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的话语要说,却通通说不出来,唯有化作凶狠的泪水,倾泻在他胸膛。
委屈,真的委屈。
本是只穷乡僻壤里一户普通人家,日子虽然贫苦,倒也过得下去。
穷人家孩子多,哪里有人捧着疼着,不过如同野草一般,自生自灭罢了。
更何况,她的出生,只是个意外,没人庆贺她的到来。
她家里八个孩子,只有一个男娃,宠的不能行。有好吃的,都是他的;有新衣服,也是他的。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么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能成什么事,读不好书不说,整日里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对家里人颐指气使。姐妹们,仿佛都是他的仆役。
剩余七个姐妹就命贱如草。没有新衣服,也吃不饱饭。有时候自己磕着摔着,还不敢同大人讲,说了不过给一个冷眼,若是爹妈心情不好,便是一场打骂。若是严重一些,摔破了衣服出了血,趁早自己缝补了便是,被发现了,更是一场好打。从记事起,她便被稍稍年长的姐妹带着做家务,并没有空闲。稍稍长大一点的时候,更是洗衣做饭,样样都得做。
她长到大,也不知道什么叫宠爱。只日复一日,过着这种日子。
后来,那个不成器的哥哥长大之后,整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做正事。爹妈也不管,只一味护着。
事情越演越烈,直到有天,这哥哥不知怎么坏了别人家闺女的身子,当场被人给擒住,差点没让人家家里给打死。
为了给他求医问药,家里的物件悉数典当了个干净,家徒四壁,可人仍旧**病榻。
于是,爹娘便带着七个姑娘进了城,寻了**妓馆,悉数卖了个干净。
小柳儿因着年岁小,长得又水灵些,还有几分栽培价值,进了旖旎阁,还算安生过了几年日子。
至于那些年长些、做农活做多了手脚笨些的姐姐,一概地,卖到了便宜的娼馆,直接破了身子,千人骑万人跨,教人给糟蹋了。
小柳儿在旖旎阁,只觉得这婢女的活儿,比在家里要轻松的多。能吃得饱饭,能穿得暖衣,倒是挺喜欢这里。
直到那天,月白参加花魁赏时候,她在底下,远远地,见了卢惜归一面,那样俊美无俦的人儿,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样子,真叫人把持不住。
好容易轮到自己给他端茶递水,可以凑近了同他说说话,行个礼,叫他看自己一眼。
结果,就在那当口,月白一个纵身,就要往下跳。
难为他刚刚坐定,连口茶水都没来及喝,便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他护着她。
多好,行侠仗义,真英雄。
她默默收起茶盘,只在心里想着,英雄,向来是要配美人的。而自己,不过是个粗使的小婢女罢了。既然没有这天分,也就不敢不求这福分。今日能看他一眼,已经是好的了。她默默告诫自己,做人,不能贪心。
她本以为,日子会继续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却不料,戚妈妈说,月白不是这里人,以后总要出去的。这旖旎阁,日后总要有个接班人。戚妈妈说,觉得她不错,有意栽培,为了掩人耳目,让她先去假做月白婢女,跟她学习几年,然后,就把她捧成下一个月白。
她大吃一惊,但是也欣喜万分,心里脸上,都笑开了花。于是便应了,当下就去了月白房里。月白,倒也没太难为她,实际上,月白眼比天高,根本就不搭理她。
她心里倒是有点不忿,都到了这旖旎阁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大小姐么?再摆出架子来,也不过同我们一样罢了。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再者说,虽然不忿,却也要承认,人家确实脸蛋也好,身段也好,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真是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更何况,那卢惜归,还常常来看月白。每每看到卢惜归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好开心。虽然是,借着月白的光,她才能看到卢惜归。
她羡慕月白羡慕的紧,也曾在不眠之夜幻想过将月白取而代之。只是,每每醒来时候,梳洗打扮之后,看到镜子里,瘦骨嶙峋尚未长开的自己,再对比一下月白,这点心思,也只好隐藏起来。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自知之明,还是要有。那一对璧人,站一起,真是说不出的般配。
她向来很懂分寸。
后来,卢惜归出使了外国,莫说月白得了相思病,连她,也是有些恹恹的。
只是,戚妈妈并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去忧伤,她要为了花魁赏,不停地训练着。
时光易逝,日月如梭,很快,一点点的小女孩,就长大了。有一天,她看着镜子里,日渐丰润的自己,也有了一些吸引人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或许,他也能看到自己的变化?或许,自己,也有几分希望?
