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琪走远了。诺大的广场仿佛又只剩下桑柠一个人,天气好像也因此更冷了许多。
书琪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为她挡住了许多风。她的心绪像漂浮在海上的木筏,一漾一漾的。
随即就快到八点了。她的心也一点点冷却,希望的火苗就像风中的烛光一样微弱。但是她甩甩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一定会来的,不然他会打电话来说一声。就像很久以前那次请她吃饭,虽然最后来不成,但是他也一定会准时告诉她的。
正这样想着,广场上几个人向她走了过来。那群人总共有三四个,大概都二十五六的年纪,走在前面的一个头发竖了起来,脑门的一撮染成金黄,几个人走路都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
桑柠看见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扭身便走。前面那个腾地窜到她正前方挡住了去路,接着人群中便迸发出一阵笑声。
“小姐,大冷天的一个人,陪我们哥儿几个喝两杯怎样……”人群中有个瘦个的探出头来说,眼睛眯成一条缝。桑柠心里叫不好。她知道这种人是最难缠不过的,何况还半醉着,因此也不得罪他们,说:“我朋友过来了,我得去找他们,恕不奉陪了。”说罢她的目光朝着广场另一侧人多的地方望去,那几个人果然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过并没有理会,又嬉皮笑脸地说道:“朋友?我们不就是你的朋友吗?和我们玩是一样的。”其他几个都说是,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领头的那个便伸手来拉他。桑柠迅速一侧身,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掉到地上摔了一跤,他旁边的另一人扶住他才没有倒地。另外一个扎着小辫的便取笑他道:“老大,看样子你的面子也不肯给呀——”桑柠知道不能再跟他们纠缠下去,机警地看着他们,突然后退几步转身便跑,不料瘦个子一把抓住她的围巾,她顿时被勒得喘不过起来,那几个人便涌过来,围巾一松,她便捂住脖子急促地咳起嗽来。
“你看,不给哥儿几个面子,大家脸上都挂不住不是?”带头那个一边说着,一边向她靠近,满嘴的酒气熏了她一身。桑柠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你们再胡搅蛮缠,我要喊警察了。”
扎小辫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她的整张脸便仰了过来,迎面是三双混浊的目光,她的耳边嗡嗡响起他们的声音:“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一块儿,只有人怕我们,没有人怕警察的。”
桑柠的脚在地上一蹭,使足了力气向对面的人踢去。这天她恰好穿着高跟的靴子,脚尖正踢到带头的的膝盖上,那人喊了声,便疼得蹲到地上去了,桑柠努力要挣脱,头发却被拽得紧紧的,她正要再次努力,带头的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耳光,桑柠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只觉得火星从眼睛、耳朵、后脑勺等四面八方地迸发出来。
她顿时感到天地旋转,鼻子孔里粘乎乎的东西就顺着鼻沟流了下来。
正这时,突然听见啪啪的声音,有人和那几个醉鬼动手打了起来。因为要腾出手来帮忙,扎小辫儿的自然扔开了她,她顺势落到了地上。接着便有一双大手将她扶住抱了起来。她的脸颊接触到他濡湿的气息,像拂面而过的春风一样轻柔。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怎么回事,直接接触到一双幽深而忧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痛心和怜惜,仿佛就要哭出来了。
是书琪。
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被书琪放在副驾上坐定了。
车里灯光很明亮。桑柠从反光镜里看到自己头发乱蓬蓬的,围巾也半搭在肩上,狼狈极了。书琪定定地看了她三两秒,伸出手来为她略去额头的头发,帮她系好围巾,然后回到转身去发动汽车。
汽车嘟地一声驶出去时,桑柠突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长时间压抑的泪水在一瞬间全部迸发出来。他不会来,即使在她的世界都要被撕成碎片的时候他也看不到,更不会走过来啊!
