已经打扮好了,”她咕哝,在墙上一只钉上挂着的厨子的蓝布围裙上擦手。”不怪你下来得这么早,不叫人看见你装假头发。”  ”别胡说,下来晚了还拿得到热水?天天早上打架一样。”  腊梅把袖子往后一掳,去摸灶后另一只水壶。”这只行了。”她拎了起来。  ”嗳,那是我的,我等了这半天了。”  ”大奶奶等着洗脸呢,耽误了要骂。”  ”二奶奶不骂?”  ”还是新娘子,好意思骂人?”  ”吓!你没听见她。”  ”哦?怎么?”腊梅连忙凑过来低声问,被夏妈劈手抢她的水壶。  ”还不拿来还我?也有个先来后到的。”  ”厨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买油。在别处买二奶奶不生气?”  ”还要瞎说?快还我。”  ”你看你看,水泼光了大家没有。你拿那一壶不是一样?都快滚了,嗡嗡响。”  ”我怎么不听见?”  ”你耳朵更聋了,夏奶奶。”  那女孩子把水拎走了,老夏发现她上了当,另一壶水一点也不热。厨房里渐渐人来得多了,都是不好惹的,不敢再等下去,只好提着壶温吞水上去。楼上一间间房都点着灯,静悄悄半开着门,人影幢幢。少奶奶们要一大早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起得早。  银娣在镜子里看见老夏进来,别过头来咬着牙低声说,”我当你死在楼底下了。”梳头的替她倒插着一把小象牙梳子,把前刘海掠上去,因为还没有洗脸。  ”我等来等去,又让腊梅拎走了。一个个都像强盗一样。”  ”谁叫你饭桶,为什么让她拿去,你是死人哪?”银娣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二爷还睡着,放着湖色夏布帐子,帐门外垂着一对大银钩。  夏妈背过身去倒水,嘴唇在无表情的脸上翕动,发出无声的抗议。大清早上口口声声”当你死在楼下,””你是死人,”当着梳头的,也不给人留脸。她比梳头的早来多少年?也不想想,都是自己害底下人为难。不信,明天自己去拎去。  银娣走到红木脸盆架子跟前,弯下腰草草擦了把脸,都来不及嚷水冷。在手心调了点水粉,往脸上一抹,撕下一块棉花胭脂,蘸湿了在下唇涂了个滚圆的红点,当时流行的抽象化樱桃小口。她曾经注意到他们家比外面女人胭脂搽得多,亲戚里面有些中年女人也搽得猴子屁股似的,她猜是北边规矩,在上海人看来觉得乡气,衣服也红红绿绿,所有时行的素淡的颜色都不许穿,说像穿孝,老太太忌讳。脸上不够红,也说像戴孝。她一横心把两只手掌涂红了,按在两边脸上,从眼皮起往下一抹。梳头的帮她脱了淡蓝布披肩,两个小丫头等着替她戴戒指,戴金指甲套,又跟在后面跑,替她把紧窄的灰鼠长袄往下扯了扯。  妯娌们坐着等老太太起身的那间外房,已经一个人也没有。里面听见老太太咳嗽打扫喉咙,”啃啃!”第二个”啃”特别提高,听着震心,尤其是今天她来晚了。老太太显然已经起来了,穿木底鞋,每次站起来总是两只小脚同时落地,磕托一声砸在地板上。她个子矮小,坐着总是两脚悬空。  门钮上挂着块红羽纱。老太太的规矩,进出要用这抹布包着门钮。黄铜门钮擦得亮晶晶的,怕沾了手汗。她进去看见老太太用异样的眼光望了她一眼,才知道她心慌忘了用抹布。  她低声叫了声妈。老太太在鼻子上部远远地哼了哼。媳妇不比儿子女儿,不便当面骂。她的小瘪嘴吸着旱,核桃脸上只有一只尖下巴往外抄着。她别过脸来,将下巴对准大奶奶。”人家一定当我们乡下人,天一亮就起来。”  大奶奶三奶奶都用手绢子捂着嘴微笑。  她转过下巴对准了三奶奶。”我们过时了,老古董了。