当然,也只是自己暗地里想想,她天天都能看到月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和月白的差距。
直到,那天,卢惜归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在外的时间,并没有打磨掉他的气度同神韵,反倒增添了一份成熟和干练,更加令人脸红心跳。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进来。
然后,月白不在。
她不知怎的,鬼迷心窍,没有着人去喊月白,自己笑意盈盈款待着卢惜归。那瞬间,她已经不想去想以后了,哪怕就这么一会儿,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坐在一起,喝杯茶。
她只觉得,这时候,便是无比的快活!
然后,卢惜归等了半晌,没有人,起身要走。
然后,门口站着笑盈盈的月白。
然后,这二人,互诉衷肠。
然后,戚妈妈过来了。
然后,满楼的姑娘,都在看她笑话。
其实,当她看到,卢惜归看到月白那瞬间,双目放光的欣喜神情。她就已经心如死灰。
就好像,天地骤然变色、雕梁画栋腐化成灰。
不能更加明白月白在他心里的意义。
不能更加明白,他心里,永远都不会有自己。
她踉踉跄跄,只觉得心底瞬间苍老。
哪里还想管别人,楼里姑娘?随她们去说。
戚妈妈倒是恨得狠,可是骂完还是带着自己去了孤霞寺,同了然大师讨了个法术,要她在屋里要好生养着,不可让人看见。如此,才能在花魁赏时候,一鸣惊人。戚妈妈,舍不得这些年,投进去的银子。
她心底空荡荡的,一个人失魂落魄,原也没打算出门。
只是那天,外面的喧哗声,太大了些。
她听到了那一群小丫头的喧哗。
她也听到了月白的声音,其实她挺佩服月白的。真的。她也知道,这二人在一起,确实是般配的很。
可是,喜欢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她听到卢惜归的声音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知道那了然大师给自己加的法术是魅惑人心。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必定会被自己魅惑到。所以她才不能出门见人,要憋着到花魁赏那天,让自己能脱颖而出。
她知道这时候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若是成功了,都还好说。
可,若是失败了,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当然,说不定,就连命,也没有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哪怕就是拼了命!也要试上一试!
因为,她知道,花魁赏之后,月白就要成亲了。
她再也,见不到卢惜归了。
于是,她走了出来。
她看着他。
她用尽全部的精神去魅惑他。
卢惜归确实恍惚了一下,然后,就清醒了过来,祝她日后能得佳婿,然后,牵着月白就走了。
她强行施法,又遭拒绝,已经身心都遭重创,当时就昏倒过去。
昏过去的最后一眼,她看到,卢惜归同月白,亲密无间。
她只希望,这次,再不要醒来。
第三十七章;小柳儿的故事【下】
可她还是醒来了,旁边是冷着脸的戚妈妈,还有一脸悲天悯人的了然大师。
她本以为自己既然已经坏了秘法,便没了利用价值,大概在这旖旎阁,再也不会有立足自地了。
谁料戚妈妈竟带着她又去了一趟孤霞寺,戚妈妈同了然大师单独在房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让了然大师给了一个她秘法。
那了然大师看着小柳儿,犹豫了半晌,看了看戚妈妈,只问她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
戚妈妈冷着脸看了了然大师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了然大师尚有犹豫,问她可还记得那一次。
戚妈妈皱了眉头,只说自己有分寸,不劳大师费心。
了然大师叹了一口气,说了句何苦。
而后从自己手腕上,褪下念珠,递给小柳儿,又传了个法诀给她。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被摩挲的光滑异常的念珠,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那了然大师说,在夜半无人时候,闭着眼睛念那法诀,然后转动念珠,便可法成。
了然大师还说,一定要闭眼,不然法便要破了。
想了想,了然大师忍不住,还是神色凝重的叮嘱了一句,这念珠,拨一颗,便是强行抢夺他人一个月的青春时光,通过那念珠,将他人的时光转化成魅惑力添补到自己身上。因为已经是强行抢夺,所以,万万不可心生贪念,不然,即便自己倾国倾城,也会于心有愧。
了然大师说罢唱了声佛,闭了眼睛合了掌。
她定定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佛珠,抬头问那了然大师,若是多拨了念珠,对自己可有损害。
了然大师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她又问,可能指定了被抢夺了时光的人?
