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人生

第二部 走过冬季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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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能囚笼人的地方不是那有形的墙壁,失去了心灵的家园,灵魂没有了依托,那才是真正的被禁锢!

    外婆离开了黑龙江,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色彩,和大英子的矛盾,给妈妈带来的烦恼,更让我感觉到的活着的无聊!

    我常常在家人都睡熟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尚有一丝暑热的大石块上呆想,到底有没有前生和今世?那么我的后世又该怎样?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妈妈,黄大衣,大英子,甚至外婆和妹妹,到底都和我有怎样的关系......

    丑陋的大黑狗一声不语的匍匐在我的脚边,时而用它软软的舌头轻轻的舔舔我抱着双腿的手,星星闪着温和的柔光,流星划过,神秘的苍穹,让我心的天空飘起片片悲哀的云,虽然我还没有失去抗争的勇气,但是奋斗的乐趣已经消失!

    我不再理会黄大衣的行为,更没有精力去正眼看大英子......在家里,除了静静地看书,就是蒙头睡觉;在学校,也渐渐的寡言少语,笑时不能给人温暖,哭时也没有了哀怨!

    与空虚相伴,和孤独同眠,敏感多疑,封闭了自己心灵的世界,不容许任何人涉足,对谁都没有了多余的感情——开始了没有人情味的生活!

    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压力和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莫名的烦闷和焦躁,时时将我逼迫得不知所措——坐在教室里,感到是在火车上,老师也不是在讲课,而是在跳舞:迷迷糊糊里,外婆穿着青布裤,青布袄,带着那我永远也无法解读的神秘,微笑着向我走来......外婆张开了双臂,可是我却怎么也扑不进她的怀抱,我急得哭起来......

    “韩丽,你醒醒!”睁开眼,汤小玲正使劲地推着我,“你怎么又哭了?到底哪里难受!”

    我揉揉发涩的眼睛,抬起沉重的头,发现同学和老师都在注视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关心和惊讶:“韩丽,你回家吧!”班主任摸着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不!”听到了回家两个字,我的耳边立刻象响起了一个闷雷,“我不回家!我还得听课呢!”

    “回去吧,明天我给你补课!”老师已经在帮我收拾书本,“听话,回家休息一下,吃点药,再出点汗就好了!”老师又示意汤小玲,“你送她回去,路上小心!”

    “好的!走吧,韩丽!”汤小玲很爽快的站了起来,背起我的书包就来扶我,我只好跟着汤小玲走出了学校。

    七月的黑龙江,骄阳如火,扑在脸上的夏风,象沸腾的蒸汽,烤的我头晕目眩!那条弯弯的乡间小路,蚯蚓似的在我眼前跳跃着,好像把我的生命都延长了......

    “小玲,我走不动了!”想到回家,我的头更晕了,脚也更沉了,“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吧!”

    “行,那咱俩就歇歇!”汤小玲放下我的书包,“你坐你的书包,我坐我的书包!”

    “不!我坐地上就行!”我把书包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往事又象织布的梭子一样在我的眼前串来串去——似乎是小学四年的时候,我撅着嘴靠在炕边,拎着自己的带着大花狗的书包和外婆怄气。

    “这书包好好的,怎么就不用了呢!”外婆很生气,“书念的好坏和书包什么关系?”

    “什么好好的!”我带着哭腔喊,“同学都叫我大花狗,我才不背呢!”

    “叫就叫呗,那也不是骂你!”外婆来拽我,“你快走,一会迟到了!”

    “不是骂我是骂谁?不去,我就是不背!”我和外婆争执着......

    “大外孙女,你看,这个好吗?”外公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走进来,“你昨天要的是这样的吗?”

    “正是!”我一下跳起来,奔过去就把那书包抢过来,又把那花书包里的东西一古脑倒在炕上,忙三迭四的装进新书包里。

    “你就惯着她吧!”外婆埋怨着外公,“她说怎样就怎样,这小孩早晚还得坏在你手里!”

