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透着凉气。
房里静悄悄的,走到了内室,抬眼儿,看到闻人罄倚在软榻上打着盹儿,靠近些,少了血色的脸上透着疲倦,眼下带着黑青,长长的睫毛配合着眉心,时紧时松,看来睡得并不踏实。
余光扫到了桌面,散乱摆放的纸张,又添了不少墨色。
商子兮有些出神,这人硬是不顾惜身体,急着赶出那些章程,夜里才睡了那么一小会儿,不好好地补眠,又忙着摆弄这些,为得不过是想要让自己全身而退,想到这儿,整个人突然热了起来,不同于之前,这份温暖感觉却是由内飞速扩散到外头的。
从一边取了毛毯子,伸手刚要为她盖上,闻人罄的头,猛地向下一点,紧接着身子向前倾,胸腹本能地反方向用力,生生把自己给惊醒了。
睁开眼儿,眸心带着茫然,睡姿不正,动作透着僵硬。
忽地,身上一重,有人用毛毯将她裹了起来,这才看清了眼前那片湖蓝,快速地抬头,看到了那张盈盈笑脸,眼睛顿时一亮:“回来啦,怎么这么久。”声音带着沙哑。
再感觉不到半点寒意,商子兮笑意渐深,整整五年,无论身边出现多少人,无论那些人如何真诚相待,始终无法散走内心深处的孤寂,直到这人出现。
在徐州朝夕相对时,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生出了牵绊,山林遇险时,又对她有了依赖,生出了心思,而只在此刻才真真切切的明白,无论在什么地方,在那里,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你,与之共处的地方就可称为家,不再漂泊无根。
“事情怎么样?”闻人罄脑子稍稍清醒,就急着问她正事。
商子兮也不急着说,挨在她身边坐下。
这个时候,哪有心思注意其他,闻人罄瞧她神色应该是拿下了,可得不到她亲口确认,始终不能完全安下心,催问道:“快说。”
扬眸一笑,商子兮歪了歪头:“你费了那么多心思,自然是马到功成的。”
顿时心中大定,闻人罄转念又问道:“她会就这么轻易的同意了?到底怎么说的,你讲给我听听。”
终是不忍心闻人罄这么提心吊胆,商子兮将整个过程缓缓说了,耽误了这么久,无非是君然反复地过问了其中细节,当然也免不了一番讨价还价:“我给她一晚的时间做决定,你不用担心,君然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为了坐上那个位子,没什么不能舍不能忍的,没有直接答应,只不过还想再讨些便宜。”
闻人罄听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明明达到了目的反而觉得更加棘手,这种能屈能伸的人才是最可怕的,现在你压着她,等她翻了身,那些曾让她不爽的人下场必定会非常的惨,心思转了几转,总觉有君然在一天,她与商子兮就不得安宁,可是,直接先下手为强除去君然,她做不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就当事人而言是可恶可恨的,但就傍观者来说,那也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做,这道理自己明白,而商子兮也是晓得的,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君然反扑之前,全身而退,离开她的视线,让她一辈子也找不到,想到这里脸上不免带出了些许郁闷。
商子兮双眼没离开过她的脸,自然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担扰,开口宽慰道:“以现在的局势,君然想要上位,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需要好几年,我们能够助她,自然也能够暗中搅局,”说着,伸手覆到了闻人罄的手背上:“其实,我早就给你准备了后路。”
58第58章
“后路?”闻人罄眼中带着疑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覆在手背上的暖,低头,微微一愣,心中一动,再抬眼看向商子兮,脸上带出了欣喜又透着点无措。
商子兮没有动,双眼仍旧盯着闻人罄看,嘴角边的笑却慢慢地收了起来:“记不记得我知晓你名字后,曾问过你是不是彝集人。”
小心地咽了咽,闻人罄的手不敢有半点移动,轻轻地点头。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会把你困在身边不放,直到最后,陪着我一起玉石俱焚?”商子兮的表情越发地严肃了起来。
闻人罄神色一僵,被点破了心思,掌心突然开始有出汗的感觉,手背却有些发凉。