现在的人都不晓得怕难为情了,哪像我们从前。”  没人敢笑了。做新娘子的起来得晚了,那还用问是怎么回事?尤其像她,男人身体这么坏,这是新娘子不体谅,更可见多么马蚤。银娣脸上颜色变了,突然退潮似的,就剩下两块胭脂,像青苹果上的红晕。老太太本来难得跟她说话,顶多问声二爷身体怎样,但是仿佛对她还不错,常向别的媳妇说,”二奶奶新来,不知道,她是南边人,跟我们北边规矩两样,”其实明知她与她们不同之点并不是地域关系。现在她知道那是因为她还是新娘子。对她客气的时期已经过去了。&nbsp&nbsp

    第四章(2)

    老洋房的屋顶高,房间里只有一只铜火盆,架在朱漆描金三脚架上,照样冷。  ”那边窗子关上,风转了向了,”老太太对丫头说。她整个是个气象台。”开这边的,开小半扇。”她成天跟着风向调度,使她这间房永远空气流通而没有风。她在红木炕床上敲敲旱斗的灰,”这儿冬天不算冷。南京那才冷。第一那边房子是砖地。你们没看见我们南京房子的上房,媳妇们立规矩的地方,一溜砖都站塌了。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你们多享福。”  大奶奶的孩子们各自由老妈子带进来叫奶奶,都缩在房门口,不敢深入。老太太问话,自有各人的老妈子代替回答。下一批是老姨太太们,然后是大爷。三奶奶与银娣喃喃地叫了声”大爷”,他向她们旁边一尺远近点了点头,很快地答应了声”嗳。”他是瘦高个子,大眼睛,眼白太多,有时目空一切的神气。老太太问他看坟的来信与晚上请客的事。他没坐一会就溜走了。  十一点钟,老太太问,”三爷还没起来?”  ”不晓得。叫他们去看看。”三奶奶向房门口走。  ”不要叫他,让他多睡一会,”老太太说,”昨天又回来晚了?”带着责备的口气。  ”他昨天倒早,不过我听见他咳嗽,大概没睡好。”  ”咳嗽吃杏仁茶。这个天,我也有点咳嗽。”  ”妈吃杏仁茶?我们自己做,佣人手不干净,”大奶奶说。  老太太点点头。”二爷怎么样?气喘又发了?”  皇恩大赦,老太太跟她说话了。银娣好几个钟头没开口,都怕喉咙显得异样,又不便先咳声嗽。”二爷今天好些。这回大夫开的方子吃了还好。”  她站在原处没动,但是周身血脉流通了。  老太太叫丫头们剪红纸,调浆糊,一枝水仙花上套一个小红纸圈,媳妇们也帮做。买了好些盆水仙花预备过年,白花配着黄|色花心,又嫌不吉利,要加上点红。派马车接她娘家的一个侄孙女来玩,老太太房里开饭,今天因为有个小客人,破例叫媳妇们都坐下来陪着吃。一个大砂锅鸡汤,面上一层黄油封住了,不冒热气,银娣吃了一匙子,烫了嘴。老太太喜欢什么都滚烫。  ”吓!这鸡比我老太太还老,他妈的厨子混蛋,赚我老太太的钱,混账王八蛋,狗入的。”她骂人完全官派,也是因为做了寡妇自己当家年数多了,年纪越大,越学她丈夫从前的口吻。骂溜了嘴,喝了口汤又说,”吓!这鸡比我老太太还碱。”  媳妇们都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饭碗,不笑又不好。还是不笑比较安全。  吃完饭她叫人带那孩子出去跟她孙子孙女儿玩,她睡中觉。媳妇们在外间围着张桌子剥杏仁,先用热水泡软了。桌上铺着张深紫色毯子,太阳照在上面,衬得一双双的手雪白。  打麻将?大奶奶鬼鬼祟祟笑着说。”再铺上张毯子,隔壁听不见。”  ”三缺一,”三奶奶说。  ”等三爷起来,”银娣说。  ”你当三爷肯打我们这样的小麻将?”大奶奶两腿交叠着,跷起一只脚,看了看那只黑纱镂空鞋,挖出一个外国字,露出底下垫的粉红缎子。  ”这是什么字?”三奶奶说。  ”谁晓得呢?你们三爷说是长寿。我叫他写个外国字给我做鞋。可是大爷看见了说是马蹄子,正配你。”  大家都笑了。”大爷跟你开玩笑,”三奶奶说。  ”谁晓得他们?”大奶奶说。”也就像三爷干的事。”  ”他反正什么都干得出,”三奶奶也说。  他们两兄弟都学洋文,因为不爱念书,正途出身无望,只好学洋务。姚家请了个洋先生住在家里,保证是个真英国人,住在他们花园里,一幢三层楼小洋房,好让兄弟俩没事的时候就去向他请教声光化电的学问。学生从来不来,洋先生也得整天坐在家里等着。难得去一趟,反而教洋先生几句骂人的中国话,当做大笑话。每年重阳节那天预先派人通知,请他避出去,让女眷们到三层楼上登高,可以一直望到张园,跑马厅,风景非常好。  ”你为什么不把这字描下来,叫人拿去问洋先生?”银娣说。  ”不行,”大奶奶红了脸。”谁晓得到底是什么字?说不定比马蹄还坏。”  银娣吃吃笑着,”你等哪天外国人在花园里走,你穿着这双鞋出去,他要是笑,一定就是马蹄。”  她们两妯娌自己一天到晚开玩笑,她说句笑话她们就脸上很僵,仿佛她说的有点不上品。她懒得剥杏仁了,剥得指甲底下隐隐地酸胀。她故意触犯天条,在泡杏仁的水里洗洗手,站起来望着窗外。这房子是个走马楼,围着个小天井,楼窗里望下去暗沉沉的,就光是青石板砌的地。可是刚巧被她看见一辆包车从走廊里拉进来,停在院子里。  ”咦,看谁来了!”其实他跟大爷兄弟俩长得很像,不过他眉毛睫毛都浓,头发生得低,剃了月亮门,青头皮也还露出个花尖。”我当三爷还没起来呢,这时候刚回来。”  ”啊?”三奶奶模糊地说。”那他一定是早上溜出去了。”  ”你看三奶奶多贤慧,护着三爷,”银娣向大奶奶说。  ”谁护着他?我怎么晓得他出去了没有,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好了好了,”银娣说,”你不替他瞒着,我们也恨不得替他瞒着,老太太生气大家倒楣。”&nbsp&nbsp

    第四章(3)

    三爷下了车走进廊上一个房门。包车座位背后插着根鸡毛掸帚,染成鲜艳的粉红与碧绿,车夫拿下来,得意洋洋掸着琤亮的新包车,上下四只水月电灯。三爷晚上出去喜欢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像堂子里人出堂差一样。  ”是要告诉三爷,他少奶奶多贤慧,他这样没良心,无日无夜往外跑,”银娣说。  ”大爷还不也是这样,”大奶奶说。”谁都像二爷,一天到晚在家里陪着你。”  ”可不是,我们都羡慕你呵,二嫂,”三奶奶也说。”像二哥这样的男人往哪儿找去。”  银娣早已又别过身去向着窗外。包车夫坐在踏板上吸旱,拉拉白洋布袜子。  ”这样子像是还要出去,”她说。  ”到账房去这半天不出来,”她说。  她的两个妯娌继续谈论过年做的衣服。为什么到账房去这半天,她们有什么不知道?过年谁都要用钱。  一个男仆托着一只大木盘盛着饭菜,穿过院子送进账房。  ”这时候才吃饭?两个人吃。”她看见两副碗筷。  然后又打洗脸水来。另一个人送梳头盒子进去。  ”他还不如搬进去跟账房住还省事些,”她吃吃笑。”真是,我们三爷是有奶就是娘。”  三奶奶的陪房李妈进来说,”小姐,姑爷要皮袍子。”她每次叫”小姐”,就提醒银娣她自己没有带陪房的女佣来。  三奶奶伸手解胁下钮扣上系的一串钥匙。”上来了?”  ”在底下。叫程贵上来说。”  主仆俩都鬼鬼祟祟的,低声咕哝着。  ”三奶奶不要给他,”银娣说。”