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李鸿章、荣禄两人明里暗里的支持,再加上赵衡、凌天锡等人出马串联,“深明大义”的言官立即就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有人上折子,要求朝廷委派大员到南方切实查办,尤其是厘金一节更要详细整顿。当然,名字是不会直接写明刚毅的,那也太直接了,慈禧定然会起疑心。
对这些有的放矢的折子,慈禧深以为然,她先发一道“上谕”,要求各省速即认真举办。过了两天,眼见上疏之人越来越多,又明发上谕,语气加重了几分,威胁说“倘有不肖州县,玩视民瘼,阳奉阴违,该督抚即当严行参劾,从重治罪。”
到这个当口,派人出京的调子已了定下来,唯一没定的就是人选。考虑到各省总督的老资格,没有军机大臣出马想都别想,而军机当中的人选如何选定,也让人颇费思量。
既有人望,又有能力的当然是荣禄首屈一指,但慈禧认为京城尚未完全安定,其他人都可以动,唯独荣禄万万不可动。
有人望,能力稍差的是徐桐,但徐桐年已八十,看上去精神虽然尚可,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出了京便死在途中,就是朝廷的过错了,慈禧直接就放弃了。
人望稍差,能力稍差的还有庆亲王奕劻和王文韶,但前者素以贪腐出名,派他出京只怕地皮刮得太狠,到时候激起民变恐怕大为不妙,而王文韶为人处世圆滑异常,在军机当差唯有磕头了事,从没有多少意见,这种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的个『性』根本就制不住南方那些督抚。
想来想去,只剩下刚毅比较合适。不过,慈禧决定还是先找荣禄问一下比较合适。
听得李莲英前来“叫起”,荣禄已猜到了一些,问了一句:“太后有什么急事么?”
“好像是为了派大臣南下查办之事,太后难以决断,特请中堂过去商议。”李莲英平时也看不上愣头愣脑的刚毅,小声道,“荣中堂,这机会您可不能错过啊。”
连李莲英都这么说,荣禄更觉得有了底气。果不其然,还没说上三句话,慈禧便把意思挑明了。
而荣禄恰到好处地进言道:“江南厘金积弊甚深,非得力干员不可。刚中堂人如其名,办事刚毅,若能雷厉风行地梳理一番,武卫军的饷项便有了着落。”
武卫军是慈禧最为看重的事情,特别是经过戊戌这场风波,让她更对军权有非同寻常的敏感,荣禄以此为突破口,着实挠在了她的痒处。
“只是,南方各处纠缠不休、积弊丛生,只刚毅一人行么?”
“太后如何忘了刚大人前几年审案之事。”
一听荣禄说起这节,慈禧眼前一亮:刚毅前几年查办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可是大大出了风头,颇有快刀斩『乱』麻的作风。何况这事以后,刚毅对江南官场了解不少,更有积怨,自然不会徇私。她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就派刚毅去。”
“太后圣明。”
“算啦,别给我戴高帽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慈禧调侃道,“刚毅合着徐桐前段时间折腾的有点不像话,让你清静几天也好。”
这话实在没法接,荣禄只能尴尬地赔笑,好在慈禧也是玩笑,当不得真的。
正事之后,就是闲聊了。
“你保举的那个姓赵的小子,真有这么好?”慈禧道,“那天我可是看你的面上,把崇礼训了一通。只是,人要提不起来,你可别护着,不然别人那里我摆不平。”
“圣明莫过于太后。”荣禄看慈禧情绪不错,便简明扼要地将赵衡那天和他说的,“太后变法、中堂秉政、外洋内军、上政下行”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言辞要更委婉一些。末了还加一句:“太后,普天之下敢当面说我是康党的可只有两人,这小子便是其中之一,要不是他家世清白,我还真以为是太后您老人家派下来的。”
一番话听得慈禧脸上阴晴不定,好半天才说:“这小兔崽子说的还真是有几分道理,比康梁之辈强多了,可见咱大清不是没有人才,在于会用不会用。皇帝当时要能用这种人来变法,哪现在这么多事?这人胆子倒是不小,要不,带来让我见一面?”
