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搬个凳子来,大人都站半天了。”一听姚师傅吩咐,刚才『插』话的徒弟赶紧飞奔出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淘来一个马扎,上面黑乎乎的,小徒弟一边用袖子擦了又擦,一边忙不迭说抱歉:“大人,实在对不住,俺们这里没个干净凳子。”
赵衡笑骂道:“行了,甭费劲了,赶紧拿过来,是凳子能坐就行,脏又怎么的,我坐上去还能少块肉不成?”
众人一顿哄笑,连姚师傅脸上都有笑意。大家觉得这官虽然年轻的有点过分了,但没有官架子,说话也算和气,更难得的是还能听姚师傅唠叨,真是好久没碰上这样的官儿了。
“也不知道大人官讳怎么称呼?”大概见赵衡还好说话,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主,姚师傅居然有心开开玩笑,“来之前也不通报一声,大伙好到门口跪迎。”
“跪迎?”赵衡眼睛瞪得恁大,“谁去?”
“还有谁去,我们匠人。”旁边有人叨咕了一声,“哦,姚师傅是匠目,不用去。”
“全部?”
“管事叫你去就得去。”姚师傅补充了一句,“谁敢不去?我是老骨头一把,跪不动了。”
赵衡震惊地无以复加:“是个官来都这样?”
“也不是,文官六品以上,武官五品以上,只要来人就得跪迎,若是一二品的大员来了,不要说门口,全局都是跪迎……”姚师傅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我看大人穿了全套官服,已经是五品的文官补子,我刚才还纳闷,怎么没知会我们?”
赵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古怪,为什么有几个跪与不跪在那里蹉跎,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他妈的……太不把人当人了,动不动跪迎,生产能搞得好么?
“不知我刚才那个工兵铲多少时间、多少钱能弄好?”
“三天吧……价钱么,大人看着给就好了。”
“能不能快点,我后天还要回京师,工钱可以加倍给。”
“既然大人急用,那就明天傍晚吧。”
“钱呢?”
“大人看着给就行。”
“姚师傅,我不懂行情,你给说个数字。”
“那就二两银子?”姚师傅哆哆嗦嗦伸了两个手指头。
一听二两银子,赵衡眉头就皱了起来。
姚师傅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不肯,连忙说:“一两也行,实在不拿也不要紧,我们给大人做就是。”
赵衡摇摇头:“我不是这意思,这活要几个人做?”
“小老儿再加几个徒弟,五个人吧。”
赵衡想了想,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我给你五十两,你多叫几人,多做几个看看,我好比较……做完了总要试试到底好不好用。”
“使不得,使不得。”姚师傅连忙推辞,手一碰到赵衡,才想起自己满是油污,连忙缩了回去,生怕弄脏赵衡的官服,只敢握紧拳头放在后面。
“拿着。”赵衡眼睛一瞪,“这东西又制模,又压锻,又磨又车,二两银子能做出来?骗鬼去吧。”
姚师傅尴尬地挠挠头皮:“二两差不多了,工钱有这么多够满足了。”
“料钱呢?”
“料局里有,取了再说,一把铲子才能用多少精铁?”
“如果我要成百上千呢?”