老不回家,回来换了衣裳就走。”  ”三奶奶不在乎嚜,要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大奶奶说。  ”嗳,我这回就是要打个抱不平,我实在看不过去,他欺负你们小姐,”她对李妈说。”你叫他自己来拿。”  李妈笑着站在那里不动。三奶奶也笑,在一串钥匙上找她要的那只。  ”三奶奶不要给他。你为什么那么怕他?”  ”谁怕他?我情愿他出去,清静点,不像你跟二爷恩爱夫妻,一刻都离不开。”  ”我们!像我们好了!你们才是恩爱夫妻。”  ”我是不跟他吵架,”三奶奶说,”免得老太太说家里不和气,不怪他在家里待不住。”  ”嗳,总是怪女人,”银娣说。”老太太要是知道你替他瞒着,不也要怪你。”  三奶奶听这口气,一定会有人去告诉老太太。她叹了口气。”咳!所以你晓得我的难处。”  ”李妈,去告诉三爷老太太问起他好几次,”银娣说。”不上来一趟就走了,等会我们都不得了。”  三奶奶先还不开口。李妈望着她,她终于用下颏略指了指门口。”就说老太太找他。”  李妈这才去了。&nbsp&nbsp

    第五章(1)

    账房里黑洞洞的,旧藤椅子都染成了油腻的深黄|色,扶手上有个圆洞嵌着茶杯,男佣提着黑壳大水壶进来茶。三爷占着张躺椅,却欠身向前,两肘搁在膝盖上,挽着手,一副诚恳的神气,半真半假望着账房微笑。  ”好了好了,老朱先生,不要跟我为难了。”  他袍子上穿着梅花鹿皮面小背心,黑缎阔滚,一排横钮,扣着金核桃钮子。现在年轻人兴”满天星”,月亮门上打着短刘海,只有一寸来长,直戳出来,正面只看见许多小点,不看见一缕缕头发,所以叫满天星。他就连这样打扮都不难看,头剃得半秃,剃出的高额角上再加这么一排刺。只要时行,总不至于不顺眼,时装这东西就是这样。  老朱先生直摇头,在藤椅上撅断一小片藤子剔牙齿。”三爷这不是要我的好看?老太太说了,不先请过示谁也不许支。”  ”你帮帮忙,帮帮忙,这回无论如何,下不为例。”  ”三爷,要是由我倒好了。”  ”你不会摊在别的项下,还用得着我教你?”  ”天地良心,我为了三爷担了不少风险了,这回是实在没法子腾挪。”  ”那你替我别处想想办法。你自己是个阔人。”  那老头子发急起来。”三爷这话哪儿来的?我一个穷光蛋,在你们家三十年,我哪来的钱?”  ”谁知道你,也许你这些年不在家,你老婆替你赚钱。”  ”这三爷就是这样!”老头子笑了起来。  ”反正谁不知道你有钱,不用赖。”  ”我积下两个棺材本,还不够三爷填牙缝的。”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非得替我想办法。拜托拜托,”他直拱手。  ”只好还是去找那老西,”老朱先生咂着舌头自言自语。”不过年底钱紧,不知道一时拿得出这些钱吧?”  ”好,你马上就去。”他拿起淡青冰纹帽筒上套着的一顶瓜皮帽,拍在老朱先生头上。  ”这些人都是山西的回回,这些老西真难说话。你今天找着他,就没的可说,他非要他的三分头。”  ”不管他怎么,要是今天拿不到钱我不要他的。”  ”三爷总是火烧眉毛一样。”  ”快去。我在你这儿打个盹,昨天打了一晚上麻将。”  ”你不上楼去一趟?刚才说老太太找你。”  ”就说我已经走了。给老太太一捉到,今天出去不成了。”但是他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这里不便,老朱先生没法开箱子,拿存折到钱庄去支钱。当然并没有什么山西回回,假托另一个人,讲条件比较便当,讨债也比较容易。