了然大师悲悯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戚妈妈在一旁,冷笑着,不说话。
了然大师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说,拨动一颗念珠,便已经足够,切莫要贪多。切记切记。
可此时,她已经双眸发亮,捧着佛珠摁在自己心口,再不肯放手。哪里还听得下去。
是夜,她捏紧了念珠闭了眼睛念咒,将那念珠拨了一颗。
顿时,她便感到一股凉气从念珠飘了出去,可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老和尚,会不会欺骗自己?
会不会,法术出了问题?
多拨一颗,说不定,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谁能看出来?
这样想着,于是她又拨了一颗念珠,只觉得又是一股凉气飘了出去。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颗念珠,转一圈,正好是一年。
一个月这么短,哪里够自己颠倒众生呢,索性,先拨了一年份的再说。
至于提前苍老的姑娘么,脸上多擦些脂粉,也没人看得出来什么不同。
若是,能抢了月白的青春和容貌,那该多好。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拨动着念珠。
说起来,心生这个念想之后,那念珠就越难拨。小小一颗珠子,似有千斤重。
她不管,只狠狠用力,拨动了第十二颗念珠,刚好转一圈。
她停下手,心里有些后怕,毕竟没做过。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到面上一凉,而后自百会岤开始,身体开始觉得轻松自在,那感觉,妙不可言。她觉得自己简直舒服的,要飘起来了。
同时身体,好像有一些变化。
腰在变细,骨头在拉长,皮肤在软化。
她试着开口唱了一句,那声音,宛若娇莺初啼。
这让人,如何能按捺住心中狂喜!
终于有一天!自己可以将月白!取而代之!
终于!
她简直想仰天大笑!
不是可以指定夺取谁的青春么?那就是月白了。
想及此,小柳儿脸上,露出了微笑,满足而又兴奋。
然后,她不由得握住了手里的念珠,着了魔一般,又开始拨动!
根本停不下来!
两只细嫩的小手不停地拨动着那念珠,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记的很清楚,自己,整整拨了八十圈。
八十圈,呵呵,大概,这世上,已经没有月白这人了吧。
她满意地微笑着。
剩下的么,啊,那个唱曲的红裳,之前给过我脸色看呢,如果早点苍老的话,没了好嗓子,还能硬气么?
呵呵,那个弹琴的蓉儿,也是一样啊,以为自己多清高呢,呵呵,苍老的女人,技艺再高明,也没人愿意去看了吧。
啊,还有还有,那个诗诗,天天一双狐狸眼往卢惜归身上看,简直该死。
啊,对,戚妈妈,你打我耳光的时候,你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么?呵呵。
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疯狂。
她也不记得自己拨动了多少次念珠,不记得自己到底点了多少人的名字,不明白这一圈一圈飞快转动的念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一次,放出去寒冷的气流,带回来的是暖暖的气流。
一股股温暖含香的气流浸润着自己的身体,舒坦的如置云端。
她舒服的眯着眼睛,只愿这样舒服的感觉,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开始还是心怀怨恨,才一个个地点了名字。后来,就只是为了这舒适的感觉,双手机械而快速地拨动着念珠。她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舒服的时候了。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停下来。
只是,此时若是有个开了天眼的,能看到这屋里的情况,就算是有九条命,怕是也要吓死了。
屋中,一群黑色的影子,环绕在小柳儿身边,将她抬起。小柳儿凌空于床上,不着寸缕,一团黑气萦绕着她。那黑气浓重,翻腾如同水浪,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女孩子光洁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仿佛邪恶的祭祀场景,黑影正在将她献祭给不知名的邪神。
念珠到最后,实在是拨不动了,小柳儿,也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黑甜无梦。
翌日,她仍在梦乡,却被人一掌打醒。
她惊愕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是戚妈妈,满目狰狞,活似恶鬼,正用手狠狠捏住自己的下颌。自己动弹不得。
戚妈妈一只脚踩着自己的床榻,一副乡野村妇的样子,狞笑着看着她,不屑地说她果然是个小贱种,没脑子还想一步登天,真是活该给人当枪使。
她惊魂未定,只以为自己青天白日便见了鬼。
慌乱间,却无意中看到外面躺着一个白发老妪,她呆若木鸡。
戚妈妈循着她目光看到了那老妪,而后,转身不屑地看着她,冷冷道,怎么,敢做还不敢看么?
