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间庞氏细细打量一会子,因问:“这张夫人的内侄女确确是个神仙样貌,可人怜爱的,只是我却从未听闻西疆林家有女孩儿?在这次孔家宴会之前,也不曾听说张夫人身边儿多了为侄女儿,这倒是蹊跷?”
小谢氏一听,脸色隐隐露出一抹得色,笑道:“这里头的缘故,我却是知道些呢,便是张夫人这位娇花一般的内侄女,亦和我家有些渊源。你道是她是谁家的女孩儿么?正是我敏表姐的女儿,荣国府的嫡亲外孙女儿,前头几年一直养在荣府里呢,阖府上下,也就最疼这位林姑娘了!她父亲先前在扬州监管盐政,如今已回京入阁拜为保和殿大学士,我也是看见张夫人带着她才想起来,西疆林家和姑苏林氏原是同出一脉,她这样的人品样貌,张夫人喜欢也是自然。”
庞氏一听,却是来了兴趣,连连问询,小谢氏也自觉脸上有光,刚刚舔脸奉承庞氏的憋闷也俱去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投机。
林姑妈握着黛玉的手坐在席间,果真是嘘寒问暖,便是瞎子也能感觉的出这位夫人的喜爱之情。周围除了孔夫人和她的次女孔曦,作陪的都是公侯家的媳妇、一二品大员的夫人,往常宴会上夫人太太一堆儿、姑娘闺秀一堆儿的格局全然不复,小姐们都围在夫人太太们身边娇声说笑,温柔的有,娴静的有,娇俏的有,活泼的亦有,更兼不少女孩儿妙语如珠,一时气氛火热。
有些夫人看着林姑妈待黛玉的模样,心里头略略有数儿,只是到底不甘心,便牵着话头儿去探问黛玉的家世,却惊闻这位林姑娘竟不是西疆林家的偏远苦酸旁系家的女孩儿,却是保和殿林大人的千金,一时便有夫人露出些微失望之情。
“林姑娘看着荏弱,平日吃什么药?我知道有位圣手专精调养补气,改日请来助林姑娘调养一番可好?唉,看姑娘瘦的,女孩儿呀,丰腴些更有福……”忍了忍,坐在末位的一位夫人心内不甘,故意这般说出来,她身边一位姑娘生的柔媚丰满,微微颔首,却是在座中数一数二的绝色。
林姑妈听闻,眼神淡淡的扫了眼那夫人,不怒而威,那位太太一触之下便低下头去,转眼林姑妈却是笑道:“周夫人此言当真?若真有那般医术,给玉儿瞧瞧也好,只是这得在私底下才行,若不然我家老太太便要嗔怪我了。”
稍稍停顿一下,立刻便有太太知机,因笑问:“这是为何?”
林姑妈笑笑,淡淡道:“玉儿最得老太太的心,老太太疼她,向宫内递了折子,请太医为玉儿好好诊治调养了好些时候,得吕拾遗老大人亲口说玉儿身子大好了,况每回接了她来,借着太医院来公主府请平安脉时总要给她也问上一脉,这样细致,若是再请圣手,倒有信不过太医们的意思了,所以才说悄悄儿么。周夫人,等过两日,我让人亲去你府上问寻……”
周夫人脸色已是变了,她再想不到会牵扯出太医院的,吕拾遗是谁,那是太医院的供奉,专为两位老圣人请脉的国手!得罪了他,他一句话,周夫人的女儿周贵人在后宫想诊个平安脉都难,恐怕那些太医诊了嘴里也竟是搪塞之言,后宫里不能得罪的除了主子外,太医院亦在其中呀!
