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国

第三十三节 秀才与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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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来人轻轻说道:“我姓吴,名佩孚,字子玉,山东蓬莱人。”

    天!赵衡眼睛瞪得溜圆,原来是这尊菩萨,难怪我觉得眼熟,这可是名贯中外、纵横南北的吴佩孚吴大帅啊。他略一沉『吟』,忽然戏谑地笑道:“我看你不是没有证明,而是不敢拿出来……蓬莱十虎今安在?”

    蓬莱十虎有个出处:两年前,时年二十三岁的吴佩孚烟瘾大发,可惜烟馆中普通座已无空位,他看中了当地豪绅翁氏的雅座,偷偷溜进去过瘾。谁知还没吸上几口,翁氏却进来了,踢了他一脚,不但将他赶出,还狠狠痛骂了他一顿。为出这口恶气,吴佩孚找到了当时蓬莱县城很有名气、由十个落第书生组成的“十虎”,求这些文痞、讼棍帮忙出气。不日“十虎”大闹翁府,翁氏知道是吴佩孚报复后,立即通报官府,吴佩孚不但秀才功名被革除,本人也遭通缉,在蓬莱呆不下去,为避风头一路流落到了京城。

    吴佩孚突然间有点心虚: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秀才功名已被革除,自然也拿不出任何官方证明文件;至于赵衡一口叫破自己的过去,他更感到棘手——这比投军不成还麻烦,自己还背着一个通缉身份,若对方扭送官府,今天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有些后悔起来,要不是实在没人赏识自己,居然只做了一个区区传令兵,自己怎么会急巴巴地前来投军呢?倘若晓得今天居然是这幅光景,还不如不要从巡警营出走。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懊悔,步子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连头也低了下来。

    赵衡见他脸『色』变了又变,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暗笑: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吴大帅年轻时不仅是颗**种子,连好兵都算不上,当真令人大跌眼镜。

    赵衡故作宽宏大量:“本官听过你的一点名声,也同情你的过去,这些都可以不计较,但文案一职实在不适合你做。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还缺一个马弁,你如果愿意,可以尝试下,不过要通过我的考试才行。”

    吴佩孚呆在那里,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拒绝,马弁当然比传令兵要强,但一听说要考试,他就有些犹豫:刚才其实梁士诒并没有歧视他,无论是平举一百斤还是一小时力走二十里,他都感觉比较困难,够不上标准,而为什么只当传令兵,说白了也是因为在训练中屡屡不合标准,没办法只好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眼看对方半天没回应,赵衡知道吴佩孚没信心,故意激他:“怎么,这点挑战就望而却步了?本官可是格外给你网开一面呢。再说,马弁地位可比传令兵高,传军令,行军纪,带领卫兵队,没真才实学做不了的,你莫非想做一辈子传令兵?”

    “好!”吴佩孚咬咬牙应承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他已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拿我图纸来。”图纸到手之后,赵衡笑眯眯说道,“本官明日要去天津公干,来回至少三天,三日之内无人监督工程。你既然自诩秀才,又有识见,我就把图纸给你看,一个时辰之后,没有原图参照,你要全凭记忆将图画出来……当然,图纸上的数字不必记,你只要把何处有何物,何物如何建的情况绘在纸上即可。”

    吴佩孚松了口气,不考体能就好哇,口中说了一声“好”,接过图纸就去钻研了。

    赵衡大喜过望,心里直叫捡到宝了,只要吴佩孚肯留下来接受考试,他就有办法把他留下来——等绘图完毕,成与不成还不是自己一言而决的事情。这又不像提石锁,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一点儿通融余地都没有。

    吴佩孚十四岁进水兵营当学兵,二十二岁高中登州府丙申科第三名秀才,智商当然是不低的,或许体能实在是差了点,训练一直过不了关。此刻最后一搏,他的潜力全部都发挥了出来,一头扎进去钻研图纸,面上神『色』异常沉稳,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原图被收了起来,在赵衡的眼皮底下,吴佩孚开始了绘图。完工时,连梁士诒也凑过来看热闹,看了看吴佩孚画的图纸,再比对赵衡的图纸,虽然细节上差异还有不少,但整体布局与位置感却十分吻合。

    赵衡大喜过望,对吴佩孚道:“很好,你画得不错,我留下你了。你先去报到,有关手续自有人帮你料理。今天晚上我会将图纸再和你讲解一遍,不懂之处你务必要问清楚,我不在的三天,若工程上有什么问题都由你负责向大师傅解释。”