他年纪虽然轻,借钱是老手了。  ”好好,我上去看看。你去你的,快点。”  他上楼来,三个女人在外间坐着剥杏仁。他咕噜了一声”大嫂二嫂”,拖着张椅子转了个向,把袍子后身下摆一甩甩起来,骑着张椅子坐下来,立刻抓着杏仁一颗颗往嘴里丢。  ”你看他,”银娣说。”人家辛辛苦苦剥了一下半天,都给他吃了。”  ”是谁假传圣旨?老太太不在睡中觉?”  ”就快醒了,”三奶奶说。  ”三爷,你写给我的洋字到底是什么字?”大奶奶说。  ”什么字?”他茫然。  ”还要装佯,你骂人,给人家鞋上写着马蹄,”大奶奶说。  他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就骂︰  ”缺德!好好糟蹋人家一双鞋子。”  ”可不是,”三奶奶说,”这镂空的花样真费工。今年还带着就兴这个。”  ”幸亏没穿出去,叫人看见笑死了。”大奶奶站起来出去了。  ”去换鞋去了,”银娣低声说。  ”穿在脚上?”他笑了起来。  ”还笑!”三奶奶说。  ”嗳,我的皮袍子呢?”他大声问她。  ”你先不要发脾气,”银娣抢着说,”是我一定不让她拿给你。到这时候才回来,回来换件衣裳又出去。”  ”天冷了不换衣裳?我冻死了二嫂不心疼?”  她笑着把三奶奶一推。”要我心疼?心疼的在这儿。”  ”除非你跟二爷是这样,”三奶奶说。  ”我可没替二爷扯谎,替他担心事背着罪名。三爷你都不知道你少奶奶多贤慧。”  三奶奶把那碗杏仁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好了,留点给老太太桩杏仁茶。”  ”这东西有什么好吃,淡里呱哜的,”银娣正说着,他站起来捞了一大把。”嗳,你看!三奶奶也不管管他!”  ”她管没用,要二嫂管才服,”他说。  ”三奶奶你听听!”她作势要打他,结果只推了三奶奶一下,扑在她颈项上笑倒了。她拨弄着三奶奶钮扣上挂着的金三事儿,揣着捏着她纤瘦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捏扁了。  三奶奶受不了,站起来抽出下的手绢子擦擦手,也不望着三爷,说,”要开箱子趁老太太没起来。要什么皮袍子自己去拣。”她走了。  ”叫你去呢,”银娣说。  他不作声,伸手把水仙花梗子上的红纸圈移上移下,眼睛像水仙花盆里的圆石头,紫黑的,有螺旋形的花纹,浸在水里,上面有点浮光。  ”咦,我的指甲套呢?”她只有小指甲留长了,戴着刻花金指甲套。  ”都是你打人打掉了,”他说。  ”快拿来。”  ”咦,奇怪,怎么见得是我拿的?”&nbsp&nbsp

    第五章(2)

    ”快拿来还我,不还我真打了。”她又扬起手来。  ”还要打人?”他把一只肩膀射上来。”要不就真打我一下,这样子叫人痒痒。”  ”你还不还?”她眱着他。  ”二嫂唱个歌就还你。”  ”我哪会唱什么歌?”  ”我听见你唱的。”  ”不要瞎说。”  ”那天在阳台上一个人哼哼唧唧的不是你?”  她红了脸。”没有的事。”  ”快唱。”  ”是真不会。真的。”  ”唱,唱,”他轻声说,站到她跟前低着头看着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坐着不动。他的脸从底下望上去更俊秀了。站得近是让她好低低地唱,不怕人听见。他的袍子下摆拂在她脚面上,太甜蜜了,在她仿佛有半天工夫。这间房在他们四周站着,太阳刚照到冰纹花瓶里插着的一只鸡毛帚,只照亮了一撮柔软的棕色的毛。