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我才知道,原来岁月在开始的一瞬间,就注定了它的结局!
猪找到了,我也初步领略了这里的喧嚣和杂乱,妈妈家的一切,都让我反感到了极限,比我想像的还要恐怖和狰狞,身处异域的我,每天都象在炼狱,再也玩不起清高,只能让生命的画卷任凭生活去随意的涂抹!
也许我制造的“丢猪事件”扫了杨国发的兴致,仅仅在黑龙江住了两宿,他就张罗着要回去:“二姐,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明天我就回去了!”
“唉,有事你也帮不上了,来到年了,回去就回去吧,时间长了他老舅妈也得惦记!”外婆的话里充满了忧郁和伤感!
他们姐俩的对话让我突然有了一种很异样的想法:应该让外婆和杨国发回去!
从到了这里,外婆的咳嗽就加重,脸都浮肿起来!每听到外婆咳嗽一声,我的心就跟着抽搐一下!我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无知,真的不明白当初怎么那么幼稚,怎么能存有和外婆出来过的幻想——在这里是福还是祸,都是我和妹妹命该得到的,外婆有什么过错?她已经养了我十五年,我还有什么权利让年过花甲的她继续跟着我们姐俩受罪!
我开始后悔让外婆来黑龙江!可是让外婆回去的话,我又很难说出口,何况小镇里已经没有了家园,让她一个老人孤零零的去哪里!?
我的灵魂被另一个自我谴责得无法安宁——突然间觉得杨国发成了求命的稻草,一瞬间,他似乎变得那样的亲切,多年来积滞在我心中的坏印象,全都消失了:“舅姥爷,你再住几天吧”我竟莫名其妙的哭了!
“不行啊,大外孙女,要过年了,我也不放心家里啊!来时你舅姥姥还病着呢!”杨国发很无奈地叹息着,“你也不小了,在这里,比不上在咱家啊,你要让你外婆省心!那样她还能多陪你几年!”
“这里——咱家!”这是两个怎样的概念:我终于明白,大人们也没有把这里当成我和妹妹的家,只是没有谁能违背命运的捉弄罢了!
难怪三十年后,尽管我衣冠楚楚的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可是,我的“亲人”们,在与我告别的一瞬间,仍旧是泪水连连!好像黑龙江让我受了莫大的委屈,好像我是去服刑或被流放......在他们的心里,故乡才是我真正的家啊!无论异域多么美好,我永远是“客”!
“哭什么,又不是不能来了,明天就让你舅姥爷回去!”外婆的自控让我止住了哭泣!
妈妈为杨国发准备了十斤豆油,五十斤白面,还给他拿了好多当地的土产品。杨国发乐得眉开眼笑,姑爷长姑爷短,叫得黄大衣居然没有了应酬话!如果是以往,我说不定又怎么白眼他,可是那一次,我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舅姥爷,我送你上汽车!”没有经过谁的允许,我拎起豆油桶就走了!
黄大衣和杨国发一起走,妈妈嘱咐他送到火车站。
外婆,妈妈,妹妹和我;黄大衣,黑小子,还有那只丑陋的大狗,都陪着杨国发在村边的公路上等汽车,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幅很久远,但很清晰的画面,那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在这条公路边,妈妈腆着大大的肚子,抱着妹妹,送我和外婆回吉林!今天妈妈的大肚子瘪了,妹妹长大了,黑衣人换成了黄大衣,我也成了这里永久的居民——人间的事,真是沧海桑田,无法推测谁是谁的旅伴!
“汽车来了!”黑小子的视力非常好,“看见影了。”
我抬眼向远处望去,果然有一个红白相间的“匣子”在蠕动,我的心又开始酸起来:“舅姥爷,要是我外婆在这里实在呆不了,我就给你去信,你可要来接她啊!”我伏在杨国发的肩头上低低的恳求,再也抑制不住来自心底的悲哀,“你千万把我外婆安排好,长大了我就回去养她老!”
“别说了,艳儿!”杨国发的眼圈也红了,“看让人家听见不好!你放心吧,舅姥爷不会不管你外婆,你可要懂事啊!”
妈妈不知道我和杨国发在说什么,外婆也不知道,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个想法,更没有料到我的想法最终真的成了事实!