书琪不声不响地把一盒纸巾递到她面前,没有说话,继续平平稳稳地开着车。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先前吹了冷风,又受了伤的缘故,桑柠的头开始晕沉沉的,随即倒在靠背上睡过去了。书琪见状,便停下车,将外套盖在她身上。
等桑柠醒来,发现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雪白的天花板,硕大的吊灯,米色的沙发……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沙发里面。书琪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见她醒了,便弯腰去扶她起来。
桑柠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家”。这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家”里来。她看着书琪的表情,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和温柔,但是脸上漂浮着一圈化不开的惆怅,桑柠努力地想找到几个月前那个动不动就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却发现一切似乎是徒劳。最近他变了。那一瞬间她才突然觉得曾经那样随意平常的笑脸是怎样的珍贵。
“喝了它。”书琪把水杯递到她的手中,略带命令地说,接着在她身边坐下来,想她必定疑惑着,便解释说,“本来有个会要开的,突然又取消了。回家路上便想着会不会林亦轩没去,你会不会就一直傻等。越想越不放心,便折回去看一眼。不想正碰上有事。xs还有几个保安,便叫上一起过去了。”
他叙述得很平静,仿佛是努力不想惊动桑柠的情绪,但桑柠的肩膀却抽动着,她是断不可能平静的。
她微微张开嘴刚要说话,不料书琪又抢先说道:“我想,林亦轩一定有事情耽误了。否则,他不会不守信用的。”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离开了客厅。留下桑柠一个人楞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地帮起亦轩说话。
很快他又出来了。远远地站在客厅的那头说:“浴缸我已经放好水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他的音调平和低缓,仔细一听,竟然带着恳求的味道,让人不忍心拒绝。
桑柠看着他那遥远而模糊的表情,点了点头。
等桑柠洗完澡出来,穿着书琪的白色的睡袍出现在客厅里,书琪正喝着咖啡,见到她,他右手的匙子轻轻在杯中搅动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他身材本来偏瘦的,但这件睡袍落到桑柠身上,却显得极为肥大,仿佛是挂在她身上似的。雪白的颜色把她的皮肤衬托得玲珑剔透的,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颊上,还滴着水,虽然凌乱,但显得别有一番韵味,清秀得像一枝刚刚出水的荷花。书琪看着,不觉有些痴了,接着心底一股剧痛向他袭来。
桑柠发现书琪一直这么直直地盯着她,脸腾地红了,像两朵飘过的云霞
“桑柠。”书琪目光灼灼,喉口却哽咽着,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来这里坐,和我聊聊天。”
桑柠又看了看他。在她的记忆里,书琪很少要求她什么,即使有,也不会很过分,再加上她本人个性随和,因此总是答应他的。而现在不知为何,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某种意味,让她感到恐慌。
尽管这样,她还是走了过去,正对着他坐下了。她以为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邀请她聊天是因为有事要和她谈,不料他说的话题全是些闲散得近乎无聊的淡话,当然其中也问道几次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情。桑柠便想他是想知道瑷蓁的事情,于是每这时便讲得很耐心,并且尽可能多地讲关于瑷蓁的一些事情,整体上她都是挑着快乐的记忆说的,其实所谓的不快乐的也都被她抛在脑后忘得差不多了。唯一的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便是十几年前,瑷蓁刚刚到家的那天,是和她一起睡的,她记得自己被她的梦话惊醒了,这件事她至今未向任何人提到过,包括琬亭和亦轩。但是此刻,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告诉书琪。于是她坐在那里一边继续和他聊天,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尽管她相信书琪足够豁达和坚强,但对于他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实在没有把握。
整个过程中书琪都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桑柠发现书琪沉默的时候让她很心慌。
“桑柠,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书琪突然问,却没有看桑柠,目光落在远处,仿佛落在记忆里一样。
桑柠漠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她几乎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抛开法国不算,到今天为止,正好150天。”书琪并不期待她的回答,随即又补充说道,“真巧,对不对?”
桑柠突然不再茫然了,而是紧盯着他:“你有心事。”
书琪一愣。随即摇摇头,嘴角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但那丝笑容也是心酸的。未等桑柠说话,他又开始提问了:“桑柠,为什么爱上林亦轩?我始终宁愿去相信你爱上他,只是因为他比我出现得更早。你说,如果没有林亦轩,或者说你先遇到了我,现在你爱的会不会是我?”