挑眉淡淡扫了一眼,“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商子兮的声音中已透出了深深的自嘲味道。
喉咙一紧,闻人罄忙抽出了手,飞快地反握住:“是我想太多,想歪了。”才说完就捕捉到了那双眼中飞快闪过的捉狭,顿时反应过来她的故意,心又重重一跳,手没松反而趁机握得更紧些。
脸上重又露出了笑容,商子兮顺着她那点小心思,继续说道:“我确实是想你陪我到最后的,不过,倒没有共赴黄泉的心思,我在锦州置办了些田产和庄子,也给你弄了新的户籍,原打算,到了时候,就把你悄悄送过去,在那里,留下的钱足够你逍逍遥遥过完这一世,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听她说得简单,闻人罄的心起起落落,颇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好奇:“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要选在那里?”记得没错的话,那一块应该是文景与番邦的交界。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点子上,商子兮抿了抿唇说道:“因为在那儿,就算君然坐上了帝位,也未必能够完全的插手。”
这说法着实让闻人罄吃了一惊,照她的意思,锦州皇帝管不着,有那么点国中国的意思,不禁有些怀疑:“真的?”
点头,“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但绝对不敢毫无顾忌。”商子兮语气十分肯定。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闻人罄对锦州还真不是一无所知的,当初,她从蕖儿口中听了那段传奇故事,就对那里上了心,她原本计划着,要是能够成功出逃,就去那里看看,如果合适就定居长住,可现在商子兮的话勾起了她的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原因,让君然那样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商子兮凝眸,稍稍理了理思路,“这事说来话长,要从文景第一位女王爷说起,你与蕖儿相处那么久,她一定和你说过那段流传已久的佳话。”
闻人罄点头,当初听到这段往事时,她感慨良多,性别,身份,两个女人在那么多的外力下,能够以性命相拼换来相守,这实在是值得让人敬佩的。
商子兮却是比她知道得更清楚,想到那段辛秘往事,不免一叹:“其实,民间的那段故事并不是全部,大家只晓得与青楼花魁的这一段,却不知道,其实,那位王爷之前还有过一段刻骨之情。”
眼瞪大了几分,竟然还有一个前任?惯性思维,狗血的剧情在闻人罄脑子里转了又转,既然能够称得上刻骨怎么后来又和另一个人好上了,还成了人人口中的爱情典范。
商子兮哪里会知道闻人罄脑子里想的,自顾着解释说明:“那位王爷本名叫君麟,当时的皇帝是她的伯父,文景皇室手足相残的事,我也不用再去多说,那时候边关不安定,那位皇帝即想要弟弟守江山又怕皇位被夺走,就硬把君麟宗碟改成了男子,小小年纪就立为了世子,更是在她才五六岁时接到了京城,说是抚养,其实不过是当质子,甚至,那位万岁爷还盘算着让君麟嫁给当时的太子,以便以后完完全全地控制军权,那时的太子叫君麒,这麒麟二字本就是一对,用意就在于此。”
当初闻人罄听蕖儿说,这皇帝一门心思要娶自己堂妹为后时,就有过质疑,后来才晓得,在文景堂兄妹之间也是能够通婚的,只是,可能是注意到了堂兄妹结合子嗣不丰,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就没有完全禁止,但这样的婚姻极少,照这么算,那时候的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而君麟喜欢的又是女人,最后闹得以死相抗也就不足为怪了,只是,那个所谓的刻骨之人又是谁,心中好奇,连坐姿都在不知不觉中正了几分。
“君麒有一个孪生的姐姐,叫君毓是嫡长公主,皇帝生怕君麟养不熟,就把她交给了君毓,没想到这两个人从小同食同寝,相依相伴,竟日久生情一发不可收拾。”商子兮说到这里,嘴边泛出一抹似嘲似苦的笑。
皇帝想搞养成,结果,赔上了自己的女儿,闻人罄抬眼,正瞧见那极淡的一笑,眉不由得轻轻皱了皱,假装没瞧见接着催问道:“这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君麟能为一个青楼花魁连命都不要,怎么会舍弃了这个青梅竹马?”