她这才知道,自己昨天,差不多点了全楼的姑娘名字,满楼姑娘,都已经白发苍苍,眼见得都是耄耋之年。
旖旎阁,算是毁了。
她这才想到,自己昨天到底干了什么。
一面害怕,一面在床上闪躲,闪躲时候,无意中碰到了手边那串念珠。
小柳儿颤抖了一下,一个眨眼之间,自己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突然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事情,突然就想明白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突然,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身体。
小柳儿冷冷地开口,直说,戚妈妈活了到今年已是二百三十三岁,自己不过援例而行,五十步笑百步,为何如此嚣张?
戚妈妈瞪大了眼睛,咬紧了嘴唇。自己活了这么久这事情,除了了然大师,没第二个人知道。
不过,戚妈妈何等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了她手底下压着的念珠。于是冷笑一声,一把夺过念珠,而后没什么好气地扔了一张轻纱面罩给她,让她自己梳洗打扮好之后,遮住脸跟自己出来。
她很快就把自己收拾好,同戚妈妈一同出来,一路上所见皆是白发苍苍的女子。她心里有些惊恐,却也有些自豪。
只是,行至月白房门口的时候,看到月白同昨天没什么两样,依然青丝满头,美貌异常。
她有些遗憾,但再没有觉得月白同卢惜归是一双璧人,是天赐良缘,是人间无双。反而是心里冷静地勾画出完整的计划,如何一步步将月白踩在脚下,然后取而代之,嫁入卢家。
没甚意外的,一行人就到了地方,进了休息室,月白睡了,那戚妈妈还趁机装模作样的训斥了自己几句,直说要自己继续留在这旖旎阁给她赚钱。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只敷衍了过去,实则已经在心里谋划了数种方法,置戚妈妈于死地。
很快,轮到她登台,惊艳全场。
她浅笑着看着台下众人,这,才是成就自己的第一步呢。
不管想做什么,首先自己要有资本,才能去做呢。踩踏月白也好,嫁入卢家也好,玩弄戚妈妈也好,没有实力的话,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都只能想想而已。
不过,这想象,快要变成现实了。
她抿了嘴,得意万分的笑着。-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秦淮河岸,独领**的那一天。
也会如今日一般,高高站在台上,浅笑着,接受所有人倾慕的眼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她以为,这就是青云直上的第一步的时候,那个粗夯的汉子,跳了出来。
他就那样把自己掳走,而戚妈妈,半句话,都没敢说。
她死死盯着卢惜归,当年,月白不也是遇难么!不是他出的手么!
这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那卢惜归,看了看自己,什么话,都没说。
她就这样,被掳到那个破烂的房子里,不分昼夜、不分场合、不分人数地满足这个男人的兽欲,尚不如最低廉的娼妓。
她也曾经试图逃跑,可换回的,只是更加残虐的对待。
她已经,心如死灰。
可,就在这时候,她恋慕的这人儿,从天而降,将她从那火坑里,带了出来。
他轻轻拥着她,还用锦被将她细心裹好,他温言软语地告诉她,带她走,再不叫人欺负她。
小柳儿泣不成声,她只觉得,此时,便是死也心甘!