桑柠错愕地看着他,不料他突然又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迅速地低下头去躲开他视线的逼视。她其实不是在回避他,而是在寻找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可能还真是个问题。
书琪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又让她为难了。因此笑道:“不必回答了。其实我的问题太傻。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如果‘如果’有意义的话,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已经很晚了,你今天又是伤又是病,该早点休息。我却让你坐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桑柠说不要紧,接着便起身跟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外面留宿,何况还是一个年轻男人家里,不知为何,她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反而有几分熟悉而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不已。
书琪拧亮了床前的台灯。宽阔的卧室里顿时洒下了一片桔色的光辉。这是桑柠最喜欢的灯光的颜色,桔色让人感到安详。她的心因此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安定了。
书琪示意她早点休息便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又回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片刻后说:“桑柠,记住我的话,以后如果林亦轩再迟到,你就找到温暖而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站在原地傻等了,知道吗?答应我。”
“书琪……”桑柠感到胸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往上涌。她本能地叫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回答我,我就算是你答应了。”说完,书琪冲她莞尔一笑,便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灯光随着门的合上而被全体驱逐出去了。桑柠在床边坐下。床头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桑柠拿起来一看,相框里是小小的书琪和小小的瑷蓁的合影。
在那一瞬,她发觉在心灵深处某个地方,想到书琪,竟然和当初想到瑷蓁的那种感觉一样,也是痛痛的。
大约是因为这屋子的气氛适合安眠,也大约是她太累的缘故,这个晚上她竟然没有多想和亦轩有关的任何事情,便沉沉睡去。竟然是长夜无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透过米黄色的碎花窗帘,几束阳光照到床头,落到淡绿色的床单上。她揉揉眼睛看表,竟然已经快到上午十点,书琪一定在外面等了她很久,只是不忍心打搅她所以一直没有叫她起床。她心里过意不去,便翻身跳下床,等她稍做整理冲出门去,外面屋子竟然空空荡荡的,只有饭厅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杯牛奶、一只鸡蛋和几片面包,像是为她准备的早餐。
书琪呢?上班去了?
正当她带着疑问,餐桌上那个平放的信封便落入了她的眼帘。
这下她确信书琪是出去了,便不再环顾四周找他,而是带着满腹的疑问,走到餐桌边,撕开了信的封口。映入眼帘的是一页苍劲的笔迹。桑柠不曾想过书琪在国外长大,汉字竟然写得这么的飘逸俊秀。
桑柠:
等你醒来,我已经离开了。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珍惜林亦轩。你说得对,他只要知道你在那里等他,就一定会去,如果迟到了,必定是因为他碰到了些事情耽误了。
桑柠,记得平安夜在餐厅里谈起我有过很多女朋友。其实这些年我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找到姐姐。没想到找到姐姐之前先找到了你。你是第一个进入我心灵的女孩子,或许当初在法国那一泼,我的生命便注定沾染上你的色彩,洗也洗不掉了。
桑柠,谢谢这些年来你对姐姐的友谊和爱。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风雨,我却没有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度过,是时候帮她做点什么了。但她距离真正的健康还很遥远,所以今后的日子,请你帮我照顾好她。拜托了。
桑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理解我,体谅我,支持我,对不对?
桑柠,祝你幸福。
书琪于即日
桑柠,桑柠,桑柠……每一段开头都必定是一个桑柠。桑柠把信纸放下,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书琪的声声呼唤似的。自从兰蕙去世后,她便变得极为患得患失,生怕身边的人在某一个清晨醒来时突然离她而去,偏偏这会儿书琪留下的种种迹象都给了她这样的感觉。她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扩张起来,背脊处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她迅速找到手机拨打书琪的。那边传来甜美的女声报告关机。
她的心情跌落到谷底。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她纳闷地走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亦轩,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又十分憔悴,像是一夜没有睡好。昨晚回答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手机上显示好几个来自桑柠的电话。他匆忙回复,桑柠的手机却一直关着,情急之下他又打她住所的电话,也始终没人接听。再加之案件的事情,他几乎彻夜未眠。早晨刚刚起床便接到书琪的电话,说是桑柠在他那里,让他赶紧去接她,接着又说了详细地址,便挂了电话。他一路开车过来,一路心里纳闷:桑柠怎么会在书琪那里?既然在他那里,为什么他不直接送她回家偏要让他去接她?