没再理冷汗连连的周夫人,林姑妈摩挲着黛玉的手,道:“周太太说的没错儿,你就是瘦了些,得好好儿温补才是,老太太身边儿有一位严嬷嬷……”
待林姑妈话音落了,林黛玉向周夫人福身,谢她关心之情,言语大方,让人不由的赞一声儿。
孔夫人瞧着,不动声色的将话头儿迁到才艺上去,孔曦果然大放异彩。
闺秀们说诗道赋,比外头的俊才们文思也不差的。
林黛玉轻易并不开口,但一开口便灵气逼人,辞藻浑然天成,不多时,孔夫人和孔曦待她便更亲热了。倒是湘云,才气与黛玉也不枉多让,这一回说出口的却平平无奇……
☆、55防盗
55、
贾环从**上坐起来,怔怔对着照进屋里的白月光愣了好一会神,才悄悄起身换下弄脏了的亵裤。莹白的月光铺洒了一地,随着贾环的动作可以看见少年精瘦的腰身,就连腹部结实的肌肉都隐约可见——初见时窝在草丛里委屈抹眼泪的小可怜如今已长成英武的少年。随手把擦手的帕子仍在地上,贾环窸窸窣窣的爬回**帐子里,少年的脸藏在用大红色丝绦束着的半垂的帷帐后面,半晌,低低的笑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史墨敏锐的发现自打从孔家的春英会回来,环儿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开朗,有道是少年心海底针,史大公子揣测了好久,也摸不着头脑,只好事事顺着他。贾环也是奇怪,他虽自小与史墨亲近,喜欢他陪在身边儿,可也从来没有这样黏人过,除了晚觉,几乎一刻不离史墨。这一天小雨霏霏,贾环却十分开怀,看上去颇有种天光迸进,茅塞顿开的感觉。
史墨笑眯眯,“环儿心里舒坦了?”不等他回答,又好奇问:“你这些日子为了什么这样闷闷不乐的?害的爷都不敢提,生怕伤害了脆弱的小心肝!”
贾环的脸猛地凑上来,面贴着面,嘴唇离着史墨的只有一指的距离,呼出的热气史墨都清楚的感觉的到,“想知道?那今晚小的请史大爷秉烛夜谈如何?”
史墨脸忽的有些红,退开一步,刻意嗤笑一声掩饰尴尬:“快别了!这些日子爷去茅厕你都要一起,爷都快翻白眼了,哪凉快哪呆着去,爷得好好松快松快!”
“松快?”贾小环龇牙,“看来史大爷分外不满了?嘁,也不知道是谁每每揣着张苦瓜脸,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闹的爷都以为史大爷成了大家闺秀了呢,生生弄得爷心情更坏……”
当夜,秉烛夜谈没成,倒变成了抵足而眠。
半夜,史墨忽然被热醒了,还未睁眼就感觉到身上跟糊了个锅贴似的,热的挠心挠肺的,这要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还是番享受,可如今已将近夏了,偏偏贾小环还特别规矩的用锦被包着他,一只大腿蹬掉自己的被子整个压在史墨身上。史墨翻个白眼,半边身子都麻了,那具热烘烘的身体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贴……真是叔可忍婶不可,艰难的从被中伸出一只腿来,白嫩嫩的脚丫子就要毫不客气的踹向这个夏天的大火炉——
——嗯~~
!!
从贾环鼻腔里溢出这一声□让史墨翘着一只脚——麻爪了。
被中的手搓搓身上的鸡皮嘎达,史小墨忽然想知道贾小环这是梦到什么了,怎么这□就这么、这么媚人呢……
想来贾环与他也是心有灵犀的,下一瞬就教他切身体会到了贾小环到底在作什么梦!抵在大腿上某个硬梆梆的物事,还烦躁的蹭来蹭去,那只圈在史墨身上的臂膀也不甘寂寞的摸摸动动,好像在找什么一样,这会儿史小墨史大爷已经完全消了把手伸出被外的打算了,小心的拢拢自己的被角,把缝隙什么的都压死,史小墨这一刻却神游天外了——是装睡呢、装睡呢、还是装睡呢?