一盆玉花种在黄白色玉盆里,暗绿玉璞雕的兰叶在阳光中现出一层灰尘,中间一道折纹,肥阔的叶子托着一片灰白。一只景泰蓝时钟坐在玻璃罩子里滴答滴答。单独相处的一刹那去得太快,太难得了,越危险,越使人陶醉。他也醉了,她可以觉得。  ”你看,我拣来的,还不错?”他翘起小指头,戴着她的金指甲套在她面前一晃。她要是扑上去抢,一定会给他搂住了。她斜瞪了他一眼,在水碗里浸了浸手,把两寸多长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向他一弹,溅他一脸水。  她看见他一躲,同时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大奶奶进来,他已经坐下了。她飞红了脸,幸亏胭脂搽得多,也许看不出。  ”老太太还没起来?”大奶奶坐了下来。  ”仿佛听见咳嗽,”他说。”我去看看。”他把袍子后襟唰地一甩甩上去,站起来顺手抓了把杏仁。  ”嗳──!”大奶奶连忙拦着。”真的,不剩多少了。”  他丢回碗里去,向老太太房里一钻,大红呢门帘在他背后飞出去老远。  大奶奶把杏仁缓缓倒在石臼里,用一只手挡着。”这是什么?咦?”她笑了。”这副药好贵重,有这么些个金子。”  ”嗳,是我的,”银娣说,”我正奇怪指甲套不见了,一定是溜到碗里去了。”  ”看看还有没有,”大奶奶抄起杏仁来在手指缝里滤着。”这回我留着。”  银娣把那小金管子抖了抖,用手绢子擦干了。本来她还怕他拿去不好好收着,让别人看见了,上面的花纹认得出是她的。还了给她,她倒又若有所失。就像是一笔勾销,今天下午这一切都不算,不过是胡闹,在这里等得无聊,等不及回去找他堂子里的相好。大奶奶可不会忘记。她到底看见了多少?  她后来听见说不让三爷出去,才心平了些。有男客来吃饭,要他在家里陪客。是老太爷从前的门生,有两个年纪非常大,还要见师母磕头,老太太没有下去。这是三爷最头痛的那种应酬,可是她在房里吃饭,听见楼下有胡琴声,在唱京戏。家里请客不能叫堂差,一问佣人,说是叫了几个小旦来陪酒,倒也还不寂寞。  她两只手抄在衣襟下坐着。房里没有生火。哮喘病最怕冷,不过老太太更怕火气,认为全宅只有她年纪够大,不会上火,所以只有老太太房有个炭盆。房间大,屋顶又高,只有正中一盏黄黯的电灯远远照下来,房间整个像只酱黄大水缸,装满了许久没换的冷水。动作像在水底一样费力,而且方向不一定由自己做主。钟声滴答,是个漏水的龙头,一点一滴加进去,积水更深。刚吃完饭,她冻得脸上升火,热敷敷的,仿佛冰天雪地中就只有这点暖气、活气,自己觉得可亲。  二爷袖着手横躺在床上,对着盘子。他抽鸦片是因为哮喘,老太太禁,只好偷偷地抽,其实老太太也知道。结婚以后不免又多抽两筒,希望精力旺盛些。他一双布鞋底雪白,在昏黄的灯下白得触目。从来不下地,所以鞋底永远簇新。  ”今天笑死了,三爷一夜没回来,三奶奶说还没起来──”她特地坐到床上去,嘁嘁喳喳讲给他听。”回来就往账房里一钻,一坐几个钟头,一块吃饭,还不是为了筹钱?说是连大爷都过不了年。老太太相信大爷,其实弟兄俩还不都是一样?照这样下去,我们将来靠什么过?”  他先没说什么。她推推他。”死人,不关你的事?”  ”也还不至于这样。”  她就最恨他别的不会,就会打官话。他反正有钱也没处花,乐得大方。也许他情愿只够过,像这样白看着繁华热闹,没他的份,连她跟着他也像在闹市隐居一样。  楼下胡琴又在伊哑着。她回到原处,坐得远远的,摸着皮袄的灰鼠里子,像抚摸一只猫。她那天在阳台上真唱了没有,还是只哼哼?刚巧会给三爷听见了,又还记得。他记得。她的心突然胀大了,挤得她透不过气来,耳朵里听见一千棵树上的蝉声,叫了一夏天的声音,像耳鸣一样。下午的一切都回来了,不是一件件的来,统统一齐来。她望着窗户,就在那黑暗的玻璃窗上的反光里,栗色玻璃上浮着淡白的模糊的一幕,一个面影,一片歌声,喧嚣的大合唱像开了闸似的直奔了她来。  二爷在枕头底下摸索着。”我的佛珠呢?”老太太鼓励他学佛,请人来给他讲经。他最喜欢这串核桃念珠,挖空了雕出五百罗汉。&nbsp&nbsp