    “是。”吴佩孚大喜过望,将方才的些许不快都抛诸脑后,觉得这个上司虽然年轻得有些不像话,但总算是知人善任,宽厚大度。跟着他做马弁,应该会有个好出路。

    “还有一件事,梁大人是我同僚,现任中军营务处委员,肩负先锋队招兵重任,他刚才完全是照章办事,绝没有错,更谈不上用翰林身份来压你这个秀才。你适才反唇相讥,言语间过于狭隘,希望你先和赵大人道个歉。”

    吴佩孚脸一红,低下头去,对梁士诒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刚才卑职多有得罪,请梁大人海涵。”

    梁士诒虽不明白赵衡为什么一定要把吴佩孚招募进来,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赵衡用人自有它的道理,他不便干涉。更何况赵衡的图纸他看过之后只觉得头皮发麻,吴佩孚居然能在半个时辰后将大致格局弄出来,亦也让他高看一眼。对方既已服软道歉,他也乐得就坡下驴,便道:“这次算了,我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你不必往心里去,今后若有命令,务必严格服从。”

    “谢大人厚爱。”

    在招兵之前,荣禄考虑到先锋队全是新兵也不是个事情,特意开了一个政策口子:其他各军各营的士兵、棚目均可自行前去先锋队报名,每营以十人为限,各营不得阻拦,唯独军官不得流动,先锋队录用后径直报营务处备案并办理迁移手续即可。是故类似于吴佩孚这种的不在少数,只是来投奔之人良莠不齐,除极个别是胸有大志,与周围格格不入想换个环境外,其余都是些老兵油子想来浑水『摸』鱼的,自然被火眼金睛的梁士诒一律沙汰,而吴佩孚这样两不相靠的例子还是头一个。

    至于其他各营,对先锋队录用士兵正好乐得顺水推舟,人少了还方便吃空饷不是。

    赵衡随口问道:“燕孙兄,兵、械准备得怎么样了?”

    “兵员情况不容乐观,这些天陆陆续续有六百号人前来应募,符合条件的不到三成,还要剔除**与混混,可用之人堪堪刚过百人。至于其他营头投奔过来的老兵与棚目,除个别人外,大都是油滑之辈,让我毫不留情的裁汰了。军械倒还好,除了你在洋行订购的那批,其余一律都齐全了。”

    “你做得很好,宁缺毋滥,反正还有时间,继续招了再说。”赵衡告诉他,“我明天去天津公干,琢磨洋行那批货也该起运了。”

    “你为何一下就看中这个吴佩孚,按我的脾气,早将他叉出去了。”梁士诒好奇地问道。

    “燕孙兄,人不可貌相,此人虽然看上去瘦弱,以前也有过胡闹,但浪子回头金不换,以秀才功名愿意投军的,恐怕是少之又少吧?”赵衡道,“我也是偶尔听人说起过这人,想不到居然让我碰到了。此人志向远大,绝非屈居人下之辈,否则何以解释画图的功力?一个马弁只是开始,将来如果表现卓异,我还另有重用。”

    只见正式入伍的吴佩孚便被人引去办理各种手续,领取各『色』装备,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赵衡在心底狂笑:哈哈哈!从今儿起,最能打的玉帅归我了,老天还真待我不薄啊!

    “倒是我失态了。”梁士诒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也没留意赵衡脸上那因兴奋而显得『潮』红的脸『色』,只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道,“听说,凌大人的任命是你推动的?”

    赵衡狡黠地一笑:“何以见得?”

    “御史们那点德『性』,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他们是想不出这么多招数的,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动张翼。我看了凌天锡的任命,再想到你们这层关系,猜到是你。”

    “不错,果然是我。”

    梁士诒啧啧连声:“你还真是大手笔,翻云覆雨啊。前脚弄走了刚中堂,后脚又把张总办的职务给撸掉了,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叫你‘万能赵’呢,谓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情。”

    赵衡满脸黑线,我的绰号又升级了?他白了一眼兴致颇高的梁士诒,“怎么,你也想去?不想干营务委员的活了?”

    梁士诒脸一红,说道:“其实吧,搞实业是我的愿望,不然我当年也不会下功夫钻研洋务。”

    “不行,想都别想。”赵衡断然拒绝。

    梁士诒脸上顿时有点失望,讪讪说不出来,他本想着套套近乎,托赵衡走个路子,到开平去任个一官半职。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堵回来了。

    “不过呢,”赵衡诡异一笑,“也不是完全不行,开平我是绝不会放你去的,但有个地方可以让你施展拳脚。我打算办实业,和凌云霜商量好了,地点选在唐山,名叫渤海化工,眼下正要募股,你来不来?”