    我哪里还在意外婆的唠叨,背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新书包,神采飞扬的跑了......如今物在人去,外公可知道这个书包已经和我一起流落到这里?“人生多么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汤小玲惊讶的看着我,“你怎么一个人说话?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呀,整天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我苦苦的笑着,心里在哀叹:她太幸福了,和我同龄,可是却象个小孩子,整天在父母的柔怀撒娇,在哥哥姐姐的呵护下嬉戏,她怎么能体会“未老先衰”的我,那种颠沛流离之苦,肝胆剧烈之痛呢!

    汤小玲把我送回了家,妈妈赶紧给我找了药,又去给我做疙瘩汤,里面还放了两个荷包蛋,直到看着我吃了满满的一大碗,才扯过一条被子让我躺在炕上发汗,自己去院子里忙活了。

    “罗罗罗,罗罗罗。”妈妈在喂猪,她很大声音地斥责着来抢猪食的大黑狗,“去,再来我打死你!”

    妈妈的暴躁和简单是最让我鄙视的地方,可是面对着黑土地的“粗鲁”她又能有什么样的选择呢!天棚上的蓝花纸映入我的眼帘,思绪的脉搏又急速地跳动起来,我不知道妈妈年轻时是什么脾气,可是我想如果她一直生活在吉林,一直生活在一个“单纯”的家庭里,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选择黑龙江,黄大衣那鬼祟的行为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非常的为妈妈担心,总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在走进妈妈,可是妈妈却全然不知,继续很坦然的在屋外“罗罗罗”地叫着猪......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感到头很重,身子似乎飘荡在一片漆黑的海上,四周都是厚重的乌云,将我挤压得难于呼吸!恍惚中又走进了一片荒漠,我领着妹妹艰难的跋涉着,头顶是骄阳,脚下是茫茫的沙海里,四周没有一片绿叶,燥热的空气在耳边烘烘作响......

    “大姐,咱俩去哪里?”妹妹满脸是汗的问我,“是去找外婆吗?”

    “不,我们谁也不找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苦涩的泪流进我的嘴里......

    我和妹妹就这样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后窜来一条恶狗,伸着血红的舌头,张牙舞爪的向我们扑来......“小二,快跑!”我吓的大叫,惊出了一身冷汗!

    睁开眼睛,原来又做了一个恶梦!觉得头象裂开了一样,疼得我眼泪立刻下来了......

    “大姐,你别哭了,我没吃你的鸡蛋,我就看看!”

    我翻过身去,发现大弟弟正瞪着黑黑的小眼睛看着我,手在我枕头旁的碗边摸索着,我知道他是要吃我剩下的那个鸡蛋。

    “你吃吧,姐姐就是给你留的!”我苦笑了一下,“你去给我舀点水,我热死了!

    他很快就给我弄来一大碗水,把自己的衣服也弄湿了一大片:“给你,大姐!”

    “你把那个鸡蛋吃了吧,”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示意他吃鸡蛋,大弟弟就用他的小脏手拿起了那个鸡蛋......

    “哎呀,这个小败家孩儿,怎么弄成这样!”妈妈走进来,看到弟弟的前襟都弄湿了,很生气地把他抱到了南炕上,“一天就知道傻吃!”

    “是给我舀水弄的!”我急忙告诉妈妈,“他都在我跟前站好久了,就打那个鸡蛋的注意呢!幸亏他来,要不我都要渴死了!”

    “什么,他给你舀的水?”妈妈很诧异,“天那,他还没有水缸高,多悬那,咋没淹着!”

    我也开始了后怕:“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蹬着板凳舀的!”大弟弟满嘴塞着鸡蛋,可是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我才不能淹死呢!”

    我和妈妈都笑了,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每每想到大弟弟,我的心都在流血!有时也深深的自责,要是我结婚后及时把大弟弟接出那个“狼窝”,或许就没有了后患!

    第二天我也没能去上学,妈妈又找来了那个李医生,他那粗犷豪放的大针头又开始在我的肌肉上施展起威风,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的少年时代,是伴着苦药和疼痛难挨的针头过来的!