杨国发走了,黄大衣也回他的场子了,家里似乎平静了下来,可是我的心里却怎么也无法安宁。
在黑龙江最初的几个夜晚,我几乎彻夜难眠:我非常的害怕睡觉,只要闭上眼睛,故乡的人和景就闯进我的脑海里。我渴望做梦,又怕做梦;时而叹息,时而流泪,一些不着边际的思想,梦魇一样的缠绕着我......有时不知道自己是活着呢,还是上了天堂,下了地狱......总之,一切都是那么虚幻着,好像漂浮在空中,脚下没有踏实感!
睡不好,自然也吃不香,尽管妈妈千方百计的调理伙食;可是,白白的大馒头,还不如家乡的窝窝头;拌着大芸豆的玉米粥,妹妹吃得那么香,我却没有一点感觉,怎么也没有家乡的高粱米粥顺口!
这里习惯吃一种用土豆的面粉做成的汤:挑选大而圆的土豆,削皮之后,用一种满身是眼儿的铁搓板,在上面反复的擦搓,土豆渐渐的变成了掺着水的粉末,再用纱布绞干,然后把那绞干的湿面粉揉成团,下到已经调好味的沸汤里,待面团煮熟就能食用了。
这种土豆面汤做起来很麻烦,所以虽然好吃,家里也不常做。为了激发我的食欲,妈妈就命令大英子带着妹妹和杰子削土豆皮,我对那土豆汤也真的感到很神奇,幻想着它的美味,眼巴巴地等着那汤快点端上饭桌!
三个女孩和妈妈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热腾腾的一大盆土豆面汤端了上来:圆圆的面粉球,外层凸凹不平,还挂着细细的银丝,像小绣球一样的在盆里撞着,挤着,墨绿的酸菜叶漂浮在上面,那汤不混也不粘,散发着诱人的清香......黄大衣在家的时候,他和妈妈及两个弟弟在东边的屋里吃饭,我和外婆及妹妹在北炕上吃饭,大英子姐三个和他们的爷爷在南炕上吃饭。现在黄大衣不在家,不知道什么缘故,妈妈就在地中间放了一个好大的圆饭桌,家里人都挤在了一处。
我本来就是个又挑食,又厌食的家伙,甚至对吃饭的环境也“讲究”;再好的饭菜,只要人多了,食欲就被烦躁取代了!每次吃饭,对我来说,都成了一种负担,特别是这次吃土豆面汤,大英子们的吃相,简直让我瞠目——只见她拿了一个没有把儿的仿佛小盆一般的水舀子头,盛得满满的,又夹了一大筷子咸菜,就低下头不顾一切吃起来;那黑小子也不示弱,不知从哪里弄来个已经很斑驳的搪瓷盆,一点也不比大英子那个水舀子头小,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态,好像要和那土豆汤拼命;黄大衣的老父亲不知道是有什么眼疾,每次吃饭都流泪......天那,本来我还对那土豆面汤很神往,可是面对着他们的“举措”,我对那土豆面汤再无留恋,只是象征性的比划了一碗就放下了。
妈妈显然看出了我的挑剔和厌倦,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制止大英子们的行为,便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很气愤的斥责我:“吃点东西像咽药似的,你就不能虎势点?”
“什么叫“虎势”?你要我和他们去抢吗?”我也很生气,“就是饿死到这里,我也作不到!”
“你也别怪她!”外婆也很反感大英子们的吃法,“又不是没有了,那么大丫头,连个吃相也没有,成什么样子!女孩子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饭也得有吃相!”
妈妈张了张口,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知道没有办法“教育”我,更没有办法和外婆“辩解”,只好很伤感也很恼怒的去想其它的良策——以后我们就又恢复了黄大衣在家时,那种分开吃的做法!可是明明同样从一个锅里盛出的菜,黑小子总是用眼睛瞟着北炕上我们的菜碗,要是做了略好些的饭菜,那紧盯着的目光就更加的犀利了,弄的我很焦躁,仿佛很多芒刺在后背上,吃饭如同做“偷儿”,我也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要集中在一起吃的缘故!
