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见了赵衡回来,梁士诒还在那里叨咕不已,看来走之前那番话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不等梁士诒发问,赵衡便换了脸孔,哽咽地说:“燕孙兄,兄弟对不住你啊,兄弟把你坑苦了……”那模样就差捶胸顿足了。
梁士诒大惊失『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连追问,“出了什么事?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说吧,我不怪你。”
“不管什么事都不怪我?”
“我……”梁士诒无言以对,“你说吧,只要不是成心坑我,我都认了。”
赵衡不住地唉声叹气,翻来倒去那几句话。
梁士诒实在不耐烦了,最后心一横,一咬牙道:“你干脆点说吧……只要不是去菜市口砍头,我都认了。”
“荣中堂要改组北洋机器局,唐山厂改设唐山钢铁厂,我想来想去,没别人能用,就推荐了你去做帮办……”
“哦……嗯,钢铁厂?什么?你说什么?”梁士诒忽地回神过来,“你说,让我去做帮办?那他娘的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赵衡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梁士诒原本欣喜的脸上顿时挂满黑线,最后实在忍不住咆哮了起来:“要负责给你筹集军械制造材料供应?钢铁厂连影子都还没有啊!说来说去又便宜了你这个混蛋!”
梁士诒嘀咕的两句还真就是牢『骚』而已,等问清楚情况之后就兴奋起来。办洋务、搞实业一直是他的渴望,赵衡和凌家办渤海化工时他就已有些心动,现在正经的钢铁厂帮办放在面前,当然是喜出而望外。
唐山钢铁现在看似规模不如汉阳摊子大,但也有两座三十吨的马丁炉及相应的生铁炉,再加上从江南局移交过来的设备,满打满算,一天出近百吨钢铁不是问题,如果措施得力、技术可靠,一年折腾出几千吨钢材也很有把握。这个产量放在外国是贻笑大方,放眼中国却算是排得上号了,有这样的底子在,赵衡说的那些材料,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再说,赵衡给他弄了这么有奔头的锦绣前程,只要了丁点好处,他只有感激的份,凌天锡为了开平局可是掏出了四十万银子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荣禄向北洋局伸手,意图全面整合江南局、汉阳厂、开平局、唐山厂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廷,众人都感意外,素来谨慎持重的荣中堂这次如何出手之重?更奇怪的是,连慈禧太后都表示支持,眼见中枢意见一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谁都找不出反对理由。
一番折腾之后,包括开平局在内,原来大量属于北洋体系的洋务均被荣禄于不动声『色』间收入麾下,这是清流派折腾了二十年办不到的事情,没想到荣中堂秉国两年就办到了。众人既不能反对,又不难看出其间的意义,当然是大肆谈论,夸赞荣禄果断老辣、魄力深厚。
唯有贤良寺的李鸿章一眼就看出了赵衡在背后的角力,他现在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人了,清流二十年办不到的事情,这年轻人轻易间就折腾出偌大的名堂,虽然有他李鸿章暗地里的推波助澜,但毫无疑问,满朝敢想敢作敢为的人,还真就这么一个。这次北洋局的底子被连根挖起,他丝毫没有任何不快,相反隐然还有翘首以盼的心思——洋务折腾了三十年,到头来还是为甲午所败,且让别人试试看,看能不能又有一番新天地。
实际控制江南局的盛宣怀对此极为不满,又不敢公然得罪荣禄,只能拍个电报,企图以“路途遥远,靡费运力,难保稳妥……”来搪塞,意思对产业搬迁后是否正常运转不负责任,恐吓荣禄,想找借口不照办。
若是以往,这种扯皮官司还有的打,但赵衡一眼就看穿了盛宣怀的小动作,对荣禄道:“这些机器设备原产于西欧各国,万里迢迢运到中国都能正常使用,怎么一要从上海运到唐山就不能用了?分明是有人搪塞。中堂不必示弱,北洋局可以打包票,我们的机器从天津运到上海、汉阳必定能正常运转,就看他们想不想办这事了……”