他俩见到彼此,都吃了一惊。桑柠见亦轩看她的眼神十分不自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窘迫起来,自己竟然还穿着书琪的睡衣。
“你……”“你……”两人都同时说话却都是欲言又止,便更增加了几分尴尬。随即桑柠闪到一边让开了门,说,“进来吧。”亦轩便进屋去了。
亦轩犹豫着在沙发上坐定,看着桑柠,迟疑道:“你……昨晚上住在这里?”
桑柠也看着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对不起。”亦轩沉默了会儿,说,“昨天晚上,临时出了很紧急的事情。你有等很久吗?”
“没有。”桑柠静静地摇摇头,勉强一笑,“等了会儿估计你有事来不了,就走了。碰到书琪说一起聊天,后来太晚,就在这儿住下了。”
虽然她的叙述极为轻松平静,谎话也没什么问题,但亦轩的脸色还是微微有点变化。他又问道:“你昨晚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桑柠回答得出奇快,几乎是他话音还没落下便冲口而出,好像事先猜到他的问题似的,“就是很普通的事情,现在已经没了。”
亦轩听出了她是不想再提了,猜到她可能在生气,但是因为情绪也不是很高,便也没有追问,说,“那,我送你回家吧。完了后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你专程赶来,就是为了送我回家吗?”桑柠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书琪一大早打电话让我来这里接你。”亦轩据实答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他说得匆忙,我开始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也没顾得上多问便赶过来了。”他的语调很平常,但桑柠带着一种意味去听,因此总感觉他最后一句话似乎带着一种埋怨的味道。亦轩见她呆立着不动,便又说:“快去换衣服吧,你总不能就这样回家吧。”
桑柠却突然说:“你有事先忙吧。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为什么?”亦轩诧异道。
桑柠言辞恳切地望着他:“虽然我并不很了解书琪,但从昨天今天他的言行判断,他肯定是遇上什么大的事情了。我得去找他。”
亦轩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说:“那……好吧。我……先走了。”说着,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桑柠从侧面看着他的脸,平静中却是带着一丝落寞的,心里陡然一动。等他走到门边,她又脱口而出道:“你说最近公司里出了事情,是什么事情?”
亦轩转过身,说:“最近公司卷进一起商业诈骗案——可能和银涛有关。目前所有的不利证据都指向了他。”
“啊——”桑柠失声惊叫起来,她立刻想到了兰蕙日记里提到瑷蓁,“那……那……”
亦轩见她脸色发白,觉得她反应似乎有点过度强烈。她走到他跟前,恳切地望着他,“亦轩,这次的事情,除了许银涛,和别人有没有关系?”
亦轩颤了一下。从她的眼神中看她似乎已经了解了几分,觉得也没有瞒着她的必要,便默然地点了点头。
桑柠呆立了半分钟的样子,深吸了口气说:“我们现在走吧。”
亦轩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去找韩书琪吗?”
桑柠答道:“是的。并且我现在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了。”
一个小时后,桑柠从书琪的办公楼走了下来。昌叔用沉默给予了她最为担心的答案。那边亦轩也打来了电话:“你别担心了。瑷蓁刚刚从警察局回来,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调查,没什么事情。”亦轩本来是得到好消息,想第一时间告诉她,免除她的担心的。
但是她却更担心了。
有人没事,有人就该有事了。
对着电话,她没有像亦轩预想的那样长长松一口气,而是音调沉重地说:“亦轩,麻烦你告诉我瑷蓁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是的,立刻,马上,十万火急。”
桑柠在餐厅里等到中午快一点的时候才等到瑷蓁。她从公司里出来,行色匆匆。桑柠看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套装,十分素淡清新的。瑷蓁进门在她的对面坐下,点了自己的午餐后,方才抬头问她:“听说你找我很急,有什么事情?”她的态度和以前相比和善了一些,人似乎也更加老道了。
“你现在可以向我摊牌了吧。”桑柠痛心地摇摇头。她伪装的本领确实很高,只是她已经不会再相信她这从容和风度了。
瑷蓁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午餐放在面前,将筷子和勺子从纸袋中慢慢掏出来,尝了一口汤,方才慢吞吞地问她:“摊牌什么?”