想到这两个人的结局,商子兮十分感慨:“皇宫藏不住秘密,这两人的私情被皇帝发现,自然是不许她们继续的,为了把她们分开,皇帝一面将君毓嫁了出去,一面对君麟下了杀手,不过,君麟还真有本事,硬是让她死里逃生,回到了她爹身边。”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君然当时说的话‘君毓和君麟不是没有心计没有手段的,结果呢,她们最后又是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君毓她是受宠的嫡长公主,可皇帝要她嫁就得嫁,她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处境和她相比差得何止是一点点,坐以待毙就只能和她一样受尽屈辱,她还有一个掌了军权,妄顾人命一心只想着把她救出火坑的齐王,你呢?你觉得,到时候你要如何自处?眼睁睁地看着我嫁人,和别人睡?你受得住,我可受不住。’心一揪,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又回过了神:“这两人又哪里是肯受制于人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逼得驸马家起兵造反,那时君麟已掌了军权是在战场上有名的杀神,她利用皇帝亲自平乱,把君毓救了出来,可谁知道这时候,君毓有了深孕,更没想到,她产后不多久就遇刺身亡,两人相守不满一年就成了永别。”
空气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听到这样的结局,闻人罄鼻子有些发酸,心里闷得发痛,君麟平定的那一场大乱,她曾在史书上读到过,那位驸马的下场也是知道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场血腥较量的背后有这么一个让人伤感的故事,人生最惨的结局不过是,千辛万苦,却在面临幸福前的最后一步失之交臂天人永隔。
商子兮幽幽一叹,刚要继续说,闻人罄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打断了她:“这些都是君然告诉你的?”
“嗯”商子兮轻轻点头,她还记得君然说起这段辛秘时,眼中藏着的害怕,这件事是她心中另一个心结。
闻人罄默了一默,若有所思地将目光飘落至握在掌心中的手,指尖露出了半截,明明身边这人没有抽离的意思,自己偏偏总有一种抓不住的不安,“子兮,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其实……君然做出那样的决定,或许真的是她逼不得已。”
有些出乎意料会提起这事,商子兮一时不知道要如何答,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闻人罄,又听她说道:“君然的处境不好,又到了婚嫁的年纪,再加上……加上你引她入局,一步一步地逼她上道,除了把你送走,放手一搏,根本没有别的路可选,她这样的人,肯定不甘心就这么嫁给一个男人,更不会愿意让你看到她受辱,你们要想有未来,这是最好的出路。”
不是闻人罄思想高尚,要为君然说话,只是,这件事确实不能全怪君然,都说时间是淡忘仇恨的最好良药,其实不尽然,不是淡忘,而是看开,随着年龄的成长阅历增加,对人对事的看法会有很大的转变,有的甚至会完全推翻自己过去的想法。
眼下,商子兮心里带着恨,但如果有一天,她的恨淡了,回过头,心平气和地去想,一定能够看清君然的无奈,无论她后悔不后悔,这事都可能成为她心中的结,那个结也终将变为卡在她们之间的刺,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掰开说透彻了,“子兮,她对你不是无情,君然把我们困在府里,无非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流枫抢回身边,她……她和萧成是不同的。”
听到最后一句,人猛地一怔,商子兮抿紧了唇,手下意识地向外抽,可来自另一个人的力量却没有让她得逞,这人的举动又让她一愣。
闻人罄死死抓着那只手,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子兮,在我们那里,是很讲究情情爱爱的,可是,感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论男女,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就可能对别人说同样的话,相恋十多年,一朝说散就散,就算成了亲,只需要说一句不想和你过了,就能和离再论婚嫁,人人都说爱,个个又不信爱,特别是我们这一辈儿的人,没有几个人敢说完全相信与自己相爱的那个人,会同自己一生一世相守到底,两个人爱了,说得最多的不是天长地久,而是只要曾经拥有,”说着眼不禁有些发热,“可是,我却和她们不同,我是个死脑筋的,从不求轰轰烈烈地去相爱,只想和喜欢的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等到最后,我送走她或是她送走我,可是,在我们那里,这样的简单的心愿却是一种难求的奢望,我伤过一次,下场惨得很,是真的痛得怕了,我总想,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不再动情了,可是,偏又控制不住对你动了心思,子兮,我不想有一天你后悔,那样的伤要再来一次,我想我会受不住的。”说完,闻人罄垂下眼,既然摊开了说,就一鼓作气把话说到底。
商子兮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沉思着仿佛是要把那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想个明白,许久,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交叠相覆,带着几分怜惜地开了口:“傻瓜,你真觉得他们不同?”