打定主意装睡,装作不知晓这一回事,史墨的耳根子悄悄红了,他上一辈子就自己的性向,因为这个,青春期后就极力与男同学保持距离,那时候心里还有障碍,总怕离得近了会让蛰伏在自己心里的那一面显露出来……一直到他想明白了“喜欢同性与喜欢异性并没多大差别,喜欢异性的也不会是个女的就喜欢上,压根不用这么紧绷戒备着”这一道理的时候,却一朝穿越了……是以,史小墨两辈子加起来都是个纯情纯良的娃儿,脸皮尚薄,难免对着戳在大腿上的那根热乎乎的棍子各种适应**,就好像小和尚遇到美艳的蜘蛛精一样,各种适应**,下意识就想粉饰太平。
还未等史小墨把眼皮子死死闭起来,大腿上猛地一热,然后有丝丝缕缕的湿意透过亵裤传过来——史墨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被遗忘了的脚丫子楞楞的伸在半空中,月辉星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影子好似一根弯了的旗帜……
瞪大眼睛,史小墨脑海中一片空白,大腿上现在已经凉丝丝的了,那处的亵裤紧贴着大腿——这是什么情况?!
“小心着凉!”低哑的嗓音传来,尤带着一点慵懒一点儿尾音,紧接着一只手横过去,抓住史墨那只白嫩嫩的脚丫子,用指肚搓了搓,然后放进被子里去。
史墨一格一格的转过头去,他几乎以为能听到僵硬的骨骼摩擦的声音。
贾环一只手臂曲着,半支着身子,他身上的被子已经滑落下去,松松垮垮的里衣露出结实的胸膛。
史墨眼睛有些发直,这回居然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环儿长得这般英武了?
轻笑一声,贾环索性半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史墨耳侧,身体笼罩在他上方,“想什么呢?”
史墨眼角直抽,忍不住斜了眼某人的下|腹部——湿哒哒的亵裤可疑的贴在某人皮肤上,勾勒出让人难为情的形状。
史墨瞧一眼再瞧一眼,忽然就恼羞成怒了,把那些不好意思通通抛到脑后,用手掌抵着某人那张脸,坚定不移的推开挥开那人——呼!重见天日,连呼吸都畅快了呢。
再斜一眼贾环,史墨把脑子里的“慵懒”“性|感”等词都忘记,不就是个初那啥的小孩子么,他早就经历过了好不?(上辈子)果然,刚才那什么纠结、难为情都是自己没睡醒、脑袋犯浑了才有的罢,不说环儿光屁股的样子一块儿泡温泉水的时候他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就算没见过那个,环儿最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了,更别提初见时贾小环还是个委委屈屈的哭包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贾环看着这人脸上的神情变得飞快,最后眼睛重归清澈,暗叹一口气,知道恐怕今晚上也就这样了,清清嗓子,把那鼻音尾音的都清掉,然后大大方方的退下脏了的亵裤,抛到**下去。
“你……”喂,这也忒不讲究了罢,好歹得顾忌着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呢,好不好?
“嗯?”贾环垂眼看他,重新躺下去,锦被草草盖在腰腹上,隐约还能窥见一点儿露出的光裸的皮肤。
史小墨无语了,被贾环这一番行云流水、理所当然的动作弄得十分哑火。
“再也不和你一起睡了!你这什么睡姿,睡着了还带打拳的么,哼,要是入了夏,小爷今晚上非得被你捂出一身的痱子不可!”找了个突破口,史小墨愤愤不平的说道。
贾环猛地翻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神灼灼的看史墨。
“看、看甚!”史墨磕磕巴巴的道。
修长的手指头比了比自己和史墨,贾环似笑非笑,“要不然咱们史大爷向外头看一眼,我睡觉真不老实呀,被某人伸胳膊蹬腿外加滚来滚去弄得好不安生,怕某人滚下**去,只好卷吧卷吧当个大被卷拘在怀里了。”
史墨悄悄用眼角余光瞄了眼他另一边**外侧的地方儿——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目测至少占了**的一半儿。史墨大窘,定睛一瞅贾环里面,清楚的看见已经比他要高的环儿几乎紧贴着墙壁了。
“是谁不老实?唉,怪不得这拔步**比通常的要矮上两个巴掌……”
史墨愤愤闭了嘴,的确他睡觉不老实的习惯上辈子就有,这辈子性命前路还掌握在那保龄侯两口子手中的时候,他心内积事儿,睡姿尚能看;可自从离了史侯府和荣府,住了自己的宅院,认了疼**他的舅舅,一些压抑的习惯就冒了头,这睡姿也是一日比一日更惨不忍睹——不仅是这千工拔步**要比寻常的矮上许多,就是下面的脚踏也分外不同:十分宽大不说,还铺了厚厚的毡毯与皮毛——十天里有五天史墨是从这里迎接即白的东方。
眼珠子一咕噜,史墨这会儿一口气憋着,却是没脸没皮儿了,只见他坏兮兮的戳戳贾环的腰,笑道:“我们环儿是长大了么?唉,我这还时常想起当年见到的那个挂着两行金豆子的小崽儿呢……”
不置可否的瞟了史墨一眼,又意味不明的在史墨下|身某处稍稍停留了一瞬,贾环才慢条斯理的道:“没事儿,明日教邬嬷嬷给你补补,不用怕,想来你就是长得慢了点儿,没甚好在意的。”
史墨一口热血堵在喉口,愤愤不平的转过身去,一腿屈起,整个人成虾米状团了起来,“哼!等天明了赶紧的回你自己屋子去,小爷不伺候了!”