“那就办不到了。”
“为啥?”赵衡好奇地问道,“只要能成第一把,就能成一千把,最多不过慢点罢了。”
“不是。”姚师傅手一摊,“没料。”
“你方才不是说料有的是?这会儿又说没料,岂不自相矛盾。”赵衡好奇地问道。
“定制几把的料当然有,但要成百上千,那钢料就不够了,得重新炼起来。”
“局里不是有炼钢炉么?炼一下不就是很方便的事情么?”赵衡不解。
“不方便,不方便,没有管事点头,怎么可以炼钢?”姚师傅解释道,“那样要动用账目,私造就不成了。”
赵衡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扯了半天,人家压根就是业余给自己串场的。他虎着脸:“谁说我要私造,部队要用,有正经用处……”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然后他想到了,如果走公文流程,两边肯定是推来扯去,不愿意揽下这活,就算揽下了又得争论从哪里出钱……理论上说,北洋机器局并不是自负盈亏的地方,向来是他们造出东西,核个价,然后发到各地用,然后各地也不用掏出真金白银来买,也是收单时填个价,算是认可,到时候两边一起冲销,问户部核销了便是。
按大清这扯皮的效率,恐怕到过年都造不出自己要的东西。赵衡对此深感头痛,但更恼火的还在后面。
果然,姚师傅就点破了其中的奥秘。这种核销方法,表面上看是户部掌握了全权,但其实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因为户部根本就不会来现场看实际到底要多少银子,了不起能派个人来清算账簿就算顶天了。定价多少、物料多少、耗损多少,全部是自上而下的糊涂账。一两银子的东西,抬价可以抬到三四两,黑心的时候八两都抬过,反正没人来监管,做的和领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抬得越多他们才能多拿不是?多出来的银子两边私下分账,大家自得其乐,何苦斤斤计较相互杀价。亏了谁呢?就亏了掏银子出来的户部。
历任总办,要么根本就不懂业务,被下面人坑骗;要么就存了同流合污的心思,趁机为自己捞上一票;难得有明白又不太贪的,也被下面人联合起来弄倒撵走。崇厚管的时候是这样,李鸿章管的时候还是这样,因为只有通过这个办法他们才能正经地从户部淘到足够的银子,才能够有钱挥霍浪费。当然,户部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但明白又能怎样?几十年下来,早形成了互相牵制的关系网,尚书、侍郎几年就要换一任,经办的官员倒可以十几年不挪窝,别的本事没有,骗骗两榜进士出身、满脑子忠孝仁义的老夫子们本事足够了。
用后世的话说,北洋局这才有了不断交学费的“本钱”。整个北洋机器局从开工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前后投入二千多万两银子,不断买机器,买设备,买技术,最后能造什么呢?不过就是每年几百万斤的黑火『药』、几百万发枪弹、几万颗炮弹、地雷、水雷,还有一堆一出世就过时、十杆里有六七杆常出故障的落后步枪。当年能造出潜艇不过是再偶然不过的事情了,若不然怎么没听见后续动作?倒是造过几艘游轮,李鸿章有,慈禧也有,后来都不知所踪。不过,洋务派对外面吹嘘可不是这样的,谓这个机器局应有尽有,矿石进来,洋枪出去,银子进来,枪弹出去,标榜钢铁、冶金、机械、火『药』、化工、造船、轮机、枪炮,各个门类,从头到脚,统统都是国造。
当然,抬价的时候是大多数,压价不是没有,而且是很荒谬的压价。北洋局刚刚办起来时,黑火『药』定价是每斤银二分,这价格在当初是正常的,但后来物价腾贵,什么东西都涨价,二分银的价格却几十年不动,就偏低了。因为黑火『药』是大宗,动不动就是上百万斤的产量,户部再糊涂也不能视而不见,二分的价格就一直维系下来,没人敢动。可二分到后来是造不出黑火『药』的,每年上报的数量又不能减少,怎么办呢?掺假!黄土、沙子、碎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火『药』中掺,一直掺到分量足够为止。然后再拿着掺了假的火『药』去造炮弹、造地雷、造枪弹,能炸响才怪。都说国造弹『药』不好使,很多时候从原材料开始就烂根了,还能指望成品管用?
这个末日的王朝,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付气数将尽的模样。
以赵衡这次设计的工兵铲来说,如果他要规规矩矩走正式流程定制,那每一把工兵铲的定价起码得在三十两银子以上,其中六七成都是虚报的。哪怕实际用的三四成,在正式采购中还有以次充好、还有克扣——不然怎么可能有材料多出来私造?
赵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鸿章说“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造船虚报价格,要亏六到七成,买船要亏三成的回扣,而租船因为金额不大,上下其手的难度加大,反而是贪腐比例最小的——老李是明白人啊!
姚师傅一顿话发人深省:“管事一个月的俸禄明面上不到三十两,可他能养得起六个姨太太,还在天津、京师有四处宅子,钱怎么来的?”