听出了语气中的缓和,闻人罄慢慢抬起了头,与她对视:“君然,她是逼不得己,你心里知道的。”
听她仍固执己见,商子兮轻轻一嗤,“好一个逼不得已,那我问你,如果你是君然,你会怎么去做?”
闻人罄不去反驳,细细想了片刻,这本就是一个死局,处在这样的境地,能怎么样?逃不得,反抗不得,对内没有人支持,对外又是步步紧逼,想了好一会儿,联想到了之前听的那个故事,像君毓这样,忍辱负重,再图逃离也算是一个法子,“如果,我学君毓那样,先嫁人,再想法子和你一起逃离隐居,你接不接受?”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亮,商子兮不答反问道:“你能承受得住那样的羞辱?”
想到要和男人上床,心里一阵恶心,闻人罄脸上带出一抹不自在来,“只要你不嫌弃,为了将来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忍的。”
“要是这路不行呢?”
闻人罄纠结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犹犹豫豫又说了几个,都被一口否定,越发的觉得君然是走投无路。
“其实,之前你说的没错,将枫流送给商子兮,等谋了大位在夺回来,这是最好的法子,”商子兮挑着眉,有些故意地问道:“为何现在你不说这条?”
这是在耍着自己玩呀!闻人罄被这一问,搞得相当的郁闷,强压下翻白眼儿的冲动,“这路确实是最好的,可是,你不愿意,难不成,我也要和君然一样,强逼着你,还搞得最后……”话没说完,猛地闭上了口,无论有多少无奈,多少苦衷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流枫不愿而君然一意孤行,甚至连哄带骗,逼她同意,想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其实,从本质上而言,君然和萧成还真的是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差别也不过在于一个绝了情,一个还放不下。
商子兮见她不再强辩,知道她已想明白其中道理,有些话却仍是要说的:“我不是初出茅庐,天真无知的稚子,也不是一心想着情爱不顾得大局的傻子,你以为我恨她,所以就想不明白,其实,我早看得清楚,当初君然若是事先问我一声,我未必不肯牺牲,可是,她毫不考虑我的意愿,就先做了决定,回来后的那些说辞不过是为了稳住我的心,骗着我心甘情愿被她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其实不过是为了她自己,你以为将来她真当上了女帝,就会与我相伴一生?不会,只要有更大的利益,更大的无奈,她就能够再把我卖一次,直到有一天,她厌了烦了,而我的下场就会同我娘一样。”
有一就有二,这从来不是一句虚话,说到底,商子兮是看穿了君然骨子里的自私,才伤了心绝了情的。
闻人罄无法形容听到这番话后的心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商子兮是彻底的对君然死心了,自己的心是安了,可又为着眼前这人所受的伤害,狠狠地痛着,喉咙动了动,不及开口,又听到她说:“其实,我所求的,也不过是有一个永远不会舍下的我人能陪我一辈子。”
“你是说……”
不语,将头靠在了那人的肩上,相握的手紧紧交扣。
59第59章
在那一瞬,闻人罄几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那人的手就在掌中,指与指紧紧交扣着,这样的相握只存在于情人之间,而她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子……子兮,你想好了?”那人说过,给她一些时间的,惊喜来得太快,反让人生出了一分不确信。
商子兮不语,额在她的脖子上轻轻蹭了蹭,人又偎过去了些,不开口,动作却一再表达出她的意思。
心一下子停了,又重重地反弹,胸口发出的咚咚声震得耳朵失去了作用,脑子在一阵恍惚后突然清明。