    第五章(3)

    她没有回答。  ”替我叫老郑来。”  ”都下去吃饭了。”  ”我的佛珠呢?别掉了地下踩破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瞎子。”  一句话杵得他变了脸,好叫他安静一会──她向来是这样。他生了气不睬人了,倒又不那么讨厌了。她于是又走过来,跪在床上帮他找。念珠挂在里床一只小抽屉上。她探身过去拎起来,从下面托着,让那串疙里疙瘩的核子枕在黄丝繐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在抽屉里?”他说。  她用另一只手开了两只抽屉。”没有嚜。等佣人来。我是不爬在床底下找。”  ”奇怪,刚才还在这儿。”  ”总在这间房里,它又没腿,跑不了。”  她走到五斗橱跟前,拿出一只夹核桃的钳子,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把念珠一只一只夹破了。  ”吃什么?”他不安地问。  ”你吃不吃核桃?”  他不作声。  ”没有椒盐你不爱吃,”她说。  淡黄褐色薄薄的壳上钻满了洞眼,一夹就破,发出轻微的爆炸声。  ”叫个老妈子上来,”他说。”她们去了半天了。”  ”饭总要让人吃的。天雷不打吃饭人。”  他不说话了。然后他忽然叫起来,喉咙紧张而扁平,”老郑!老郑!老夏!”  ”你怎么了?脾气一天比一天怪。好了,我去替你叫她们。”她夹得手也酸了,正在想剩下的怎么办,还有这些碎片和粒屑。念珠穿在一根灰绿色的细丝绳子上,这根线编得非常结实。一拿起来,剩下的珠子在线上轻轻地滑下去,啦塔一响。她看见他吃了一惊,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用手帕统统包起来,开门出去。  过道里没有人。地方大,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监视的气氛,所有的房门都半开着,擦得琤亮的楼梯在她背后。她开了门闩,推开一扇玻璃门,阳台上漆黑,她也没开灯。冷得一下子透不过气来。有两扇窗子里漏出点灯光,她回头看了看,怕有人看见,随即快步穿过廊上,那古老的地板有两块吱吱响着。到了t形的阳台上突出的部份,铺着煤屑,踩着也有点声响。花瓶式的水门汀栏杆,每根柱子顶着个圆球,黑色的剪影像个和尚头,晚上看着吓人一跳。她走到栏杆角上,俯身把手帕里的东西小心地倒在水管子里。  下面是红砖穹门,站在洋式雕花大柱子上,通向大门。大门口灯光雪亮,寂静得奇怪。那条沥青路在这里转弯,做半圆形。路边的冬青树每一只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簇簇像浅色球花一样。在这里反而不听见人声与唱京戏的声音,只偶然听见划拳的发声喊。但是她尽管冷得受不住,老站着不走。仿佛门房那边有点人声。要是快散了,她要等着看他们出来。  