第三十八章;小柳儿和卢惜归
卢惜归自然是不知道小柳儿这一串故事,也不会知道她此时心里的想法。
他只是知道,月白身边这个小柳儿,看到自己的时候,总是会喜笑颜开,低着头脸红。
以卢惜归的道行,如何能不知道这姑娘,一准儿是对自己动了心?只是,先前有任务在身,整日里只能和月白谈情说爱,其他的姑娘,他一概没理会罢了。
更何况,和月白比起来,小柳儿脸蛋身材,实在是都差了太多。
如果不是这回在阴沟里翻了船,他怎么可能会正眼看她一眼?
来的时候,他想了一路到底该怎么哄得这小柳儿配合自己。
毕竟小柳儿是个百年分的小阴人。二人犯下的过错,还得靠她来弥补。若她只是个一般人,简单粗暴地抽魂夺魄也就是了,谁管她会不会神魂受损。
卢惜归正想着,就看到鸠噬天毫不怜香惜玉,压着那小柳儿就要动粗。
卢惜归一向自诩是个大情种,看到这等辣手摧花的事情,自然就要说上一说,可这纯属惯性使然,谈不上什么情意。
只是当他说完时候,看到小柳儿哀求眼神的时候,卢惜归顿时就明白,这是个多么不容错过的机会。
于是,他一脚把鸠噬天踩翻在地,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抱了人就走,做了回便宜英雄。
卢惜归一面抱着小柳儿往外走,一面在心里想着等下如何解释这一切。却发现小柳儿偷偷将脑袋埋入自己颈窝。卢惜归不禁笑了,那这事儿,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一点。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小柳儿的头发,以示安抚。
小柳儿瑟缩了一下,而后将自己在卢惜归身上,贴得更加紧了些。
卢惜归就这么一路把小柳儿抱到了一处宅院。
卢惜归轻轻揉了揉她肩膀,温言软语哄着她道:“乖,不怕,到家了。”
小柳儿听罢,怯怯转脸,揉了揉眼睛,只低低应了一声,复又把脑袋埋了进去,仿佛贪婪着倾慕之人的气息,片刻也不肯离开。
卢惜归轻笑一声,又揉了揉小柳儿的脑袋,推门进屋,直直走到卧房,将小柳儿轻轻放下,置于榻上。温柔看着她道:“你先休息着,等下我再来看你。”说罢转身想走,却被小柳儿一把抓住了袖口。
卢惜归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盈盈看着她,道;“小柳儿可是,有何想要的?是想喝水了?还是肚子饿了?”
小柳儿摇摇头,轻轻用上牙咬住下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放手。
卢惜归笑道:“那,小柳儿是怎么了呢?”
小柳儿还是不说话。
卢惜归又笑笑,扯了扯自己衣袖道:“不说话,我可要走了哦。”说罢,作势要走。
小柳儿急道:“我不要你走!”说罢,羞红了一张脸,丢了手里紧紧捏着的衣袖,将锦被朝上一拉,把小脸深深地埋了起来。
卢惜归笑了,温柔道:“可你把脸埋了起来,不肯看我,分明是不想见我呢。”
小柳儿急忙将锦被朝下一拉,小脸露了出来,急色道:“才没有!”说完看到卢惜归一脸促狭坏笑,心知自己是被他调笑了,于是瘪了嘴,皱了眉,从嗓子眼里,千回百转地哼了一声,复又将脸遮了起来,躲在被子里娇嗔道:“你欺负人。”
卢惜归大笑,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她,道:“小柳儿不闹,我出去给你买些衣物同饭食回来。你先在此稍事休息,我马上便回。”
小柳儿又探出头,着急道:“你莫去。”
卢惜归奇道:“这可奇怪了,小柳儿莫不是,打算在床上安家不成?即便是打算在床上安家,饭,可也是要吃的。”
小柳儿定定看着卢惜归,眼泪又盈满了一双眼睛,带着哭腔开口道:“你若是走了,便不会回来了。”
卢惜归道:“小柳儿为何笃定,我不会回来呢?”