说真心话,相较于流枫和君然十多年的感情,闻人罄并没有太多的自信,那两人是初恋,又是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在那无情的地方互相扶持了近十年,而她,与商子兮相处不过数月,真正互相动心也只是短短数日,偏偏自己又是一个对于感情,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嘴上不说,可当身边这人越是靠近,脑子就越发的不可控制地想象着各种。
所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说了那些话。
要么得偿所愿,要么万劫不复。
幸好,这一次,总算赢了。
“子兮……”忍不住,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嗯”
“子兮……”低下头,试探着将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一抹极淡的笑在眼眸中绽放,由着那人在肌肤上烫贴,许久等那份炙热离去,商子兮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你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回,我从不做后悔的事,对君然如此,对你也是如此,既然下了决心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再想其他的,只要你不弃我负我,路再难,我也会陪着你一直走到底。”
一时间,闻人罄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应。
卡在心里的锐刺拨了,这样直接的告白终于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不安抚去,突地,如释重负般地笑开了,展臂伸手,将那人拥进了怀里,只要有她那一句话,就有信心与之相伴走到人生的尽头。
心灵的目标,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的契合。
时间静静地流去,直到腹中的饥饿,迫得有情人分开。
喝完了热粥,过往的愁绪被胃里的温暖驱走。
一个能走却要依靠拐杖,另一个体弱吹不得风,散步消食这样的活动就只能在房里进行,让人泡了壶普洱,两人各作各的,却仍然能感觉到那满室的温馨。
走了一个来回,打了个嗝吐出了腹内胀气,闻人罄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瞄向了房里的同伴,正好商子兮抬眼,视线短暂地相交,没有所谓的眼神纠缠,只是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即便只是如此,其中一人仍是耐不住动起了小心思。
装作随意地走了过去,挨在美人身边坐下,移了移手,掌缘触碰到了些许才停了下来,舌尖舔了舔唇,有心调节一下气氛偏偏又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闻人罄对自己的这个死毛病很是怨念,可就是改不过来。
商子兮倒是自在的很,端着茶,吹了吹,一啄一饮,眉宇舒展着,也不说话。
时光悄悄地流逝,这样的感觉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反让人有种倦怠的沉溺。
茶入腹中,商子兮将杯盏放到小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打破了宁静,将人拉回了现实,“我们继续说锦州的事?”她侧过头,笑问。
闻人罄点了点头,这是关乎彼此将来的大事。
“如今的齐王叫君梓,她是君皓的孙女,君皓就是当年君毓生下,君麟养大的儿子,那时君麒明面上赐死了君麟,暗地里却放了她一条生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君毓君麟设计驸马一家的事,到底还是被有心人漏给了君皓。”
“他知道真相后,做了什么?”知道自己亲爹被亲娘设计,还被姘头虐杀,自己又认贼作父,冲击一定很大,闻人罄忍不住好奇,插嘴催问。
“他?冲去找君麟报仇,结果,误伤了幽若就是那个花魁,最后又狠不下心肠杀君麟,跑了。”商子兮话语中带着不屑。