    “听说艳儿病了?”我躺在炕上听出是二姑姑的声音,“也没啥拿的,这两瓶山楂罐头给孩子解解渴吧!”

    “哎呀,你二姑多这个心干啥!这小死丫头净事儿,不是今儿病,就是明儿灾!”妈妈把二姑姑引了来,“家里什么都有!你留着给孩子吃算了!”

    我一向讨厌这个二姑,最近大英子经常去她家,我怀疑就是她挑唆大英子闹事的!所以赶紧装睡着了,不去理会她!

    “哎呀,好烫手!”二姑姑居然来摸我的额头,“嫂子,请李大夫了吗?孩子烧的很厉害啊!”

    “请过了,刚打完针!”妈妈很伤感,“谁说不是,也是怨我,不该在我妈刚走时就要打她!是心里一股急火弄的!”妈妈也以为我真睡着了,很随意地和二姑姑聊起来,“本来我不打算让我这俩孩子来黑龙江的,这是什么地方啊!和我们老家根本没法比!可是老天不长眼啊,要是我爹再多活几年,她俩也就大了!不怕你笑话,我妈妈是个很古怪的人,孩子在她跟前我也不放心!要是在吉林有个一差二错你说我还能活吗!我爹是个心肠特好的人,有他在我才放心啊!”

    妈妈的话让我打了个寒噤,难道妈妈和外婆之间有什么不能化解的积怨?我感到了大脑在动乱!什么都想了,可是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动员所有的脑细胞要自己静下来,可是办不到!

    最后我想起了鲁滨逊,他一个人在荒凉的小岛上还能生存,吞吃人肉的土人也没能战胜他,我又有什么担心的呢!起码现在还吃得好,穿得好,妈妈和外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为什么要心甘情愿的和黄大衣在一起,这些都是我“力所不能及”的,我不如闭上眼睛为妙......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身边的呼噜声惊醒,发觉二姑姑已经不见了,杰子头冲着炕里正在酣睡,她睡觉一向打呼噜,外婆说女孩打呼噜很犯忌讳,于是我就私下里断定她妈妈是她呼噜死的!因此很反感她的呼噜声,再也没有了睡意,悄悄的踱到了屋外。

    下雾了,我的眼前一片浓白,湿凉的雾气里我找到了一种超越自我的安逸,也许我太杞人忧天了,我既然不能把握自己,又何能去左右他人!蒙胧中我终于走完了童年的路——我决计在混乱中顺水推舟,苟且求生,唯一的企盼就是自己快些长大,虽然并不知道长大了会怎么样!

    一九七七年七月中旬,我和我的十几个同学,懵懵懂懂去考学,实际就是考所谓的公社高中!

    那天妈妈起得很早,特意给我煮了几个鸡蛋,还塞给我两元钱:“大闺女,一定要给妈考好!答卷时别紧张......”

    我很不屑地听着妈妈的唠叨,心里想着的却是外婆,我已经给吉林写了三封信,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回音,我相信自己没有写错地址,不相信外婆不给我回信,现在我要去考试了,如果考不好,我就要失去上学的机会了,要是外婆在,我一定要扑到她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现在我只能独自吞咽着忧郁,孤独的去走我的路了!

    全乡的考生都集中在乡中学的院里,我和同村的三个女孩紧张地靠着石头墙站着,白井芬还在用功,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出声的默念着什么,韩美霞也低着头翻书包,只有我和汤小玲呆呆地看热闹!

    很多人从我们的身边走过,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白井芬,似乎在嘲笑她:“现在才用功?是不是晚了点!”

    我很同情白井芬的执着,觉得很没面子,索性把手里的书包挂在身边的树杈上,故作悠闲的搜索着班主任的身影——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很好笑,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正规的考试,可是还没有我现在给学生进行的一次月考完善!不要说什么准考证,具体的考场也不知道!

    终于看到了我们的老师,急忙蜂拥上去:“老师,到底几点考啊?我们在哪屋考?”