“你进xs,和亦轩恋爱,所有的一切原因。”
瑷蓁吃了一惊。随即笑道:“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便捕风捉影吧?我进xs是因为觉得它是适合我的大企业,和亦轩恋爱也是因为他是适合我的人,如果你是因为这次警察传唤的事情起了猜疑,告诉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和我没有关系。”
“是和你没有关系。”桑柠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摇头道,“你不缺钱,也不缺乏智商和才干,当然不会做出出卖客户资料,做假帐之类的事情。但是,作为有个优秀的管理学士和经济学硕士,泄露内幕信息,操纵证券交易价格,还是可以胜任的。”
“你现在是在发挥你作为金融学硕士的专业技能呢,还是作为文学家的想象力呢?”瑷蓁笑若春风地看着她。
“如果我猜得没错,不到今天下午五点,xs的股票便会走下坡路了,再接着,便会有一场迅猛的风暴了。xs的资金被逃牢在深圳那边,现有资金周转也因为许银涛出了问题,因此会有大的麻烦。”桑柠紧盯着她,“你认为到时候,你会相安无事吗?”
“原来你是在做预言家。”瑷蓁哈哈大笑起来,“桑柠,你难道不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天才吗?我觉得最适合你的职业是结合你的专业特长和兴趣爱好,去写财经。”
“瑷蓁。你无谓再骗我了。”桑柠无奈地摇摇头,“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要再对我说谎。我看过兰蕙的日记,你和许银涛之间的合作计划我都一清二楚。因为xs亏欠过帷源,你要为帷源报仇,所以打算要以你自己的羸弱之躯,陷xs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是不是?”
瑷蓁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话。桑柠便接着说道:“如果按照这样论起来,害死帷源的是我,我应该负最大的责任,你应该向我……”
“你住嘴。”瑷蓁突然冷冷地说,“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是你认为没有关系,还是你说服自己去认为它和我没有关系?”
瑷蓁变得不耐烦:“我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你怎么那么罗嗦!好,”她停顿了会儿,说,“你说得都对,是的,我是为了帷源报仇,我从进xs便只有这一个目的,现在如愿以偿了,大功告成了,如你所说,今明两天,大的风暴就要来了,xs被杀个措手不及,到时,也就到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即使一切败露了,也没有关系,反正一切都结束了,对我而言,一切都会结束了。”
桑柠听着她的“坦白”。她的语气几乎是悲壮的,无所畏惧的。
以她的纤细和脆弱,“无所畏惧”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和我没有关系……”桑柠颤声问道,“那么,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吗?和汪钟伦……”
瑷蓁陡然变色,倏地站起来说:“你越来越离谱了。我要回到公司去上班,不和你多说。”说罢便向外走,桑柠一把拉住了她。“如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对不对?”
“你真天真。”瑷蓁摇着头看着她,伸手拨开了她的,“如果我的计划随时都可以喊停,那我不是在和老天赌机会吗?何况,我也不会喊停——该停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停下。”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说,“不过林亦轩已经是停止的环节,也算是完璧归赵了。”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桑柠看着她的背影,说:“还有一个人,值得你为他停止。”
瑷蓁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谁?”