人心是偏的,理性上闻人罄知道这事不能怪君皓,但情感上,她还是偏向了君麟,君毓和君麟的事,说到底对她而言就像是一本百合小说的女主角,而君皓现在就是那个与主角对立的配角,免不了对他心生厌恶:“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不生他。”
“据说君毓原本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似乎是因为她身体受不住坠胎,君麟苦劝了才留下了他,后来君毓死了,这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脉,君麟就把他当自己的亲儿子来宠,没想到最后却差点毁在了他的手上。”商子兮口气平淡,却不难听出,她对君皓也不怎么待见。
听到这些,闻人罄忍不住对君毓有了脑补,一个腹黑手段狠毒偏偏爱得痴绝的女王形象立于眼前,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顾人命,害自己的丈夫,不要自己的骨肉,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舍了,可是,在她死后,她所爱的人又为另一个女人不顾性命,流传的佳话里也没有她的半点影子,实在是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君麟在君毓去世后再爱上了别人,算不得劈腿,闻人罄并不是那种觉得,就算爱人死了也应该一直守下去的人,死者已矣,活着的日子总要过下去,可是,面对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爱人,却最终把心分给了别人一半,总让她有种为君毓不值的感觉:“你说,要是君毓知道她死后的一切,会怎么想?”
与闻人罄不同,商子兮自打听到了这段前尘往事就深深地为君毓不值,不同于现代人考虑得更多是自己怎么活下去,古人特别是女子对于死后为爱人守节有着自己的态度,至死不渝绝不是随口说说的:“配得上君毓的那个君麟在她心里多了另一个时就不在了,我若是君毓未必会怪君麟,但若再相见,只作陌路。”
听她说得这么直接,闻人罄先是愣了愣,转念又突然有些同情君麟,这种事局内人的苦痛不是局外人能够评定的,但是,关于所谓来世陌路这一点,她倒是十分的认同,君毓实在是一个让人觉得会做出这样选择的女人,想着又忍不住看了商子兮一眼,喉咙一滚,“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皇帝还是让君皓当了齐王?”
话题又转了回来,商子兮继续说道:“锦州是交界,是番邦眼中的肥肉,君麟不在之后,一向与东突不合的彝集,突然提出了联姻,老死不相往来的两族人竟然结了盟,还伙同许多小部落一起发难。边关战乱不断,君皓离开后就改名换姓从了军,后来立了不少战功,从小兵升作大将后,亲自负荆请罪,把君麟从宫里头接回家中奉养,皇帝给他留了情面,下了旨,齐王不论男女,世袭。算是把这段恩怨做了了结。”
“就这么了了?”闻人罄有些意外,这结局太金手指了吧,转念又觉得不对:“当初皇帝不是赐死了君麟,这会儿又做这样的决定,这不是打自己耳光嘛。”这事实在不合逻辑。
商子兮听她说完后,却笑开了,轻轻摇了摇头,“你呀,看着什么都懂,遇到这些事就笨了,这是帝王之术,皇帝下了这么一道旨,封的是君皓,可只字都没有提君麟,怎么能说是自煽耳光,再说了,君麟诈死之事早已漏了风声,为什么从没有人敢明着说?傻瓜,皇帝说她死了就是死了,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和皇帝唱对台?其实,让齐王世袭才是真正的高明,明面上是放下了过往恩怨成全这一家子,实质上是套死了他们圈在锦州,君皓的子子孙孙,要自保就只能拼死拼活地为文景守住边界,而君麟就算是看得明白,也不能不承下这份情,有她这个当年的杀神在背后,君皓还能平定不了多年不断的战事?一举多得,这才是治国之术。”
听完,闻人罄囧了,谁还敢说古代不如现代人的,指不定被卖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面上不免有些讪讪:“君麟那一系不笨,肯定全力发展锦州的势力,有军权又根深地固,所以将来君然才不敢轻举妄动?”看到商子兮微微点头,这才平衡了点:“可是,皇帝难道就不怕他们野心大了夺位?由着他们独大?”