第一辆马车蹄声得得,沿着花园的煤屑路赶过来,又有许多包车挤上来。客人们谦让着出来,老头子扶着曲的天然杖,戴着皮里子大红风帽,小旦用湖色大手帕捂着嘴笑,脸上红红白白,袍子上穿着大镶大滚的小黑坎肩。三爷的声音在说话,他站在阶前,看不见。她紧贴在栏杆上,粗糙的水门汀沙沙地刮着缎面袄子。  客都走了。  ”阿福呢?我出去,”他说。  拍拍的脚步声跑开了,一个递一个喊着阿福。  ”三爷,这时候坐包车太冷,还是坐马车,也快些。”  ”快──?套马就得半天工夫。好吧,叫他们快点。”  又有人跑着传出去。阶上寂静了下来。是不是进去了在里边等着?不过没听见门响。  她低声唱起”十二月花名”来。他要是听见她唱过,一定就是这个,她就会这一支。西北风堵着嘴,还要唱真不容易,但是那风把每一个音符在口边抢了去,倒给了她一点勇气,可以不负责。她唱得高了些。每一个月开什么花,做什么事,过年,采茶,养蚕,看龙船,不管忙什么,那女孩子夜夜等着情人。灯芯上结了灯花,他今天一定来。一双鞋丢在地下卜卦,他不会来。那呢喃的小调子一个字一扭,老是无可奈何地又回到这个人身上。借着黑暗盖着脸,加上单调重复,不大觉得,她可以唱出有些句子,什么整夜咬着棉被,留下牙齿印子,恨那人不来。她被自己的喉咙迷住了,蜷曲的身体渐渐伸展开来,一条大蛇,在上下四周的黑暗里游着,去远了。  她没听见三爷对佣人说,”这个天还有人卖唱。吃白面的出来讨钱。”  她唱到六月里荷花,洗了澡穿着大红肚兜,他坐马车走了。&nbsp&nbsp

    第六章(1)

    因为是头胎,老太太请她嫂子来住着,帮着照应。生下来是个男孩子,银娣自进了他家门,从来没有这样喜欢。是她嫂子说的,”姑奶奶的肚子争气。”  老太太也高兴,她到现在才称得上全福,连个残废儿子也有了后代根。吃素的人不进血房,虽然她只吃花素,也只站在房门口发号施令,一边一个大丫头托着她肘弯,更显得她矮小。  ”快关窗子,那边的开条缝。今天东风,这房子朝东北。这时候着了凉,将来年纪大点就觉得了。想吃什么,叫厨房里做。就是不能吃鸭子,产后吃鸭子,将来头抖,像鸭子似的一颠一颠。”  她向炳发老婆道谢。”只好舅奶奶费心,再多住些时,至少等满了月。不放心家里,叫人回去看看。住在这儿就像自己家里一样,要什么叫人去跟他们要。”  孩子抱到门口给她看,用大红绸子打著『蜡烛包”,绑得直挺挺的。孩子也像父亲,有哮喘病,有人出主意给他喷,也照他父亲一样用鸦片治,老太太听见说,也装不知道。  二爷搬到楼下去住,银娣顿时眼前开阔了许多。她喜欢一样样东西都给炳发老婆看。一张红大木床是结亲的时候买的,宽坦的踏脚板上去,足有一间房大。新款的帐檐是一溜四只红木框子,配玻璃,的四季花卉。里床装着十锦架子,搁花瓶、茶壶、时钟。床头一溜矮橱,一小抽屉嵌着罗钿人物,搬演全部水浒,里面装着二爷的零食。一抹平的云头式白铜环,使她想起药店的乌木小抽屉,尤其是有一屉装着甘草梅子,那香味她有点怕闻。床顶用金炼条吊着两只小珐琅金丝花篮,装着茉莉花,褥子却是极平常的小花洋布。扫床的小麻扫帚,柄上拴着一只粗糙的红布条繐子。  ”真可以几天不下床,”她嫂子说。  他可不是不下床,这是他的雕花囚笼,他的世界。她到现在才发现了它,晚上和她嫂子拉上帐子,特别感到安全,唧唧哝哝谈到半夜,吃抽屉里的糕饼糖果,像两个小孩子。她再也没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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