而马师傅被赶走,固然有不能干活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他那张嘴上。因为管事经常挪用工料去私造赚钱,而且私造后不肯给工人相应工钱,所有钱都自个儿独吞,他实在看不下去仗义执言,自然要被人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赶走。
真他妈的!赵衡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了马师傅的遭遇后更是怒从心头起,一屁股站起来,抄起身下的凳子恶狠狠地朝墙壁砸去,“轰隆”一声过后,墙壁被砸了一个大坑,凳子散架后也落了一地。众人都是吓了一跳,这位大人的『性』子还真是暴烈,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说翻脸比翻书还快。
只有姚师傅还若无其事的有说有笑,赵衡看对方嘴角偷偷流『露』出来的笑意,心里顿悟,知道自己上当了——面前的人物可鬼着呢。想想也是,十五年前就能放洋出去的能工巧匠,早不说晚不说,挑这个时候给赵衡捅自己放洋的经历,吃饱了撑着?
“谁在嚷嚷,谁在闹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忽然跑过来一人,长得肥头大耳、猥琐无比。
有人小声对赵衡嘀咕了一声:“他就是管事。”
“给我滚过来!”赵衡暴喝一声,震的人耳膜发痛。
管事还没看清楚是谁在说话,只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大,气急败坏地说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居然在太岁头上撒野,老子不发威,你……大……大……大人?”
他突然看见从人堆里站出来的赵衡,站在面前威风凛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哆嗦起来。从赵衡的官服上看,正经的五品文官啊!别看管事在工人面前吆五喝六,可论起正经官职来就是个不入流的吏目,离赵衡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管事上面有督办,督办上面有巡检,巡检上面有委员,委员上面才是机器局的总办、会办。光论官衔,总办正五品、会办从五品,赵衡的官衔比总办低,与会办平等,高于委员及以下,比起管事那就是天上地下了。
“还不滚过来?”
管事战战兢兢地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打千行礼,“卑职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是?”
“本官是候补同知兼武卫中军营务处营务委员赵衡,认得我么?”
管事本来摇摇头,想说不认识,忽地想起一个人来,浑身如筛糠一般,“大……大人就是前段时间报纸上登……”
“不错,就是我,这下认识了吧?”
管事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本来赵衡就算是五品官他也不怕,反正不是现管。不料听了赵衡的名头之后却暗暗叫苦。京津两地谁不知道新近窜起、为荣中堂所看重的青年才俊?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就是机器局总办面对这个荣中堂麾下的红人也是要巴结的。只是,这么一个红得发紫的人物,今天是哪根神经不对来北洋局?若是巡视,又没有事先通知;若是私访,偏又穿了全套官服,生怕别人不认你还是怎么的?不过,这只能是深藏于心的腹谤,面上绝不敢多言一句。
胖胖的身躯在地上磕头:“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的们有失远迎。大人来鄙局有……有什么公干?若有吩咐,派人传个话就行,绝不敢劳您大驾亲自跑来。”
“怎么,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我跑过来看么?”
管事汗如雨下:“不敢不敢,卑职绝无此意。”
“哼!”赵衡从鼻子里重重地出气,“我不跑来的话,能知道你赶走马师傅么?能知道你娶六个老婆么?能知道你买四处宅子么?”
管事这下瞪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大得可以直接塞下苹果,当着赵衡的面他不敢还嘴,眼神却恶狠狠地扫着赵衡后面的工人,似乎想揪出来是谁告的密。众人慑服于他的『淫』威许久,居然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只有姚师傅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衡。
“属实么?”
沉默,无言的沉默。这问题不能否认,当然也决不能承认。这点道理,管事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了,当然看得清楚。
“哑巴了?到底属实不属实?”
“属……属实。”
“怎么,不服气?”赵衡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他,“我要是你,明天就识相地从局里滚蛋。老子连崇礼那里都敢打擂台,你一个小小的管事,碾死你还不和碾死一个蚂蚁差不多。”
说起崇礼,管事那才真叫胆战心惊:虽然表面上看是因为荣禄出面保了赵衡,但外面都在传说因为赵衡连英国公使的门路都走得通,所以朝廷不敢不放人。崇礼还是当权的尚书呢,而机器局自李中堂倒下之后,上下都是惊弓之鸟,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真要较真起来,谁都跑不了。
他汗如雨下,哆嗦着不敢动。
“滚吧,赶紧从我面前消失,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赵衡恶狠狠地说道,“这两年捞的够多了吧,不想下半生在牢里过的话,就给我识相点吐点出来。”
管事磕头如捣蒜,一溜烟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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