“怎么可能,文景的军队虽然以齐王这支最强,但其他几路联合也不是不能抗衡,你别忘了,齐王要反,还要顾忌身后,番邦那些人野心不死,齐王就不敢乱动,皇帝虽然顾忌,可是同样也还需要他们保平安,绝不会蠢到无故逼反来自断一臂,说白了,谁都不愿去冒险破坏这平衡,车马炮对上了死局。”这些话,有过去听君然分析的,也有这几年自己慢慢悟透的,其实现实局势要复杂得多,商子兮挑了最简单的来说明。
虽然政治素养不高,但小说电视剧不是白看的,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不管怎么样,只要不是叛国造反,皇帝不会轻易动齐王封地,他们互有忌惮,又互相制约,转念又问道:“你和齐王有交情?”闻人罄还不至于天真到觉得齐王会无缘无故为了自己这么个小人物,和君然有正面冲突。
说到这个,商子兮有些不知要从何说起才好,略想了想:“君梓年幼时,就失了双亲,由君皓一手带大,四年前,君皓去世,她袭了齐王位,当年我还在君然身边时,曾发生过一件怪事,有一回我出宫去办事,结果半路有人偷塞了一封信给我,这信上写着君梓遇袭获救的所有细节,又透了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并且注明了要我把这事记熟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君然。”
“给你传消息的是商子兮?”闻人罄听得懂意思,老这说,这一段穿越实在是让人觉得很头晕,相当于游戏开了一个外挂,流枫和商子兮在很多事上是互相影响,可,谁是因谁又是果,实在是一个很苦逼的问题,绝对不能去细想,较真的话肯定会被绕进去。
商子兮面上带出了几分头痛与无奈,点了点头,“那时,我竟鬼使神差地没告诉君然,直到成为了商子兮时,才想通了其中的原由,后来按着记忆,救下了君梓,借着这机会,在生意和军粮上我们互相有了来往,算是有了一些交情,明的暗的又助了她几回。来京城前,我同她联络过,给你弄了新户籍,也托她将来照应你一二,她答应了。”
“为什么你那么信她?”完全没想到,所谓退路会是这样的,再听商子兮口气,对君梓十分的信任,闻人罄禁好奇追问。
商子兮也不瞒她什么,解释道:“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去轻信,一来,我与她有过交往知道她为人,二来,君梓这人有一个怪癖,她自小就崇拜君麟,事事以她为榜样,样样力求与她相同,她成为齐王后,不禁把锦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边疆大战仍是得了一个杀神的称号,你不晓得,她竟然还找了一个花魁为伴,以她的脾气君然越是想要逼她交出你,她越是会对着干。”
竟是这样的答案,闻人罄嘴角抽了抽,显然这个位的癖好让她觉得很囧,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真要有样学样的话,她不是该先和君然有一腿吗?”
这一问,把商子兮给镇住了,她还真的从没往这头想过,一时没转过弯了,顺着那话,细想了那两人相交的场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干巴巴地说了句:“君然倒是想过和她相交,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君梓对君然却冷淡的很,似乎还有些不对盘。”可见也不是学得十全的。
闻人罄见自己问住了她,有些小得意,十分恶趣味地做了一番脑补,指不定君梓是看出了君然和流枫有暧昧,由爱生恨,这一想,又有些吃味,暗骂了自己一句得意忘行,作死活该,又生怕这话把商子兮惹得不自在,忙转移话题:“等我们离开这里,是不是还去那儿?”