有了底气之后的荣禄立即强硬起来,再也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了调令,并板起面孔教训盛宣怀:“产业调整乃国家大事,岂因一二私利所阻?若实有混『乱』、模糊、不得动摇之处,中枢可派人督办……”
这就是要舞大棒的迹象了,一个刚毅就已闹得盛宣怀灰头土脸,岂敢再恶了荣禄,只好乖乖照办。盛宣怀服软之后,刘坤一、张之洞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对这样的后果,中枢自然乐见其成,荣禄细细禀告之后,慈禧大为开怀——地方尾大不掉已非一日,这次借产业调整的时机狠狠敲打了一番,着实令慈禧大出一口恶气,听说前后都是赵衡的首尾,她对赵衡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而荣禄也很得意,刚毅在江南办了几个月没能让地方低头,他略施小计就办妥了,在太后心中,只怕还是自己更要紧些吧。
对吴佩孚在六天中的表现,赵衡极为满意,不但将剩下的建造之事全部委给对方,还明确许诺,倘若得力,则成军之日将委任吴秀才为队官。从一个传令兵一跃而为队官,连升三级都不止,喜得吴佩孚满心欢喜、感激涕零,差点没当场跪下来磕头拜谢,对这个仅仅比他年长一岁的长官大起知己之感,恨不得死心塌地以报答,而赵衡亦在窃笑——用一个队官的位置就收服了玉帅,这价码当真是太便宜了。
消息传出后,众工匠对吴佩孚也服气得很,瞧人家秀才到底不一样,肚子里有货,一下子就提拔上去,原本还在为是否留下来当兵而动摇的年轻工匠,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在面前,认为先锋营实在是个出人头地的好地方,暗下决心一定要留下来,有头脑活络的还招亲唤友一并前来投军。
月底时分,正值一个月届满之期,不但训练场全数完工,甚至还抽空在营地附近的小山上搭建了侦察哨,掌握了附近的制高点。而按照事先约定,郭广隆、高平川两人亦将带着人马回来,赵衡一边安顿营务,一边翘首以盼。
高平川回来时的场景可让赵衡吓了好大一跳,原来初定名额是不超过三百人,但粗粗望去,跟在高平川后面的人连七百之数都打不住,清一『色』的山东、直隶汉子,一看便是质朴而又可靠的农民,虽然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但面上的精气神还是不错。
还没等赵衡开口问,高平川已飞奔过来,“兄弟,哥哥将你交办之事都完成了。”
“二哥辛苦。”赵衡指了指长长的队伍,“怎么有如此多人?”
高平川满肚子的苦水,连连叹气:“说来话长,我瞅着大『乱』就在眼前了。”
“怎么回事?”
“山东、直隶今春无雨,田地大旱,百姓收成欠佳,到处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我原本照了兄弟的吩咐只收三百人的,结果一路上不断有饥民哀求应征,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将青壮之人都收了进来,好歹给他们一口饭吃,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赵衡点头道:“人多也不全是坏事,就是军饷麻烦了……”
“军饷可先不发,吃饱饭要紧,你是不知道百姓那个惨啊。”讲到民众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时候,这个铁打的汉子也落了泪。
赵衡默然,他如何会想象不到?但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一同叹气。
高平川又道:“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拉帮结伙,号称建坛闹拳,说是要找洋人晦气,几乎村村有堂口,镇镇有大师兄做法……兄弟带了人过境,不止一次被人误认为是外地的大师兄。一旦有居心不良之人闹事挑拨,必定是遍地烽火、处处狼烟,实为山东心腹大患啊。”
“义和拳?”