“韩书琪。”桑柠静静地说。见瑷蓁一脸迷惑,便走到她跟前,“你以为你的计划都是天衣无缝的吗?或许它早就穿帮了,只是有人一直在保护你,甚至可以为了你牺牲自己。”
“你是说韩书琪?”瑷蓁惊异道。书琪以前的各种言行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脑海,因此桑柠的话并不难让人信。“他凭什么那么做?他爱的可是你。”她看着桑柠,眼睛闪着光。
“凭他爱了你二十四年。”桑柠回应她,声音平静得像寂静山林里露水滴落,“凭他牵挂了你十六年……”
瑷蓁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落在桑柠眼底,急切分辨着她的话,而整张脸变得僵硬,失去了所有表情。她不由自主地摇着头,身体慢慢向后退,仿佛距离桑柠越远,便距离真相越远,便越安全似的。
“凭他还有个名字,叫做忱儿。”桑柠的尾音铿锵落地,像一个大锤重重地砸落到瑷蓁心上。
瑷蓁眼前一黑,一个趔趄便要倒地。桑柠迅速上前扶住她。
“不可能……怎么可能……”瑷蓁很快醒了过来,紧紧抓住桑柠的衣袖,摇晃着,“你是为了阻止我,就编了个谎话来骗我对不对?”见桑柠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她的表情由惊惧变得近乎绝望,“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那一声喊声揪得桑柠的心一阵剧痛。“他在……警察局里。他回国的唯一目的就是找你,找到你后,发现你因为帷源的死不能自拔在不停给予自己伤害,带领自己走向毁灭,他怕认了你会让你心底的伤疤就此封结不能痊愈因此一直隐瞒身份,一方面想办法劝你安慰你,另一方面怕你的计划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于是他……”
“他怎么样?”
“他在暗中,想办法把你做的事情,都往他的名下转。”桑柠答道,“我也只是从荣叔那里知道了大概情况,具体也不清楚。我在猜测,甚至有可能,他和许银涛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了。”
“那是什么交易?”瑷蓁颤抖着问。
“给许银涛好处,如果真出了事的话,牺牲书琪自己,保全你。”
“不!”瑷蓁的泪水顿时喷涌而出,她双手蒙住脸,绝望地喊道,“他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桑柠见她崩溃的样子,也慌了,用力地扶住她:“你冷静一点,我刚刚找过他没找到,我再问问……”
瑷蓁点点头。桑柠不停地拨着电话。完毕后强做镇定地说:“他一个小时前被警察带走了——不过现在他们还没有证据,只是传唤他——”她话音未落,瑷蓁已经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桑柠赶紧跟在身后,“瑷蓁,等等我,我陪你去!”
瑷蓁像一阵疾速的风跑上大街,拦住一辆出租车,桑柠也赶紧上了车跟在后面。出租车在警局门口停下,她又跳下车,狂奔进警察局大厅里。
正当她急切地拦住一个警察询问,两个警察正好带着书琪出来。
瑷蓁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一瞬间像触电一样呆立着不动。她的目光顺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经过他的鼻子、他的脸往下落,最后落到那双银闪闪的手铐上,她只感觉一阵眩晕,双腿一下子软绵绵失去了力气,整个人便瘫倒在地上,泪水在脸上泛滥成灾。
书琪见状,立刻冲上去扶她,却被警察拦住了。他惊愕地看着她,嗫喏道:“凌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桑柠跟了进来。她和书琪对望了一眼,也彼此吃了一惊。“桑柠你……”书琪看到前前后后,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对不起书琪,你打我骂我责怪我怎么都好,”桑柠愧疚地看着他,“事到如今我不认为应该再瞒下去,我全都告诉瑷蓁了。”
书琪的脸色黯淡了下去。他一转头,迎面而来的是瑷蓁悲戚的目光。透过模糊的泪光,书琪的眉眼在她眼前幻化成十几年前那张稚气而天真的脸庞,在旧时南京的小院里,快乐地仰望着头顶的风筝。随着泪水的晕圈儿渐渐扩大,旧园的影像又慢慢衍散开了,面前依旧是冰冷的白色灯光,一脸肃色的警察,和高高大大的书琪,他的嘴角翘着,对她微微笑。
“照顾好自己。”书琪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后说,接着转向桑柠,“把她带走吧。”说完,便跟着警察继续前进。
“不……”瑷蓁冲上去抓住他,一边反抗着来拉她的警察,一边叫喊着,“你们搞错了,你们搞错了,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是无辜的……”
“桑柠!”书琪喊道,“快带走她!”
桑柠犹豫片刻后,急忙上来扶住瑷蓁,瑷蓁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地说:“桑柠,你也要阻止我吗?你知道他是没罪的,是无辜的啊!你知道,你都知道啊!”