    当下赵衡就把股权、人事等具体安排一股脑儿都告诉了梁士诒。

    “来,有钱不赚王八蛋,背靠开平大树好乘凉啊。”说完,他声音又低了一些,“不过股份我顶天就只能出三千两,你也知道……”

    “知道你梁翰林还要养家户口。”赵衡不怀好意地笑了,“这次编练油水捞不到,你没准在心里狠狠骂我吧?银子绝不会少你,你出三千两吧,给你五千股份,还有两千我出。”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赵衡眼睛一瞪,“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公事讲原则,私事讲交情么,将来仰仗你的地方海了去了。”

    “好好好。”梁士诒心花怒放,跟着赵衡还真不吃亏,这下他干劲更足了,觉得欠了赵衡老大一个人情,非在招兵这件事上做出点成绩来不可。再说,搞洋务就是为了赚钱,既然入股就有红利可拿,为什么非要跑大老远去吃煤灰呢?在京城里呆着可是舒服。他却不知道,赵衡总有一天要放他去办实业的,只是眼下高平川足以应付,再说先锋队也忙不过来,还不到放行的时分。

    晚上时分,不等赵衡发话,吴佩孚已恭恭敬敬地前来请教图纸问题。他面上很规矩,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般:人比人气死人,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却已是统率一营的管带了,自己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熬上去呢?不过赵衡名头完全是实打实折腾出来的,否则他吴秀才也不会慕名前来投军,跟着这样的上官做马弁前途倒是看好,可长官的『性』子怎么才能『摸』透呢?听人说这长官心明眼亮,很不好糊弄。

    赵衡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再加玉帅的威名,态度愈发和蔼,指了指凳子,“坐吧,有啥心得?”

    “属下站着就行了。心得谈不上,问题一大堆,还请大人倾囊传授。”吴佩孚钻研了半下午,自然积累了一堆问题,看得出来下了很大的功夫。赵衡一一做了解答,对方频频点头,悟『性』是当真不错。

    “知道图纸派什么用么?”

    吴佩孚想了想:“属下愚钝,只感觉类似训练场一类,但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为何要这么布置,无论是水师营还是武卫前军都没有类似布置的,我也看过洋教官的布置,似乎也没有几个重样的。”

    “你说的没错,就是训练场,至于那些设施干什么用,只言片语说不出清楚,将来你就会明白的。今晚上你务必要把每样设施的样式、尺寸弄清楚,不懂可以继续问我,我不在的三天决不能『乱』了套。”

    “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知道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做马弁么?”

    吴佩孚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中有些『迷』茫。

    “英雄莫问出处,别说你是秀才出身,就是苦哈哈出身,只要有志气、肯努力、能上进,一样能成就大事业。我从海外归来,一开始不名一文,到现在已是一营管带,有人谓我运气好,我不否认,但没有能力,运气再好有什么用?”

    吴佩孚点点头,这话讲得是再实在不过。

    “给你两个要求:第一,用心吃透我的图纸,三天内不要出差错,等我回来之后,整个建造之事就可以归你管;第二,要深入下去,和这帮工匠师傅交心,了解他们、认识他们,向他们取取经,千万别摆你秀才的臭架子,我这里不养废物。”

    说到这里,吴佩孚的脸就红了,这话听上去刺耳,还真是那么回事:论文才自己不如梁士诒这个翰林;论体格不如刚入营的士兵;论手艺又不如这些工匠。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方才认识到了。

    “特别是那些年轻力壮,又有手艺在身的人是我们首选……”赵衡狡黠地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雇这么多人么?不是钱多的没处花,我是想近距离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用之人。”

    “大人的意思?”

    “知道工程营么?外面这些匠人,不正是上好的工程兵苗子么?”

    吴佩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自己还在琢磨如何将工程建筑到位,管带已在考虑完工后这批人的出路,当真是走一步看三步。难怪他是管带而自己只是马弁了。不过他转眼间又兴奋起来,长官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对自己抱有极大希望,将来不说飞黄腾达,谋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

    “等将来部队扩编,工程营必定单独编列,你就不想做个管带?”

    “怎么不想?”一说起做个,吴佩孚眼睛就红了,要不是奔着前途,他才不会跳槽来先锋队呢。

    “这就是了。如果你不能让这些人接受你、服你、敬畏你,就算是给你授了管带谁肯听你?”赵衡故意激他,“莫非你以为管带就是天上掉下来,随便是棵萝卜带上帽子就能做?”

    “当然不能。”

    “年轻人,要相信自己,要静下心来、吃得起苦……”赵衡摆出长者面孔,拍拍吴佩孚的肩膀,“好好干,我将来不会委屈你的。”

    夜里,除了研究图纸,吴佩孚一直就在琢磨赵衡那些话,其他他都深以为然,唯独最后一句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年轻人?老天,您不过只比我大了一岁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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