高平川缓缓点头,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讲到紧要处更是仔细,饶是赵衡见过识广,亦是叹息不已。这是他早已知道清楚的历史,但此刻真相扑面而来,着实令人震惊,紧迫感亦油然而生,现在可是和庚子国变在抢时间啊。
刚安顿这批人马后没过两天,郭广隆亦带着大队人马从口外回来,老远见到赵衡后就『操』着大嗓门喊过来:“兄弟,我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望着郭广隆风尘仆仆的脸『色』,赵衡连连称谢,“三哥一路辛苦了。”
郭广隆豪气地一指身后:“你交代我拉起两百人的队伍,我想总是要宁缺毋滥,精挑细选之下一共招了一百九十八,可全都在这里了。当然,这么多人,哥哥我一个人是统领不了的,一路上来多亏了两个兄弟。”说着便指了指后面。
与高平川带来的普通饥民不同,郭广隆手下人马情况则要复杂许多,很多人脸上桀骜不驯的神『色』怎么样也掩饰不住,一样望过去就知绝非普通之辈,而跟在郭广隆身后的两人,则更是扎眼。赵衡心想:我这个三哥出去一趟也是长了本事,不但收拢了人,而且还能管得服服帖帖,看来还是大有潜力可挖。
郭广隆走了几步,把身后一个略显腼腆的年轻小伙推到赵衡前面,大咧咧说道:“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张作相,因族里兄弟为仇人所害,忍无可忍,终于起来报仇,后来上山拉起了队伍,手下也有二十几号人马,一听我拉了先锋营的大旗前去招兵,就来应募了。别看他年轻,可是能管几十号人,清一『色』的棒后生,骑术都没的说,比你可强多啦。”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就笑了,感情郭老大和管带大人关系不错,话能说得这么直接,看来是真兄弟。张作相年纪虽然轻,但神『色』却持重得很,上前抱拳参礼:“属下见过赵大人。”中气十足,不卑不亢,果然是能拉起队伍的带头大哥。
赵衡点了点头以示嘉许。
郭广隆又指了指另一个较年长的汉子,说道:“他叫孙烈臣,原是看家护院的炮手,手上功夫了得,手下管过三十多号人,为人最是稳重,一心想谋个前程,听说咱先锋营招兵买马就投奔过来了。他为人倒是本分的很,说怕误事,只带了三个最信得过的帮手。不过他交游很广,一路上又给引荐了二十多个人,兄弟看过了,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汉子。”
孙烈臣脸孔微红,大概是常年被风吹的,神『色』间非常恭敬,解释道:“郭大哥过奖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兄弟,每天看家护院也不是个头,都想投奔管带大人谋个好前程,倒是给大人添麻烦来了。”
“张作相?孙烈臣?”赵衡还在叨咕的时候,郭广隆已迫不及待地朝后面嚷嚷起来:“诸位兄弟,这就是我一路给你们说的赵衡赵大人,江湖人称‘神枪赵’的这位,旁边那位是梁学士梁大翰林,还不过来见礼?”
“见过赵大人、梁大人。”
“见过赵大哥、梁大哥。”
“见过赵老大、梁老大。”
后面人都下了马,『乱』哄哄的朝前挤,说什么都有,幸好营地已经立起了栅栏,否则都『乱』套了不可。瞧着架势,知道的是明白先锋营在招兵,不知道的还以为马匪扎堆拜山头了,赵衡不以为意,梁士诒却皱起了眉头。
此刻,赵衡看郭广隆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张作相、孙烈臣那是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郭广隆出去一趟居然把两尊大神请回来,当真是不得了的狗屎运,难不成三哥是自己的福将?
对众人的见礼,他没有忙着回礼,反扭过头去问郭广隆:“这都是你招来的?你能管得过来?”
“不全是。全靠张作相、孙烈臣两兄弟帮忙照看队伍,怎么?”郭广隆有点疑『惑』,悄悄问道,“你不满意?”
不满意才见鬼了!赵衡已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大笑道:“满意,何止是满意,简直是喜出望外了。”
郭广隆嘟囔道:“你满意就好,这可是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起来的,你要不满意,我连找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梁士诒也被郭广隆逗乐了,陪着哈哈大笑。
此刻见着了赵衡,后面的人群『乱』哄哄的,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原以为郭广隆的兄弟又是武卫军的管带,怎么着年纪都不会小,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年轻的长官。这就是江湖人称“神枪赵”,以一人之力击退上百马匪的传奇人物?这些关外、口外的好汉,虽不是积年惯匪,但各种江湖传闻听了不少,看着赵衡虽然身材魁梧、一脸英气,但总觉得太过年轻,不像他们心目中的部队长官,看上去有点压不住阵脚的样子,好几个甚至还吹起口哨、嘻嘻哈哈什么都有,营门口『乱』哄哄的活像个大菜场。
郭广隆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过头去想呵斥,又觉得众人大老远的赶来投奔,平时都是随意惯的人物,第一次碰面闹些笑话也不能算错,呵斥只怕伤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在那里讪讪地不知道如何应付。
气氛一下子显得有些僵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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