视线如实体一般慢慢滑过少年美好的腰身、背脊,着意在撅起来的臀部停留了一下。
“哎,别恼么,谁你顽笑还不成么,”贾环去顺毛捋,“明年咱们就得下场,小舅舅的部署大多已经完善了,就等咱们俩得了功名好从那地方偷出药方子了……说实话,镇日盯着那几家也腻味了,有些等不及了呢——你身子骨本来就虚,三番两次的睡到地上去太伤身了么,还不如我拘着你点儿,小舅舅可还得着咱们的东风呢!若是下科不中,可就要再等三年,三年…谁知道三年后是个什么情景呢,那几家无事也能捯饬出幺蛾子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着实碍眼的很……”
史墨听说,心里头亦是一动,这脚踏上就是铺了毡毯,可人睡在上面还是会多沾染了地气,他有时睡起来分明感觉浑身无力,腰膝酸软,可不就是卷在被子摔下**在脚踏上谁觉的缘故么。
“而且,知机阁里送来消息,元妃有了身孕了……恐怕这一回荣府又要闹腾开了罢,依着当今不待见四王八公的势态,这一回必定捧贾家上天,再狠狠摔下来!若是咱们不赶紧插一手恐怕贾家倒了也没咱们什么事呢,你外祖家的事,过了这一时再想平反就难了……”贾环自然知道挠哪里最痒,两三句话就把人的注意力引走了。
“元妃有孕了?!”史墨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小舅舅不是才说元妃如今就占着个虚名高位,宫里头正受**的是周贵人——如今圣上仅剩四子,看上去又是个绵软仁慈的,他真的能舍了元妃肚子里的孩子,就为了收拾四大家么?毕竟也算是老来得子了,而且到现在将是唯一一个生在当今继位后的皇子皇女。若是圣上心软留下了那孩子,势必会成为悬在他们这些人头上的一把刀,谁知道那几家会借此弄出什么事来?史墨可从来不敢忘记,四王八公的背后还有一个老迈却依旧不肯放权的太上皇呢,说白了,这不过是太上皇与今上的权力之争,他们夹杂在其中,不过是借着这股东风,前进并且报仇罢了。——忽然想起小舅舅那位据说是最受当今**爱的皇六子肃郡王的挚交,史墨心里踏实了些,他到底飞鸟尽良弓藏的烂剧本子……
贾环岂能不知史墨担心什么,连忙用手轻抚他的脊背,温声安慰:“莫担心,元妃的孩子生不下来,不管他是圣上的老来子也好,也不管穹清殿里的太上皇庇护也罢,元妃在宫里弄出那些巫蛊的把戏,就是大罗神仙也救她不得,犯了宫禁里最深的忌讳,她还真是大胆。”
“巫蛊?”史墨挑眉,随即便想到仅凭着这一条,就能将贾家连根拔起,“这……”
“还记得那马道婆吗?咱们宫里的那位娘娘果真和二太太是对母女,都一样的狠毒自大,小舅舅说如今周贵人和皇后娘娘已然病重了呢,形容枯槁不说还神情言语异常,触怒了当今……元妃复**。”贾环大手钩编着史墨修长的手指,并不当回事儿,“舅舅说这是圣上要借着她的手清理后宫呢,这事儿定会影影绰绰,坐不到实处去——圣上怎肯就此收拾了荣府?放长线钓大鱼么,日后有用到这罪名的时候呢,倒是坐实了才算数儿。”
史墨早就习惯小舅舅对贾环说这些事,他心里一丁点都不在意,他活了两辈子,都是把握大势有余,心机不足的人,那些闹腾人的事情,就交给这些心比比干多一窍的人去捯饬罢,他要的,是畅快淋漓的替原身、替母亲外祖家讨回那些债!