    面对十几个人的嘈杂,班主任也很茫然:“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可是刚离开,他又急急地返回来,“你们可不能走啊,就在这等我,看一会找不到谁,耽误了考试!”

    我们就围坐在一起静静地等着老师!

    我是个性情很急躁的人,本以为老师很快就能回来,可是等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了,还没有老师的踪影,我就有些愤愤不平:“是不是他替我们考了,要不我们回家吧!我看年前不能回来了!”

    “你急什么!”李巧巧安慰着我,“也许是老师有什么事了,我们好好等着吧!

    “不好好的等,谁还能长只翅膀飞了啊!”我赌气的顶撞她,“真是的,也不是去娶媳妇,还不回来了!”

    大家听了我的话,都偷偷的笑,李巧巧也不再理我,默默的抱着自己的书包继续等!

    终于盼回了老师,大家都兴奋的站了起来,可是他来到我们面前,没有急于回答大家关注的问题,先把一个叫于志强的男孩叫走了,大家莫名其妙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扫兴的又坐下等!有人在为于志强担心,以为他犯了什么错!

    又等了许久,老师终于回来了,于志强也满面春风的回来了,原来他的一个什么亲戚在公社电业所上班,已经和中学的校长说好了,于志强可以直接来这里读书,就是说于志强可以不用考试就能上公社读书了!

    老师没有对大家隐瞒,大家都唏嘘不已,很多人流露出十分羡慕的眼光,那个于志强也似乎在一瞬间就成了王子,连下巴都不自觉的抬高了!我很鄙视他的自得,心想,幸亏他没有长尾巴,要不还不得翘上天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排砖房吗,这里的破学校,还没有我的母校一个角落开阔,考不上更好,那样我就可以回吉林去读书了!

    我身边的白井芬听了老师的话,很愤怒的把自己的小本子撕了,又随手把撕碎的纸片向空中抛去......“纸花”飞扬,老师和同学都很惊异的看着她!

    一向老实又不善言谈的白井芬,在临进考场的一刹那,做了一个让我永远难忘的壮举——她是在用自己的行为向世道的不平挑战,可是除了发泄一下自己的郁闷,又有什么意义呢!

    进了考场,第一科就考语文,我一看那所谓的试卷,心里就有了底,不过是几个造句,一段文言文翻译,最后是一篇作文!

    印象最深的是用“要是......就......”造句,我很随意的写到:“四人帮”的阴谋要是得逞,中国就不会安宁!

    作文的题目已经没有印象,大家正紧张的答着卷,考场里走进一位戴着墨镜的男教师:“学生答的怎么样?题难不难?”他很和蔼的询问监考的女教师!

    “我觉得这题不算难,可是孩子们答得不理想!我这屋就那个女孩答得好,从她的神色和写的字看,好像不是咱这的人!”

    “哪个女孩?”墨镜摘掉了,男教师很关注的问。

    “就是她!”女教师把“墨镜”领到了我的面前!

    墨镜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拿起了我的卷子,仔细的看了起来......

    我很不解,也很反感!这里的人怎么这样没礼貌呢?没看见人家正写着作文吗,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把卷子夺去看呢!可是我不敢说出口,只好默默的注视着:黑裤子,雪白的衬衣,方脸,没有胡须!中等身材,行动很利落,我诧异的揉揉眼睛,这个人好象我过去的音乐老师,特别是那温和的眼神,给人一种安全感......

    “太好了!”墨镜很高兴的叫起来,“我走了六个考场,这是让我最满意的答卷!”

    我被他的表扬吓了一跳,急忙接过卷子继续写作文,那个“墨镜”没有再打扰我,又和女教师说了些什么,就出去了——人生很多事情都是发生在有意和无意中,我怎么能知道,这个“墨镜”,就是日后对我影响最大,甚至决定了终生职业的语文老师!

    山的哲学昭示着正直,水的哲学渗透着机智——在真正的寂寞里,能忍受那排山倒海的心痛,用淡漠的眼神锁定悲怆的生命,在万紫千红里傲然的做那最瘦的一枝,也许就是人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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