“奴才的意思还是先历练一番,看看本事再说,年轻人升迁太快可不是好事。”
慈禧点点头:“也对,年少新进,易生狂妄,事情你看着办吧。”
对答一结束,慈禧就直接下令刚毅“前往江南一带,查办事件”。
荣禄的用意,刚毅自然也可以猜想得到。不过他也有他的打算,因为钦差大臣往往专主一事,或者查案,或者整军,例如李鸿章半年前的钦命差使就是治理山东一带河道。但像这次没有明确限定范围,所有五大要政都在查办范围之中的先例却未曾有过,可见威权极重。刚毅不由得有些洋洋得意,自觉这个差事是特等钦差,江南此行,所有督抚都要仰望于他,这个官瘾可过得足了。
显然,他对这件差使是极有自信的,只要能够借着这次查办机会找出几百万两银子来,慈禧太后便会刮目相看,届时他在军机中的地位自然能够上升,到那时再找个机会让荣禄带武卫五军回任直隶总督,军机处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正因为双方各有盘算,刚毅接到旨意后也没有废话,欣欣然出京办事了。
此事虽还不算最后办成,但无论荣禄还是李鸿章,都认为赵衡办得极为漂亮,非但当事人欣然入瓮,其他人亦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不正常之处,完全印证了“阳谋”的做法,格外对其刮目相看。特别是荣禄,刚毅一走,奕劻又和荣禄交好,王文韶是好好先生,徐桐在军机处孤掌难鸣,完全就成了荣禄一言堂的,饶是他气度沉稳,也是高兴异常。
而赵衡此时已完全顾不上刚毅,他正马不停蹄地开始编练武卫中军先锋队的差事。
按武卫军的正常编制,一个步兵营包括管带、帮带、营教习各一员,下辖前、后、左、右四哨,每哨三排,每排设排长一人,辖三棚,每棚头目一名、正兵十二。全营共有军官二十三名、士兵(头目及正兵)五百人,另有文案、医官、委员、书识各两名,长夫一百八十名,合计七百十一员。
但赵衡却是光杆司令一个,全营甚至整个先锋队除了他自己,别人一个没有。按说新编练一个营头,各处肯定免不了要安『插』自己心腹人,但因为赵衡表现卓异,而且又不是因军功升迁上来的老行伍,心腹班底一个没有。荣禄怕安『插』多了他驾驭不了,干脆大笔一挥,授予组建全权,不但一个人不安『插』,反而明确指示,所有人员全部由他自行选定,届时往营务处备案即可。
单就这份信任,各处都已两眼放光,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因赵衡挂着营务委员的头衔,荣禄连军械采购大权都直接下放,爽爽快快拨下十万两银子,一切让赵衡自己自行采购后报销,他荣中堂只管一年以后问他要一个先锋营。
本来新编一个营头的经费共计九万八千余两,各处雁过拔『毛』,七扣八扣之后能有八万之数就很对得起人了,哪晓得荣禄非但直接绕过各处,连数字都给加到了十万整。消息一传出去,武卫中军像炸了窝似的,捞不到好处的其他各处都在跳脚骂娘。
樊增祥在交付银票时,不无羡慕地对赵衡说:“中堂厚望,真正是前所未有。”这笔钱他也是眼热的,不过上次赵衡已狠狠送过一次,再加上荣禄再三告诫,他不好意思再伸手。按照一般惯例,上头拨下来的银子,营官通过吃空饷、拿回扣等等方式,弄掉三成是再正常不过了,可荣中堂出人意料地直接发银子给营官,完全绕开了中间的关节,如果也是这般三成的惯例,赵衡所得能大大超过以往,可见这次成功撵走刚毅的差事荣禄是极为高兴的,存了补偿的心思,他樊增祥就更不能动手脚了。
赵衡却哭丧着脸:“大人,要人没人,要械没械,守着银子不能当饭吃啊!”
“滚!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不会找梁学士去参议一番?”樊增祥飞起一脚,灵光地浑然不似五十多岁的老人,赵衡避开了这一脚,拿了银票后飞也似逃走了。
大局初定,银子到手,便是招揽梁士诒的最佳时机。
对赵衡的前途,梁士诒一直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总觉得有点不靠谱。赵衡能力是有,作风却格格不入,很难令人接受,不适于官场厮混,但两人脾气如此契合,他想要放弃又不甘心,只好一直在煎熬中挣扎。
等到了任命一下,特别是撵走刚毅的事情办妥后,他看赵衡的眼神却又变了,隐然间觉得极有希望:格格不入、不适应官场又怎么了?能干事为第一要紧,碌碌无为、只知迎来送往的庸官、昏官难道还少么?
赵衡不理会梁士诒怎么想,单刀直入地说道:“燕荪兄,不瞒你说,兄弟现在有个很好的机会。当然,能不能把握住,还要看你的想法。”
听了这话,梁士诒真忍不住想要暴打赵衡一顿,你难道连摆个礼贤下士的虚礼都不会?要是那样,我立马顺水推舟地答应,可现在让我怎么回答?
见梁士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的尴尬劲,赵衡哈哈大笑,“燕荪兄,你我兄弟既然这么熟悉,虚礼我就不摆了。咱们挑明了说吧,我的际遇比某些人更好,你的前途自然也能更好。咱们合作,可以比他们干出更大的事业。”
虽一个字都没有提,但心有灵犀的梁士诒马上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他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暗指袁世凯而已。
赵衡点点头:“项城虽然在维新中首鼠两端,但编练新军还是很有章法,徐菊人的故事燕荪兄恐怕也是耳熟能详了吧?”
梁士诒点点头,徐世昌可是黑的不能再黑的翰林,有一年送给座师的节敬只有区区二两银子,传为整个翰林院的笑柄。但就是这个黑翰林,目光却是极准,投了袁世凯以后,靠着编练新军,不过短短四五年的功夫就已飞黄腾达起来。
“罢了。”梁士诒横下一条心,“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赵衡十分高兴,伸出手去与梁士诒紧紧相握,“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说罢都是哈哈一笑。
这个时候,赵衡才把十万两的银票拿出来,并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通。谁知道,梁士诒的眼神又大不一样,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中堂厚望,中堂厚望啊!”
听了梁士诒的解释,赵衡才知道雁过拔『毛』的“旧事”,才晓得可以吞三成的“惯例”,难怪下午樊增祥领着他去拜访各处时,每个人都对他阴阳怪气的。原以为是自己窜起太快,他人心有不平,谁知道是把人家的财路挡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各处心情能好的起来才怪。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暗道:荣禄你够狠,轻轻十万两银子便把老子推到各处的对立面上,成为众矢之的,除了依靠你荣中堂别无它路可走。他有点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荣某人的招数,为了这十万两银子,哪怕明知是个坑也得硬着头皮跳下去。
“他妈的,老子便不信了,赤手空拳打不了天下?”赵衡心一横,牛脾气又上来了,“这帮混蛋,老子就是一个子儿也不给,有本事你们找荣中堂打擂台去。”
牢『骚』发完就是高兴劲了,既然别人打七折都能编练出来,他拿了十足,更没有编练不成的道理。他哪晓得,荣禄其实本无意消遣他,全是他自己想歪了。这个三成之数是作为撵走刚毅的报酬故意奖赏给他的,要知道赵衡心里存了这种想法,荣禄非气吐血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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