小柳儿转开目光,看着一旁,半晌开口道:“她不会让你来的。”
卢惜归愣了一下,“他?那粗夯汉子,寻不到此处的,小柳儿放心。”
谁知小柳儿听罢竟然急了:“谁说那人了!”
卢惜归奇道:“那,小柳儿所说之人是?”
小柳儿脸色暗了下来:“你、你那新婚的夫人。”
原来,这个“她”竟然指的是月白。卢惜归挑了眉,着实有些意外。
小柳儿见他挑眉,神色有异,以为自己说中,眼泪一时间收不住,又拿了锦被盖住脸,怆然道:“你走。”
卢惜归道:“小柳儿……”
一句话尚未说完,小柳儿便扯掉锦被,露出脑袋,凄声道:“莫喊我小柳儿!”
卢惜归看着她泪流满面,神色凄然,顿时有些不忍,也有些不解:“好好好,不喊小柳儿。,不喊小柳儿,那,你要我喊你什么呢?”
小柳儿顿了一顿,神色严肃道:“黛绿”。
卢惜归看着她,点点头道:“黛绿。”
小柳儿且哭且泣道:“我原先日日夜夜盼着能见你一面,心里只觉得,能见到你便已心满意足,并不敢奢望其他。只是为什么真的见了你,却又一心希望,日后你眼中心上,能有一个我。可我哪里能不知道,你我没有以前,也不会有以后。我,我偏偏是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命。你、你又何苦救我,便让我在那鬼窟死了不是干净。”说罢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卢惜归神色复杂,矮身坐在床榻之上,揉了揉小柳儿的脑袋。小柳儿也并未拒绝,只继续低声哭泣着。
卢惜归缓缓开口道:“小……黛绿,你可知,为何我能机缘巧合救出你?还带你来此?”
黛绿摇摇头,将自己环抱起来。
卢惜归声音沉痛道:“月白,出事了。”
黛绿诧异抬头:“出事?”
卢惜归看着她,哀伤道:“成亲当晚,拙荆为j人掳走。卢某爱妻心切,一路追踪而去,却痛失踪迹。了然大师指点卢某,需得黛绿你的帮助。唯有寻到黛绿你,卢某拙荆,才能有一丝寻回希望。”
黛绿狠狠咬住嘴唇,瞪着他,恨恨道:“所以,若不是为了寻找月白,你还是,任我一个人,死在那鬼地方,是么?”她抬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愤恨和耻辱。
卢惜归没有回答,反而神情即认真道:“黛绿,你可知,将你掳去那人,是谁?”
黛绿冷哼一声,不屑道:“还能是天神下凡不成。”
卢惜归道:“虽不是天神下凡,却也差不多了。那人乃是暗花界蛇女手下得力大将,名曰鸠噬天,性情粗暴,举止粗夯,加之力大无比,兼会法术。普通人等,哪里是他对手。”
黛绿在听到“暗花界蛇女”五个字后,面上便不再如同冰霜,她掩住嘴,一派惊慌神色。
卢惜归道:“所以,你莫怪戚妈妈将你一把推出去,也莫怪没人救你。实在是,没人敢去。”
黛绿道:“那公子你……”
卢惜归道:“卢某爱妻心切,便是拼了自己性命,也要试上一试。卢某费尽辛苦,总算同那j人鸠噬天相识。卢某好容易才同他称兄道弟,骗他家中一叙,酒席间,他夸耀自己房中有人间绝色,于是趁机相约一见美人。这才找到姑娘你。”
黛绿道:“公子便不怕,他伤你性命?”
