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无移见他走了神,有些疑惑,轻声唤道:“师父?”
水镜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别的,赶忙一笑道:“好。”
解无移出屋去湖中洗了手,回来才想起问道:“对了,师父此次回来是有何事要办?”
水镜知道这一问终究是避不过,可私心里却有些不愿面对,总想往后再拖一拖,哪怕是一晚也好,于是道:“不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解无移从不是那刨根问底之人,既然水镜说了明日再说他便也不再多问,从墙边堆积的册子里抽了一本来,坐在案边借着烛光翻看了起来。
他看册子,水镜便托腮看着他,过了片刻,解无移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疑惑道:“怎么了?”
水镜依旧托着腮,浅笑道:“没事,就是觉得我徒弟真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看。”
解无移一怔,随即耳根微微有些泛红,抿了抿唇笑道:“那想必师父定是不曾照过镜子。”
“嗯?”水镜不解其意。
解无移道:“否则师父必会发觉,自己才是那一等一的俊朗。”
水镜无奈一笑,心中却是轻快了几分,自从虞国覆灭后,解无移已是许久未曾开过玩笑,深沉久了,水镜都险些要忘了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他能这么打趣几句,倒是令水镜放心了不少。
夜深后,解无移面上显出几丝倦意,他抬头环视了屋里一圈,似是有些发愁。
水镜与姑若和扶澜一样,从来用不着睡觉,所以屋中不曾安置床榻,除了几个木箱便只有一架小案。
水镜一看便知他是在想今夜要睡在何处,起身翻出了几件不知搁了多少年的老旧衣物,暂时铺出了一块潦草的地铺来。
二人枕着手臂并肩躺在其上,解无移未曾与他同寝过,倒也不知他究竟需不需要睡觉,但他自己却是真的累了,不消片刻便已沉沉睡去。
待身旁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水镜睁开了眼,轻手轻脚地侧过身去,手肘撑起托在头侧,静静凝视着解无移的睡颜。
月光洒进窗中,在解无移熟睡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不复青涩的眉眼,愈发挺立的鼻梁,光洁如玉的额头与面颊,一寸一毫皆令水镜恨不能刻在心尖。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中天的明月,竟是对这无心无魂之物生出了祈愿:
你可愿挪得稍稍慢些?
让这夜再长上些许,让我再……多看他几眼。
月亮自是听不见的,纵是它听得见,恐怕也难给水镜这份薄面。
于是,它终于还是一刻不停地挪移到了天边,于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中渐渐隐去了身形。
水镜微微轻叹了一声,将留恋的目光从解无移面上收回,起身出屋,垂腿坐在了水榭边缘。
日头迟迟未曾露面,水镜抬头看了看,便见厚厚的云层遮着天幕,今日大抵是个阴天。
鲤鱼欢快地在水镜脚下的湖面上转着圈,时不时扬起脑袋看看他,对着它摇一摇蓬松的鱼尾。
水镜低头看向它,喃喃笑问道:“往后若没了我,这世间叫水镜的可就独剩你一个了,没人再与你抢名字,你可高兴?”
鲤鱼像个懵懂的孩子般歪着脑袋听他说话,听完后欢呼雀跃似的蹦出水面翻了个跟头,鱼尾溅出的水花泼了水镜一脸。
水镜抹了把脸,俯身手伸进水里戳了戳它的脑袋嗔怪道:“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
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身子,水镜又轻声道:“往后……你需替我护他周全,知道么?”
这回鲤鱼像是听懂了似的,点头般上下摆了摆鱼尾,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师父。”
解无移蓦地一声轻唤将水镜惊了一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连脚步声也未注意到,忙回过头道:“你醒了?”
疑心他方才是否听见了自己对鲤鱼说的话,水镜有些心虚地问道:“何时醒的?”
解无移面上并未有异,道:“刚醒。”
水镜松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解无移并未见过鲤鱼的真身,此时甫一坐下便被它吸引了目光,鲤鱼对他似是也很好奇,从水镜脚下游开,在解无移脚边的水面上打起了圈来。
白毛昨夜不知在哪座山中待了一夜,此时也拍着翅膀落在了二人身边,一看见水中的鲤鱼,它立马炸毛似的跳到了解无移肩头。
解无移试着俯身伸手触了触鲤鱼,见它没有躲开,便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脊背,发现它似是很享受似的在自己手中蹭了蹭,忍不住轻笑起来。
水镜正愁如何引出正题,此时一看这场面竟是歪打正着,便顺势道:“它乃是个神物,可作存忆之用。”
解无移似懂非懂地看向水镜,仿佛并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水镜笑了笑,便将这鲤鱼用作存忆的方法细细与他讲述了一番。
听完后,解无移将鲤鱼从头到尾看了又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但好在这些年来他早已见闻不少奇异之事,接受得倒不算太过艰难,片刻后,他镇定地点了点头评价道:“听师父这么一说,它的确担得起这‘神物’二字。”
水镜一听便知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说这些是何用意,只得心一横,俯身单手从水中将鲤鱼捞出,另一只手将解无移身侧骨剑拔出一寸,拉着解无移的手指在剑刃上抹了一把,自己也将手划了道口子,又极快地抓过解无移肩头的白毛,捏着它的爪子在剑刃上开了道极细的血口。
未等解无移反应过来,他便握着解无移的手和白毛的爪子覆上了鱼身,鲜血染上鱼鳞,鲤鱼微微闪了闪,在水镜手中化成了一块玉佩。
水镜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解无移根本猝不及防,满脸皆是错愕。
水镜松开仍在挣扎的白毛任其飞开,将玉佩塞进解无移手中,若无其事道:“取代大銮之计大约长达百年,肉-体凡胎寿长不足以支撑大计,我如今将此物借你一用,待到他们寿尽之时,你便用此物为他们存忆便可。”
“借我?”解无移纵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了些许话外之音,但却并不愿意相信,迟疑着问道,“那……师父呢?”