☆、56嘿!我是贾国舅!
元妃有孕,对贾府来说这可是泼天大喜,且不说老太太和王夫人皆是喜的一连数日口中念佛不停,命外管事大肆去做那散财的童子挥洒积福铜钱,一时又将上房并二房内外上下仆役全赏了个遍;更不提那些个贾氏的子弟爷们儿,一个个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好像他们已经成了皇子龙孙的外家舅舅似的,更有那心大想着这可是当今继位后第一个皇子,比起朝中那些母家不显、才德平庸的皇子来,更是有一位位尊贵妃的母妃和显赫的外家……一时人心浮动,暗波汹涌。
“啧,就说最受当今器重的肃郡王,那一位也不过就是个没靠山的么,怎么能跟咱们贵妃娘娘肚子里小皇子比!说不得日后咱们贾家就是……”
“贾兄,慎言!”围坐在他身边奉承的纨绔们都变了脸色,一个脑袋尚且没坏的肥头大耳的男子忙忙打断他的话,用衣袖擦擦白亮的宽脑门上吓出来的汗珠子。
那位贾姓男子醉醺醺的,不以为意的撇撇嘴,这群没胆子的忘八,他大爷的难道说的不对么,那位肃郡王,虽则圣上喜欢,可不得太上皇老人家的心意,比不得元妃娘娘肚子里的这位,还没出生呢就得了上皇老圣人的青眼,听说当今也是喜欢的紧呢,又有荣宁两国公府的襄助,其余的四王六公也是大助力呢,说不得一出生就会被立为太子呢,哼!到时候他可就是未来皇帝的表舅舅了呢!
这群吃喝玩乐的子弟,虽然个个儿胸无点墨,但到底有几分心眼子,就算是想要巴结越来越得势的贾氏子弟,可也知晓妄议皇家是个什么罪责。此时歌舞不赏了,连酒都吓醒了,一个个讪讪的急急忙忙告罪离去,跑的比兔子都快——贾家势大嚣张,可以不当回事儿,他们这些小虾小蟹的可还想要脖子上的脑袋呢!
尤其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扶着两个小厮,边用袖子胡乱抹汗,边挺着硕大的肚皮溜得奇快无比,嘴里头跟嚼了黄连一般,在心里咬牙切齿:白花了大价钱,怎么就巴结了这么个作死的主儿呢!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到处都是耳朵的地方也敢浑说,白白牵累了他!——谁不知道当今爱重那位肃郡王的紧,更别提那位有赫赫军功的郡王,可是位杀人如麻,止小儿夜啼的人物!作死呀!
