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位气质稳重的正低头拨弄着手中的茶杯,看似漫不经心,耳根却有些发红。右边那位白净小哥则蜷缩在椅子上,环抱膝盖,将脸紧紧埋在腿上。
“您好,需要帮忙下菜吗?”
叶凡此时才注意到有人靠近,略带歉意道:“不用了,谢谢。”说罢站起身来接过餐盘放在桌上。
纪元此时才肯将自己的脑袋解放出来,默不作声地戳开餐具包装袋,倒些茶水涮过,再用纸巾擦干,然后将属于叶凡的那份推到他面前。
服务员注意到他满脸涨红,表情隐忍,便好心地提醒道:“您好,如果觉得太热了可以自助调配头顶的空调。”
“嗯,好的。”纪元尴尬地恨不得立刻遁地,支支吾吾地应下,抬手想去打开空调的拨片,却半天没弄出个所以然。
“我来吧。”叶凡去摁开关,无意间擦过纪元的手背,后者立马触电般地往后一跳,又哐得坐回原位,企图用忙碌去掩盖无措:“我,我下菜。”
明明之前说出长篇大论霸气宣言的是他,大胆隔着手亲吻的也是他,但是这会儿反倒像是叶凡占了他的便宜一般。
太纯情是追不到真爱的!纪元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暗自深呼吸加油鼓气。
他虽然紧张到手抖,几次差点把丸子弹到桌子对面,但是曾经当过服务员的功底没丢,逐渐得心应手,甚至用筷子将荞麦面条打了个圆结,捞进叶凡的碗里,还贴心地浇上一勺麻酱,撒几颗葱花。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碗,忍住嘴角的抽搐,将一只大虾夹给纪元:“行了,你也快吃。”
此刻纪元正坚持不懈地把刻花香菇整齐地点缀在叶凡的汤面上,听闻他这番话,便撇着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叶凡没有听清。
“我说,现在是我追你,”纪元羞赧又微愠地拔高音量重复一遍:“所以应当对你好。”
所以这是把我当小姑娘来照顾了?叶凡哑然失笑,又实在不忍心去拒绝小孩这份炽热的情意,只得默默埋头吃,还不时也给纪元夹菜。
这顿晚餐,就在两人疯狂给对方添菜加饭的诡异气氛中落下帷幕。
结局就是,他俩都吃得过于撑了,连饮料都剩了大半没喝完。
纪元原本想说自己开车,让叶凡休息一会儿,奈何捧着肚子不停打嗝,吃饱喝足又觉得困倦,上下眼皮都打架,叶凡实在看不下去,就把他赶到后座去。
“你真没必要这样。”叶凡见他顺不过气,帮忙抚背,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我说过的,哥,对你好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纪元接过喝了一口,正色道。他拉开后门,突然又窜到前面来,按住叶凡的手,补充一句:“当然,如果你厌烦了,我立刻就离开。”
“……”叶凡这下更加说不出话,默然开车回工地。
“哥,你别丢下我。”
叶凡听着这句话,忍不住从后视镜看向纪元,却发现他靠着窗户双眼紧阖,不知刚才那句是梦呓还是低语。
第20章 踩影子
走回宿舍的路上,纪元一直默默跟在叶凡身后。
他看见路灯将叶凡的影子拉扯变形,忍不住探着脚尖去描绘那黑影的边缘,却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儿已经停下脚步,刹不住车撞在叶凡宽厚的背上。
“哥,怎么了?”纪元揉着发酸的鼻子,皱起脸问道。
“在后面磨蹭什么呢。”这话听着严肃,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踩影子呀!”纪元竖起手指向上比划,狡黠地眯起双眼:“只要踩住一个人的影子,就踩住他的尾巴啦!”
说罢,他孩子气地蹦跶一下,双脚结结实实地压在叶凡的影子上:“这样,哥你就跑不了。”
叶凡看着青年歪着脑袋冲自己抿嘴笑,一对小梨涡都盛不住那要溢出来的得意,心头莫名一软:“我不会跑的。”
“那你说话可要算数!”纪元闻言立马伸出小拇指:“来拉钩!”
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成熟男人,叶凡对于这种小孩子的举动有些拉不下脸,磨蹭半晌才举起手,结果被纪元一把拽住,硬扯出指头勾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能这样?”叶凡看着他副霸王硬上弓一般的姿态,忍不住逗弄道。
“月亮……”纪元抬头,才发现今天乌云密布,连颗星星也看不到,立马改口道:“路灯可以作证!”
“路灯?”叶凡挑眉。
“还有夜风,小草,柏油路,飞虫,都可以作证!”纪元理不直气也壮,晃了晃两人紧紧勾着的双手:“这一分一秒的时间也可以作证!”