生活环境的改变,特别是吃饭习惯的不适应,加上对故乡的思念,新年将到的时候,我终于病倒了:扁桃腺再次发炎,两个鸡心般大小的肿块几乎把嗓子塞满,喝水都十分的艰难,每天不得不继续和那个姓李的医生打交道。不知道是他故意的难为我,还是他的打针技术不行,总之我觉得他打针特别的痛,然而我已经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能半死不活的任人“宰割”着......
一天上午,我刚刚打完针,半睡半醒地躺在很热的北炕上,突然听见妈妈很焦急也很生气的叫起来:“苹果都哪去了?”
我吓得急忙睁开眼,发现外婆和妹妹居然都没有在屋里,南炕上只躺着黄大衣的老父亲,也没有其他人,地下站着大英子,已经吓得满脸通红:“婶,你放哪里了?”
“还能放哪里?”妈妈反问了她一句,紧接着就大骂起来,“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傻鬼,蹬鼻子上脸了!我这些年撇下自己的孩子老人,侍侯你们老小,她们娘仨才来,我还事先嘱咐你们,先让着她们几天,大家熟悉了就好了!你们可倒好,来不来就不安好肠子了!吃就吃了,也不能一个都不剩啊!谁允许你们这么随便的!明天就把你们的死爹叫回来,都给我滚犊子!”
“你他妈骂谁呢?”黄大衣的老父亲呼的一下坐了起来,“谁规定苹果就该给你的崽子吃?都让我吃了,你能怎么样?”
“我规定的!你能怎么样?从今天起我就不当你们是个人!”妈妈居然和那个已经年逾古稀的老人大吵,“你有本事让你儿子不要我啊?”
“我要有那个本事你也进不了韩家的门了!”那个可怜的老人大喘着,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仅进了韩家的门,还要进韩家的祖坟呢!你还不是干瞅着吗?”妈妈冷笑了几声,“以前我是看你儿子才尊重你,你既然没安好心,今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你也不称四两棉花纺纺(访访)!我刘书兰天生就不怕硬!让过谁?今后咱就走着瞧!”妈妈的骂兴越来越浓,“我今天不揍扁你们那小王八犊子,我“刘”字倒着写......”
“妈妈,你在干什么!”我已经被他们的吵闹吓得不知所措,“我不吃苹果!我不吃——”我边说边哭起来。
见我哭了,妈妈才止住了叫骂:“哭什么,以后就不能拿这群牲口当人!”
我的思维已经彻底崩溃,不知道应该感激妈妈,还是应该谴责妈妈,只是仍旧边哭边嚷着:“我不吃苹果!我不吃苹果啊......”
大英子也被她爷爷和我妈妈的吵骂吓坏了,使劲的翻着靠在西墙上的一只黄柜,可怜的她,头和肩都埋在了柜子里,可是哪里还有什么苹果的影子!
大英子终于没有找到什么苹果,我的哭声也总算平息了我妈妈和她爷爷的战争——妈妈顾着快要哭晕过去的我,她也把她的爷爷搀扶走了......
原来妈妈看我有病不爱吃饭,就托人从县城买了几斤苹果,放在了柜子里,却没有想到,我一个还没有吃到,就都没有了,于是就引发了这场风暴!
可怜的大英子送走了她爷爷很快的就返回来,我看得出她非常的惧怕妈妈,硬着头皮在屋里屋外找活干;妈妈安抚了我一会,就气鼓鼓地去东屋了。
我一个人默默地躺在炕上继续抹眼泪:因为几个苹果就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进行下去?我再次从心里埋怨妈妈,何苦要我们到这里来!这个念头一闪,又突然觉得来了也对,以后妈妈老了,大英子她们报复妈妈怎么办?那老头也很凶呢!突然又不明白外婆这会儿到哪里去了?难道她真的走了?转念又想,走了也好,要是让她遇到刚才的场面,立马就得气死......杂七杂八地乱想着,昏昏沉沉的梦魇着......
突然门推开了,我一惊,以为外婆回来了,急忙抬起头,还没等我看清是谁,就听见大英子急急地低声说:“快去找小子,让他快跑!今晚别回家了!”我知道回来的不是外婆了,又假装睡着了......