这白胖子原是地方大员的嫡幼子,自幼不喜读书善钻营,这回是借住在六品京官的叔叔家里为自家父兄的考绩升迁寻么门路呢,自打这回吃酒之后,一贯蹦跶活跃的厉害的白胖子硬是龟缩在叔叔宅院里不敢出门了,镇日只派身边的下人偷偷出去打听罢了。
这贾家子弟愈发的骄横,连带着贾氏世交姻亲的另几家亦是十分的得意,先前那位口出狂言的贾姓少爷,不过是其中尤为露骨的‘沧海一粟’罢了。
其实这位不知名的贾少爷说的也没错儿,比起元妃肚子里的那个,肃郡王的确没有势大的母家,更甚者其母早逝,在宫中连个帮衬着吹枕头风的人都没有,可这些加起来也抵不过人家有个“亲爹”呀!什么贵妃、国公府,在这儿皇权大于天的年代,一时天堂片刻地狱也不过是帝王动一动心念、费些思量罢了。
尚且没有过晌,这话儿就传进了领侍卫内大臣李修戈的耳朵里,这位年头将将而立的一品武官亦是位妙人,少时跟随肃郡王在边关刀马饮血近十载,军功背后更是凶名昭着,甫一回京就受到当今赏识,收进御前,受封二等侍卫,近些年仕途顺利的发指,年纪轻轻儿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掌管整个皇宫大内的布防兵权不说,当今明面上的那些耳目亦有一半儿归于他掌管。
听闻属下口中那位贾公子的大言,李修戈嗤笑一声,那双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无端的让人脊背发凉,懒懒的摆一下手,“去跟华公公通一声气儿,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下头那位长相平常、身份也平常的小侍卫低头应诺,退出去一眨眼儿就淹没在侍卫堆里,再寻么不着。
三五日之后,一位与荣国府尚未出五服的旁支公子忽然暴毙,很是给正在喜庆头上的贾母和王夫人招了不自在——而听到这消息后,曾与这位一同吃过酒的白胖子少爷当日就突兀避走,仓促离京。
彼时,不当值的李修戈、华公公正在侍卫休憩用的小间里喝着清香宝绿的六安瓜片,侍卫来报时,李修戈仅是挑了挑眉毛,慈眉善目的华公公更是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二位举盏轻哂,一老一少两只狐狸俱是八风不动。不过就是一只碍了眼的小虫子罢了,圣上早就授意过,这样的小臭虫膈应下那一家子倒也不错——妄议皇家,更是诋毁肃郡王,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呀……
须臾,品完茶施施然出了门儿,这位华公公瞟了一眼身边儿跟着的忠厚有余刁钻不足的干儿子小太监,没头没脑的提点了句:“这人哪,有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没那宰相的度量就别想着撑船,小心阴沟里翻船呐----”
“爹,我知道。”小太监讷讷憋出来一句。
“你知道个屁!”华公公没好气的戳了小太监一指头,哼了一声又变回那善眉善眼的样子——罢了罢了,这儿子什么样儿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气死了不值,左右有他在总不会教他吃了亏去,等日后……想到日后,老太监心情又好起来,日后自家儿子这样又忠厚又嘴紧的才会得了那位主子的眼呢!
“爹,您别生气,前头太医还说不叫你着急上火呢……还有,咱回去得把药喝了,我看见你把前头那碗药偷倒进几上的染牙水仙湖石盆景里头了……”
华老头儿眉毛抖了抖,老脸险些挂不住,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来:罢了,这小子是个孝顺的,幸好也就是管他跟管儿子似的,对旁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不用担心日后为这触怒了主子。
唉,老头叹了一口气,还得好好儿调|教调|教这儿子呀,要不然他怎么放心让他接下这大总管的位子,他手里握着的另一半儿圣上明面上耳目的权力,就不是一件好担当的差事。
“……旁的事儿咱不必管,只要认准主子的意思,把主子的命令做好喽看好喽,别的什么人的面儿都是虚的……”
华公公絮絮叨叨小声儿说话,这在宫廷沉浮几十年的老太监心里明镜一般,依他看哪,如今这宫里头他还真不用卖谁的面儿——他是当今的心腹大太监,当今与上皇什么情形他还不知道?至于后宫嫔妃们,哼,说句大不敬的,当年宋娘娘的事儿指不定有几位插手了呢,以圣上蛰伏这些年一日比一日要深怨愤,日后空置已久的冷宫多早晚就满当当了呢,想吹点儿枕头风下些绊子,还是担心自己的脚罢!
瞅了眼身侧稍后半步的人高马大的不像个公公的干儿子,老太监也不得不承认傻人有傻福这话儿,肃郡王和当今都是长情的,小主子和那位元大人的“小事情”圣上都默认了,他们这做奴才的更是只当看不见,日后肃郡王登上这位子,后宫里只怕得比当年宋娘娘在时还要清静,没了那么些后宫里头你争我抢的阴私事儿,这太监总管可不就轻省多了?