桑柠痛苦地闭上眼睛,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其中有一个警察有些看不下去,说:“现在我们还要调查讯问。如果要探视或者聘请律师,你们明天再来。”
说罢,便和另一个警察一起,带着书琪进去了。书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担忧的、关切的、嘱托的,所有的心情都揉碎在那两束深沉的目光中。
这天亦轩很早便回来了。尽管如此,亦凡还是觉得时间太慢,因为她已经在大门口等了他很长时间了。
亦轩听从她的要求陪她到了附近的公园。这天天气很好,柳枝已经转绿,阳光照到身上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然而即使是这样亦轩依旧没什么情绪,最近似乎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雾霭沉沉的。
听说银涛哥出了点事。亦凡在长椅上坐下后,说。
亦轩点了点头。“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
你见过他没有?应该当面问个清楚。她建议说。
亦轩无奈地摇摇头。“妈为此很生气。一提到他便大发脾气。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添乱了。等等再说吧。”
哥哥。亦凡仰着脸问他,银涛哥……真是坏人吗?
亦轩无可奈何地一笑,说:“亦凡,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可以用好坏来标记的——所有人都有可爱之处,可怜之处,和可恨之处。试图给一个人画一张平面化的想法是很傻的。”
亦凡沉默了。
突然,亦轩指着不远处一株葱茏的灌木问道:“这是金叶榛么,好像你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株的。你看,公园的阳光好,已经绿得这么惹眼了。”
亦凡笑道:这不是金叶榛。这是另一种植物,我们院子里也有的,叫落枝桑。它比不上金叶榛高贵,生命力却是很强的,很容易就枝繁叶茂,且既可以用于植桑养蚕,也可以用于果桑利用,然后才是绿化观赏。你看它有柳树一样的垂枝,龙槐一样的形容,还有银杏树叶一样的药效。是一种很健康的树种。
她看到他的笑意更加深了,却伴随着一股浓重的忧伤。“金叶榛,落枝桑。”他走到那株落枝桑近旁,喃喃道,“真是有趣的名字。要是我们庭院里的也能绿得这么勃勃生机,该有多好。”
她懵懂地看着他说:“可以的,只是稍微晚一点。”
亦轩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蓝天一碧如洗,辽阔而高远,阳光疏疏落落地洒到落枝桑的嫩芽上,更显示出几分动人的秀丽。
他闭上了眼睛。在这天宇底下,只要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它都可以健康地生长,这才是值得感恩和庆幸的。又何必拘泥于谁家的庭院呢?
也是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琬亭刚刚从医院看望桑健雄回来。她今天去得不太凑巧,桑健雄睡得很熟,于是把炖好的汤交给了正赶过来的夏惜兰。琬亭看得出来夏惜兰还是十分尽心,虽然对她的戒备之心溢于言表,但整体上还是十分客气的。她留在那里也觉得尴尬,于是寒暄了两句便往回走。走的路上却接到了远峰的电话。她记得上次并没有互相留下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十分,又是落霞漫天的时刻。她换了身衣服,在钢琴前面坐下,不知不觉便又弹奏起那曲《太多的爱你》。大概是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弹着弹着总是出错。远峰下午说过的话在她耳边不停回响。
他打算离婚,然后和她重归于好。这也是二十八年前他和许静如结婚时便约定好的,一旦找到叶晓风,她便放他回到她身边去。
回到家中,他大约便会向她摊牌了。分别那一刻,她犹豫了很久,竟然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这错过的二十八年里她一个人的寂寞和思念,也算是没有辜负吧。
可是她的心乱得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又说不上来。琴键上的音符也因此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凌乱。
正这时,门铃响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静如。尽管多年不见,她还是很快认出了她。她们面对面站着,和二十八年前一样各怀心事,只是都不再年轻了。
“好久不见。”静如说,神情庄重大方,“怎么,”她见琬亭沉默着,随即一笑,“不欢迎我进去坐坐?”