那一夜,大英子的爷爷和黑小子都没有回家来,我也没有醒过来,一直沉睡着。
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和外婆被前院的二姑叫去吃饭了,外婆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后,坐在我身边,整整地哭了一夜......苹果到底是被黑小子偷吃了,妈妈虽然骂了他,却没有再深究,更没有打他。
第二天晚上,黄大衣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大兜子冻梨,黑小子也回来了,但是一清早就起来去拾粪,事情终于过去了......
可是黄大衣的老父亲却好久没有回家,据说是住在了黄大衣唯一的妹妹家去了!
黄大衣没有提他父亲和妈妈吵架的事情,也没有过来探询我的病,好像家里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一样,在家住了两夜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他的冷漠,让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兆......
冻梨一人分了两个,余下的妈妈收了起来,趁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妈妈就问我还吃不吃,我很奇怪:“我不是分了两个吗?”
“那是给他们看的,你可以随便吃!”妈妈很自然的告诉我,“给他们两个就不错了,谁让他们能偷呢!”
我虽然很喜欢吃那冻梨,可是我使劲地摇摇头:“你不必再为我和人家打架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做!”
“是啊,你这样可不行!”外婆也很不满意妈妈的行为,“都是孩子,什么偷不偷的,这样说多难听!”外婆又指着我说,“再说你问问她,除了天上的仙桃她是没有吃过,什么水果她希罕!你这是何苦!做人要把良心放正,你是后娘,做得好,还有人嚼舌头呢,何况你还这样!”
“我今后就这样,爱谁说谁说,我自己姑娘儿子都有,我还指望着他们养老不成?你没有看到那老畜生吗,心眼子可歪呢,你越尊敬他,他就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没来时,我就和他说好几回了,就是我爹我妈不来,我也得把孩子们接来了,再过几年,俩孩子就更不认我这个妈了!”妈妈的话语里已经充满了苦涩的泪,“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知道疼孙子,我就不疼闺女吗!当初和韩清山结婚时,我和他就讲得明明白白,我这两孩子也不是偷来的,他是认可的!这么多年,我一心一意的侍侯他们老的小的,为了老太太的病,我扔下你们娘几个就走,连我的亲爹我都没有侍候过,我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现在你们刚来,他们就这个样子,我能饶了他们才怪呢!”
听了妈妈的话,我突然非常的后悔在吉林时对妈妈的误解和生硬,眼泪又不知不觉的流下来......过了好久,外婆才轻轻的叹息到:“也别难为你了,过了年,我们娘三个就找房,只要我不死,怎么也能帮你把她俩拉扯大。这前一窝,后一块的,哪里还像个家啊!”
“那不行,找房也得让他们找去!我早就烦透了这群傻鬼,除了傻吃,连人语都不懂!”
外婆不再说什么,但是外婆的表情让我很恐怖,她好像非常的失望,我已经察觉到她内心的恼怒,尽管我还不能洞察外婆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我的内心又有了一种更不详的预兆......
静静的黑夜里,二舅妈和王姥姥的话,常常在我不经意时就在耳边响起。初到黑龙江,即将十五岁的我好像换了人间: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复杂”和“动乱”,黄大衣老父亲和妈妈的矛盾,让我理解了妈妈,也真正的“结识”了生活——妈妈那忙碌的身影,大英子那紧锁的双眉,外婆那满脸的阴云,难道都是因为我的存在吗!
妈妈和黄大衣老父亲的那次吵架,在我的头顶上炸响了一个闷雷,我突然省悟:如果我不仍旧留恋故乡,就不会生病;如果我不自命不凡,像妹妹一样,很快地和黄大衣的孩子们融合在一起,就不会给妈妈带来烦恼,给外婆平添忧伤!于是我把凡是能激起我思绪的东西都锁进了小木箱,彻底的封存了过去的一切!
“一枝一叶一世界,一花一草一如来!”未来的日子里,我要在一片叶子的脉络上读出四季,在一朵花的荣谢中,写好人生——既然我已经成了北大荒人,那我就应该彻底的认同这里的一切,既然我没有能力改变我的生存现状,那我就该有能力做好自己不愿做,但完全能做好的事!
平沙落雁,风过留痕,我要在黑土地上发酵梦想,绣出真我,练就一种别样的品格......没有渡船,我就做自己的舵手,自己把自己摆渡到人生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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