……
还未回去华公公的屋子,迎面就遇上了凤藻宫的宫女儿,打头的是一身粉色宫装的抱琴,抱琴朝着华公公福了一礼,未语先笑。
华公公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弥勒样儿,嘴里笑道:“抱琴姑娘可有事?”
抱琴如今已是凤藻宫里有品级的女官,是元妃娘娘跟前得用第一人,皇宫这样踩高捧低的地方儿,自然是受人奉承的,不过难得的是这姑娘礼仪行动丝毫不差,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倒是得了好些小宫人的喜欢。
了了寒暄几句,抱琴尚且没说什么呢,她身后俏生生立着的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的宫女就有些急切的道:“华总管,圣上今日还会在凤藻宫用膳么?”说完就觉不妥,那宫女低下头露出宛如白天鹅颈子一般优美的后项,脸上染上一丝红晕,补救道:“我、我们娘娘今日精神十分好呢,小主子也高兴的很,都会在娘娘肚子里蹬腿儿了呢。”
“咳——”抱琴清咳一声,蹬腿?要是娘娘知道这话,恐怕你就该蹬腿了。
华公公依旧笑眯眯的,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眼那宫女,看着那女子身上精致的刺绣,眼眸深了深,元妃竟然打得这样的主意,弄了这一个空长了副好相貌的蠢货固**?真不嫌死得快。
随口打了几句太极,抱琴和华公公都像是没听见这宫女那些话似的——窥探圣踪,其罪当诛——恐怕日后元妃头上又多了一条罪名呢,老头儿漫不经心的想。
临行,抱琴上前几步,捏了一个荷包递给华公公,华公公袖在袖里,笑的愈发和善了,行过礼,抱琴几人便拐去了另一条道儿。
谁也不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抱琴飞快说了什么话给华公公。
走的远了,华公公才回头看了两眼方才和那湖蓝衣裳的宫女站在一起的不起眼的女子——怪不得他方才打量时看着那女子神情隐隐有些倨傲呢,原来是保龄侯府的嫡女呐。
——只不过又是个拎不清的,听底下监看那位北静‘贤’王的人回报,这位史姑娘因外家襄阳侯削了爵,聘为北静侧妃的婚事黄了呢,如今却又进宫来蹦跶了,也不瞧瞧自己的名声才德,想……她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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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太上皇又嘉许他中意的那一班子老臣,借着荣国公府大姑娘孕育皇子的喜事儿,不仅赏赐了凤藻宫,更是说下要给肃郡王赐婚的事呢。
当今圣上一语不发。肃郡王谢了恩,却也不见喜色。
又两日,逢开国祖皇帝诞辰,当今下旨封赏各皇子,六子肃郡王晋端肃亲王,比之其余诸皇子皆有不同。
此时,史湘芷的身份、名声作亲王侧妃却是有些不妥了,毕竟先前保龄侯失德,教子不严的事故还历历在目,又有个被削了爵的襄阳侯府出身的母亲,只得成为亲王庶妃。且一个小小的庶妃,得太上皇赐婚可就太过了,这婚事到底只是得了位太妃的令喻罢了。
而在民间,士林学子、平民百姓私下里却悄悄的传说出这样的话来:做父亲的给儿子赐婚这是理所当然,可爷爷给孙子赐婚(虽然没赐成)可就有些……不过这也好歹说的通,虽然众所周知如今的端肃亲王一直不得太上皇喜爱,这赐婚来的也蹊跷。
但做父亲的越过儿子给儿子的嫔妃赏赐……这可真是……历朝历代就算是有皇帝赏赐儿媳,那也是内务府的差事或者借着皇后、太后的手,再没有皇帝金口玉言当着臣子的面就大加赏赐的!况且这元妃还只是个贵妃呢,放在别人家里说足了那也就是个贵妾的身份,搁着宫里的皇后娘娘,公公去赏赐个妾?……太上皇,莫不是老糊涂了罢?