卢惜归道:“怕。”
黛绿道:“那……”
卢惜归坚定道:“但卢某更怕,就此同爱妻,再无音讯。”
黛绿听罢,又是难过又是欢喜地低着头。欢喜是因为,自己所倾慕之人,果然是个万中无一的好男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奋不顾身。
难过是因为,这男人,这么好,却不是自己的,他如此奋不顾身,为了是另一个女人。连同救出自己,也是因为要救另一个女人。
她抬头看了看卢惜归,神色复杂。
卢惜归看了看她道:“月白以往,总是同我讲姑娘待月白的好,卢某感激不尽。姑娘看卢某的眼神,卢某并非不知。只是,卢某识得月白在先,又曾暗自发誓,此生只娶一人,绝不二妻,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离。所以,姑娘的好意,卢某只能故作不知。卢某这里,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黛绿着实有些受不了了,她抬着头,定定看着卢惜归道:“公子可知,你同月白相识那天,黛绿,也是在场的。”
这倒真是卢惜归所不知道的,他诧异道:“这个,卢某当真不知。”
黛绿看着他,眼眶发红,低声道:“那日,黛绿仍是婢女,端了茶盘,满心欢喜去给公子奉茶。尚未走到公子身前,公子跳至台上,去给月白讲情。黛绿一个人端着茶盘,傻傻站在一旁。
待到众人安定下来,茶水,也凉了。黛绿回去想换了热水重新奉茶给公子,却被其他婢女拦住,只说黛绿已经奉过,轮到下一人。
卢惜归有些怔住,他喃喃道:“黛绿……”
黛绿哭道:“黛绿自知无论身段样貌才学,样样都比不过月白,也不敢痴心妄想!可,可黛绿,日日看着公子同月白恩爱相守,而黛绿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默默看着公子。黛绿,心里难过的很,难过的很!”
卢惜归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黛绿擦了擦眼睛,继续道:“黛绿本就是,预备着十年花魁大赏之时挂牌接客,可还没出门,就被月白一通排揎。还有那天,那天,在湖上……”黛绿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卢惜归伸手将她轻轻拥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
黛绿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卢惜归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黛绿抽泣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卢惜归道:“黛绿自知乃是低贱之人,不敢贪图什么。何况,如今已为那魔头坏了身子。黛绿此生能有公子体谅,已然知足。”
卢惜归看着把自己一把推开的黛绿,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黛绿继续道:“黛绿愿为公子寻找月白,尽一份心力。只当,只当黛绿回报公子疼惜。”说着,低下头,不看他,缓了一缓,又道:“此事若了,黛绿也绝不以此邀功,耽误公子。黛绿,自会隐于人海,同公子,再不相见。”
卢惜归听罢狠狠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他突然觉得,心底,像是被人狠狠划了一刀。
第三十九章;蛇女再登场
卢惜归将黛绿抱住,听着她在自己怀里啜泣着,只觉得自己心情有些复杂。为了跟见自己一面,使出无数手段的姑娘,他见得多了。听到也不过笑笑。
那些喜欢自己,被自己抱在怀里,能把自己一把推开的姑娘,这也不是头一个。
以退为进么,这种招数,他见得多了。
万花丛中过的卢惜归,什么都见得多了。女孩子那张美丽皮相下面想的什么,他十有*能猜中。
之前在月白房中时候,他便看出来这姑娘对自己有意思。还是挺深的意思。
他不以为意,这种姑娘,哪年不见个十个八个的?
说说好话,哄一哄,还不都着了道?要做什么,还不都依着自己?
他看到黛绿的眼中,满满都是对自己的渴求。其实心底是哂笑的,不过是一个洒扫的婢女,沾了那老黄皮子的精气,学了些魅惑人的法术,也敢想跟我有点什么?真是不知好歹。
当然,心里不屑,嘴上是不能这么说的。
可当他顺风顺水,哄骗完了黛绿心里话之后,却听到黛绿说,事成之后,自会隐于人海,不纠缠、不邀功。
卢惜归,是真有些被感动了。
以前那些女孩子,哪个不是同自己花前月下恩爱无比。可那些对自己的关心,也不过是贩卖温柔,索要关怀而已。
卢惜归,何曾见过这等付出之后,甘愿自行退出的女子?他并不能想象,以人类的贪婪自私,何以会有人做这样的决定。
只是,这时候,并没有什么时间给他震撼,他温言软语先将她安抚好,只说自己要出去买些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