叶凡没有回话,而是静默地注视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似乎在描摹着他的五官。
昏黄的灯光为夜物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虫鸣低语,树影绰绰。夏末已经不复燥热,卷着水汽的风拂过暴露在外的皮肤,竟多了一丝凉意。
除了没有代表浪漫的月亮和星星,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夜晚。
纪元的脸上突然有些发烧,他轻咳一声,微微错开脸,嘟囔道:“反正不能反悔。”
“好。”叶凡垂眼望着两人紧紧依偎着的手,终究还是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纪元果然从方方面面体现出对叶凡的“好”,赢得年度最敬业追求者金牌奖也不为过,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导致叶凡某一瞬间会有两人年龄对调的错觉。
早晨七点,叶凡刚洗漱完搭着毛巾走回房间,就看见纪元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上拎着热腾腾的早餐。
在工地上巡视时,他时常可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各种小零食,有时候是一颗酸梅糖,有时候是一包果脯。知道他嗜酸又能塞东西的人,只有纪元。
甚至连他丢在盆里的一两件脏外衣,也被纪元自告奋勇地拿着一起洗晾。
“反正就是丢进洗衣机里,顺手而已,不麻烦!”纪元抱着衣架笑得灿烂。
但是纪元又很会把握尺度,不会去碰比较私密的物品,也不会恋爱脑地整天围着叶凡转,该干活毫不含糊,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安置自己的小私心,恰到好处,让叶凡不会因此苦恼,也无法拒绝。
而且,他原本就是小太阳一般的自来熟性格,很快和工人们打成一片,凡事都愿意搭把手,对叶凡的好夹杂在其中反倒显得稀松平常。
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小哥和叶工长关系好得很,起码能同住一间宿舍就说明不简单,不过大老粗爷们没有太多心眼,偶尔打趣纪元几句,也无伤大雅。
当然,没几个人敢直接在叶凡面前调侃,专挑着纪元这个软柿子捏。
纪元表面“没有啦普通兄弟”,心底却欢喜得很,晚上时不时对着叶凡鹦鹉学舌表演几句,看着对方无奈又不能把自己怎样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他躺在床上,划开手机日历,上面每个日期都标注着小红点——原本只在节假日才有的标记。
纪元点击今天的数字,输入“常规+1,聊天时间+10分钟,主动做果冻+1,进度+0.2%,总进度8.9%”,然后存为重要日期。
从他宣言要追叶凡那天起,每天都要记录日常,每天都增加零点几的进度,每天都是重要日期。
听见上铺翻身睡下的声音,他将手机按灭,珍重地塞到枕头下。
没事的,总有一天,进度条会成为百分之百。
第21章 撒娇
情感之事固然重要,正事也不能耽误,纪元很快迎来他的安全员考试。
“哥,我紧张。”纪元坐在车内止不住地抖腿,手来回在安全带上摩挲,磨得光亮,都快擦出火花了。
“放平心态。”叶凡稳稳当当地握着方向盘,不动如山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似乎被这种稳重所安抚,纪元长吐几口气,在膝盖上抹干手心的汗水,从包里掏出装订齐整的一沓笔记,哗啦啦地翻阅。
叶凡用余光瞥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在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没,我就随便看看,临时抱佛脚也得走个形式,以表诚心。”
纪元用指腹感受着纸面凹入不平的质感,想起叶凡伏在小木桌前为他抄书的时候,自己便拖来一张椅子坐在一旁,累了就寻个空隙趴下,歪着脑袋围观。
风扇吱呀呀乱转,而他的视线也逐渐会从书面的文字转到叶凡的手指,嘴角,还有眉毛。叶凡为他写了五天,他就看了五个晚上,熟悉到仿佛闭眼也能描绘出叶凡的长相。
这么想着,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抬头时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考点门口。
两人下车后,叶凡再一次仔细检查文件袋里的证件和文具,确认无误后才递给纪元:“不要有太大压力。”
他犹豫一下,放缓语气补充道:“这个考试每个月都可以报名。”
“嗯!”纪元抱紧袋子,用力点点头。他顺着人流往前走几步,突然又噔噔小跑回来。
叶凡以为他忘记带什么东西,停下拉开车门的动作,却听见青年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哥,你能抱一下我吗?”
“就算是给我一个鼓励,可以吗?”纪元又急急地补上一句,满怀期待地睁大眼看向他。
叶凡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纪元这是在朝他撒娇。
他本来可以拒绝的,止乎于礼是最有利的相处方式。
但是看着青年紧抿的双唇和通红的双耳,还有身后仿佛有实体的摇成花的尾巴,叶凡突然不忍心失望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
特殊情况,对考生纵容一些是应该的,叶凡给自己找了个如此正当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