商子兮凝视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尾指搭上了边上的小指。
60第60章
乐极生悲。
想来是昨天吹了凉风,又太过伤神,闻人罄到了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烧,好在商子兮睡得浅,及时发现身边人不对劲,大半夜找了人,请来大夫过来诊治,接着熬药,灌药,着实紧张了一番。
躺在床上的病人迷迷糊糊的,总有种不踏实的恍惚,像是一个酒醉的人,脑子不清醒却有着某种本能,闻人罄死拉着人不放,商子兮的手这时候就成了目标。
耳鬓厮磨,有了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折腾了半宿,病者才又重回梦中。
等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人昏昏沉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抬眼儿,商子兮依靠在床边,半眯着眼养神。
闻人罄没敢动,零星散乱的记忆在脑子里闪过,好比,那人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亲手喂药,好比那人在耳边反覆说着,我不走一直陪着你,好比自己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念叨着要她陪自己一辈子。
可见,这一夜把这人闹得够呛,心里头带着些许歉意又掺了几分满足。
“醒了?好些了没?”商子兮警觉得很,床上只是发出了极轻微的动静,她就睁开了眼儿。
点了点头,闻人罄脸上带着虚弱的笑,还没开口,就吃到了一顿排头:“下回再不好好休息,站在外头吹风,咱们就分房睡。”
口气淡而冷,表情很严肃,眼神很不容置疑,偏让人心里透出难言的喜欢。
轻轻地回了句:“那可不行。”闻人罄神情也同样地认真。
商子兮不禁莞尔,白了她一眼,探了探额头,确定她已经无事,脸上表情才真正地缓和了起来,“睡了那么久,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不?”
嘴里尚带着中药残留下的苦,肚子似乎是有一点空落,闻人罄没多想顺口,随意答道:“想吃皮蛋瘦肉粥。”
商子兮眉梢微扬,帮她拉起了被子掖好:“你再睡会,醒后就有的吃了。”
闻人罄这才意识到自己提了怎么样的一个要求,当初,在徐州商子兮身份还没揭穿前,她们有过一段美好而又温馨的日子,一起百~万\小!说,一起散步,偶尔还一起下厨互作交流,这粥就是那时自己教授于她的,如今在公主府,哪还有别人会做,想到刚才闭目时的那带着疲倦的脸,再想到她还没痊愈的脚,忙改了口:“还是让她们做碗白粥吧,配点酱菜就成,我是胡乱说的。”
手在被面上轻轻一压,商子兮晓得她心思,不去理会,自顾说道:“你只管再眯会,睡个回笼觉,别管那么多,只要等着吃就行。”说完盯着她看了一眼,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容人反驳。
闻人罄抿了抿嘴:“让她们动手,你只要坐在那里教她们动手就好,别累着自己。”
第二次醒来时,四周都是静悄悄的,房内感觉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气息,而屋外连最细微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
支肘慢慢起身,僵硬的脖子转了转,目光匆匆一扫,如果不是床帐依旧,家具摆设毫无变化,闻人罄忍不住要去怀疑自己是不是二穿了。
又扭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房内再无她人后,这才想起,睡前自己的无理要求和那个毫不犹豫的应承,嘴抿着却不自觉地拉升出了些许弧度。
起身下床,走到桌边,伸手把紧紧闭合着的窗推开半扇,阳光带着微凉的空气毫不客气地钻进了房里,眯了眯眼儿,缝隙中可以看到光柱中欢快跳跃不停的浮尘,突然有了放声大笑的冲动,伸手虚握了一把,握住再摊开,明明什么也没有抓住,心却有种被填满的感觉,再将指并拢,挡在眼前,光线将指尖点亮,镶上了红边,掌心不期然地感觉到了淡淡的暖,冬日的阳光总能驱走所有的烦乱,只让人想一件事——犯懒,紧接着就伸了个懒腰,精神在一绷一松后回到了体内,四肢也变得有力了许多。
往外一探,原来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丫头们不敢发出动静,个个轻手轻脚躲得远远,而守在门前的那位,大约是抵不住太阳的温暖,头一点一点,坐在小凳上打着瞌睡,显然有人吩咐过要保持安静。
勾了勾唇,重走到床边,拿了摆放在一旁的衣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