琬亭微微一笑:“当然不是。只是太意外了。”
静如走进房间后,环顾四周,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琬亭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在诧异自己住得如此简陋,也没说什么,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便给她倒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峰和许静如的速度都是如此之快。
其实远峰和她分开后根本没有直接回家,许静如也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她来这里不是因为远峰说了什么,而是近日以来凭借女人的直觉,她从远峰的言行中判断出有事发生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桑柠的母亲,而桑柠,竟然成了我的女儿的家庭教师。”静如说。
琬亭看着她,礼貌地附和说:“是的。之前单是听她说在大的企业做事,后来又做了董事长千金的法文老师。没想到竟然就是你——们。”
“亦凡是小女儿。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叫亦轩。”
琬亭似乎听着她把“我们”说得特别重。随即点点头说:“我见过的,那孩子好像是和瑷蓁订婚了。”
静如的嘴角动了一下。见她还不知道亦轩和瑷蓁订婚取消的消息,便也不预备说出来,于是说:“这也是他们的缘份吧,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开始把话题往主题上引,“算起来快三十年了吧。当年你母亲病好后听说你到南京去结婚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北京来了,以为再也见不到面,想不到又见面了。”
琬亭笑笑:“我也不想回来。只是十几年前因为我前夫的生意上的需要,就不得不回来。不只我不想回来,柠柠也是很不情愿的,她在南京种的很多花草,走的时候都不得不送人了。”
“怎么就离婚了?”静如道,随即又环顾四周,“你生活得好像很清苦。”
“没有关系,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琬亭静静答道。
“没有考虑再婚吗?”静如谨慎地问道。
琬亭笑着摇摇头:“我说过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静如沉默了会儿,说:“那……远峰他知道你现在在北京吗?”
琬亭这时才明白远峰还没有说什么。她顿了顿,点点头:“前段时间柠柠出了点事,恰好在医院碰见了。”
“你可知道,他对你一直没有忘情。”静如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琬亭的表情。却没有察出一点点异样来,于是接着又说,“多年前他还跟我说等将来要是知道你的消息他还是会去找你的——别说我了,即使是孩子也阻拦不了他的决心——虽说是多年前的玩笑话,可见他那时对你还是很用心的,一直觉得亏欠了你——只是没想到你到南京去竟然是去结婚的。要是早知道了,他可能也会好过一些。”
琬亭听出了她的意思,但没有插话,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在她印象里许静如还是那个几十年前那个带着小姐脾气说话却很直率的女子,但她觉得她今天说话在绕弯子。
“远峰他一定还是觉得亏欠了你。看到你现在生活这么清苦,他肯定会很难受的。”说着,她从提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来,“这个,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并且我听说你在广州还有个哥哥,身体也不太好,如果能够帮到一点忙,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琬亭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说:“不用了。我这一生,再也不想为金钱所累了。你和远峰也大可不必这样,当初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也是我自愿听从你的话瞒着他的,和你们都并不相干。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也不需要钱。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静如虽然早就料到可能这样,但是见她拒绝得这么干脆,更加不放心起来。便笑道:“你这样不肯收,要是他日和远峰再见面,他定然要难过的。”
琬亭笑道:“都三十年过去了,我的生活早已不与他相干,他也没有必要难过。”
静如道:“可是还是让人免不了担心。毕竟生活在一个城市,说不好哪天就不小心见面了。”
琬亭明白她是想让自己离开北京,果断地拒绝了:“对不起,可是我现在不能离开北京。”
“是因为桑柠?”静如追问道。
“不,是因为她爸爸。”琬亭道,“他生了重病,剩下的时间并不很多了,我想陪他一段时间。”
静如道:“你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琬亭苦笑着不回话。见没话可说尴尬着,于是说:“你很能干。那么大一个企业就靠你一个人操劳。”
静如摇头:“最近还不是出了很多事情。”
琬亭便客套地问什么事情。静如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比我们当初,个个急功近利。最近出了一起案子,涉及到好几个人。”
“瑷蓁也有牵连么?”琬亭紧张道。
“倒没有。”静如笑,“说起来惭愧,出事的是我的侄子。连带着还有个叫韩书琪的年轻人——说起来他很你们家桑柠走得很近,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书琪?”琬亭果然也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他卷入了这次的案子。幸亏你们桑柠并没有和他深交。”静如静静地观察着琬亭的表情,看到她有些焦虑和担忧,心里突然有一丝快感,仿佛刚才的闷气都因此发泄出来了。她知道叶琬亭是断不可能答应她离开了,今天也算是白来一趟。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未可知的。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远峰离开自己。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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