水镜几乎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目视前方尽量平静地说道:“你也知道,人间之事我向来不喜插手,只是碍于你我师徒情分,才欲助你一助。送了你一程又一程,如今前方大路已定,我也是时候享享清闲了。”
解无移被他这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轻轻眨着眼,仿佛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神思,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师父……要留在此处?”
“对,”水镜心中揪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却仍是强忍着不去看他,稳着语气道,“带你来此就是要将此物给你,现已无事,你即刻便可返程。”
解无移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经历过方才的错愕,他此时已是清醒了些许,这一清醒,思绪便恢复了严谨,心中顿生疑窦,道:“这玉佩一直都在师父身上,师父要将它借我,何须特意带我来这北海尽头?”
水镜向来对他的细心与聪慧心中有数,自然也料到他会有所怀疑,镇定答道:“从前我不是说过要带你来极北之处看雪景么?顺便罢了。”
说完,他又有些担心这个答案说服力不足,转头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况且此行路途遥远,师父孤身一人难免无趣,故拖着你来陪我一程,你总不至于连这也要与师父计较吧?”
解无移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似是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破绽,却终是一无所获。
水镜移开目光,撑着解无移的肩头站起身来,冲着南方抬了抬下巴道:“行了,趁着现下天色尚早,快些启程吧。”
第163章 枕石而眠梦千年
解无移虽是依言起身, 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还有些犹疑。
水镜一边带着他往湖畔走一边状似随意地嘱咐道:“我存了些灵气在这玉佩之中,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人, 你大可略施小计唬一唬他们, 不过你得省着些用, 往后大局定下, 可还是要拿来还我的。”
水镜曾告诉过解无移自己有灵气护体,却并未提过这灵气与玉佩有关, 故此时这般说辞倒也无甚漏洞。
解无移跟在他身后走过木桥,踏上湖畔,只沉默听着,却并未回应,似是仍心存疑虑。
水镜本也不打算要何回应, 自顾自接着道:“我这几年操心不少,难得回归闲适, 在你这计划完成之前,便莫要来扰我清闲了。”
解无移先前还仅是沉默,听见此言霎时停住了脚步。
既然此计乃是百年之计,那么水镜这话的意思便是百年莫要相见。
水镜听着身后骤停的脚步声, 亦感到阵阵揪心,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只得硬生生拉扯着嘴角上扬出一个弧度来,回头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解无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难以置信地与他对视着, 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痛色。
要将此话说出口来对水镜而言又何尝不是寸心如割,而解无移眼中痛色更犹如是在将他刀刀凌迟。
他艰难地移开目光, 无声地深吸了口气,看向南山道:“好了,我就不远送了,你去吧。”
解无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今日水镜的一切言行都令他有些如坠云雾之感,仿佛直至此刻都还未能落在实地,他既迷惘且仓皇,只觉太不真切。
目光落在水镜腰侧的葫芦上,他突然目光一颤,抬眼道:“今日一别便是百年,我可否向师父讨一杯送行酒?”
他此言一出,水镜立即便知晓了他的用意,心中既是无奈又是苦涩,面上却是不动如山,浅笑自然道:“好。”
他从腰上将那酒葫芦解下,解无移伸出手来,水镜却并未递给他,而是拔出塞子仰头自己先灌了下去。
解无移未料到往日对酒敬谢不敏的他今日竟是这般主动,眼看着他的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片刻后,水镜放下葫芦,抬袖拭了拭唇角,又将葫芦递给了解无移。
解无移伸手接过,发现葫芦已是空了大半,只余下不足三成。他也未有迟疑,仰头便将其一饮而尽。
这酒原是山野村夫自家酿制,既烈且辣,入喉便是火燎般的灼热。
许是喝得太急,解无移放下葫芦时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眼中已是氤氲了一层如雾的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