吃了酒借着酒意想给自己老臣作脸面的太上皇,再想不到竟会引起这样的口诛风波……
☆、57庶妃=婢妾?!
“庶妃?!”史湘芷尖叫起来,扬手一巴掌甩到前来讨巧卖乖报信的小宫女脸上,把个清秀俏丽的小宫女打得一个踉跄,小宫女耳朵哄哄直响,捂着迅速肿起来来的脸又惊又恨。
此时凤藻宫大姑姑抱琴才走进来,史湘芷扑上前紧紧拽住她的衣袖,不可置信的尖声喝问:“抱琴,我堂堂侯府嫡女怎么会是庶妃?这不是真的罢……是这个贱人在骗我!”
史湘芷方寸大乱,把怒火全撒到方才那报信的小宫女铃兰身上。
抱琴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眼那嘴角出血的铃兰,摆摆手叫其他人把她扶回去。这才正眼来瞧这位气急败坏的侯府嫡姑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她一个没品级生母又败德的女孩儿就敢在贵妃宫里放肆?
“不行!我要去找表姐,她去求圣上,圣上那么**爱她一定会答应的!我这也是为了表姐的儿子着想呀,以后、以后我一定劝肃王爷不和她的儿子争……对,表姐一定会帮我!”
抱琴抬手用帕子点点嘴角,掩住那一星儿鄙夷,顺势也不着痕迹地把衣袖儿从这位史姑娘手心里抽出来。这位史家姑娘可真是蠢的没边儿,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眨眨眼,抱琴温和劝道:“芷姑娘别急,这事儿已是定了的,是陈太妃的令喻,史侯爷和府中的二夫人已是接下了令喻,芷姑娘可万万莫说旁的话了,陈太妃是太上皇老圣人跟前的老人了,若是传进她老人家耳朵里,岂不是平白得罪了贵人?”
史湘芷被戚夫人**的不知天高地厚,自被接进宫小住以来又被这凤藻宫里的元妃那份奢华尊贵迷了眼睛,那里就听得进抱琴的话去,依她素日私底下所想,是可惜自己生的太晚了些,要不然以她的才貌出身,这只是荣国府不承爵二房大姑娘的贾元春怎能和她相提并论,说不得如今金尊玉贵的就是她史湘芷了。
“哼,你也莫哄我,先前不是说好是侧妃呢,怎么又骤然变了卦,莫不是有那红眼睛的小人作怪?这气我是忍不下的,且若不是表姐和姑祖母百般允诺相邀,我岂会应了此事?必得与大表姐讨个说法儿。”史湘芷委屈的红了眼眶,愈发不客气起来。
抱琴神情淡下来,心中好笑:说好的?哪个与你说好的?
好一个侯府嫡姑娘,哪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会张口侧妃,闭口男人的?真真是个不知羞的,老太太这算盘打得可臭极了。
也不与她歪缠,抱琴眼珠子一转就干干脆脆的携这位史姑娘去往元妃的寝殿了。
贾元春自有孕后,是千般小心万般谨慎,若不是身家性命皆握在手里的心腹,轻易不叫人进她的寝殿,史湘芷入宫这么些天,也只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见过寥寥数次罢了。
附在元妃耳边,抱琴将史湘芷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贾元春放下手里鲜亮的小衣裳,神色冷淡下来,抚着有些气闷的心口,冷道:“带她进来。”
元妃心下暗度:如今太妃的令喻已下,史湘芷这枚棋子已然废去了大半,如今耐着性子周旋一二,不过只是备未来不时之需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给肃亲王按个绊子呢,这弃子也得物尽其用,才不枉自己和老太太为她打算这么一场么……
史湘芷满面泪痕,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见了元妃就委屈的想扑上去,只是离着足足五步开外呢,就被两个嬷嬷拦下来,那嬷嬷十分冷淡道:“姑娘有话就在这里说罢,咱们娘娘如今不好闻那些香脂油膏的味道呢。”
“表姐……”史湘芷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又垂下眼睑嘤嘤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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