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国

第二十节 玉澜堂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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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克里斯托弗的专访出笼,再加上英国公使大闹刑部衙门的消息传开,北京城的官场便轰动了。

    看看人家赵衡,这话说的多硬气?非常惊讶、非常愤慨、非常可笑!这三句非常之言,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崇礼和刑部脸上,真是非常人说非常话,快意之极。

    刑部一干人等上下脸都是绿的,半点神气也没有。而总理衙门的众人,则大都在心底叫好:让你这班杀才以言辞罪人,人家好好写几本书,半个字都没提咱大清国,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影『射』朝廷?是不是瞅着人家书卖得好,连洋人也认,就要使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原以为洋鬼子郑重其事地将《列强战略》为总理衙门必读书不过是夸大之言,到今儿个来看,却实在有细读的必要,这位海外归来的赵先生,果然如同那场“首发仪式”一般,很有出人意表的行为。搞西学的一班人等无不眉飞『色』舞,洋洋自得。

    凌天锡很享受这份快感,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中堂果然宝刀不老,略施以夷制华的小计,便『逼』的崇礼手忙脚『乱』,接下来就要看启秀和徐桐能不能招架了。听说广东御史已在串联,准备上联名折子弹劾崇礼,安的罪名也是极大:妄动刑名、进退失据、惹动交涉、贻笑友邦。听说串联之人本来还有点顾忌徐桐,但现在洋人业已开炮,无论下一步如何,御史也算是师出有名,就算扳不倒崇礼也能闹他个灰头土脸——看你还敢不敢不拿正眼瞧言官?

    高平川、郭广隆平时一般是不看报纸的,但现在赵衡关在牢里,他们心急如焚,对任何有关的消息都不放过,倾注了极大的关心。

    郭广隆弄不清楚采访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个洋记者是为他兄弟说话的,便不好意思张口闭口洋鬼子,反而学着斯文味道说:“这位洋先生倒是个明事理的,能帮着咱们说话,赵兄弟说得不错,看人不能一概论之,中国人未必都好,洋人未必都坏。”

    高平川则是惊讶于赵衡的能量之广,瞧瞧,连人家英国公使都出面说话了,这面子还真不小。都说朝廷怕洋大人,这会公使大人出面,看来文远兄的『性』命应该是无忧了,可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呢?

    梁士诒却是跑去书局印书了,他原以为赵衡胡闹,没把交代的事放心上。天晓得到半下午时分就有一叠的电报送来,全是各地书店发来要书的,说事件一见报后,各地书店的存货卖了底儿掉,每一封电报都是十万火急。中国人就这脾气,你越要禁,越是有人看,原本各地的风『潮』已经退去,现在冷不防平添如此变故,当真是想不红火都难。

    “文远的商道……”高平川叹息一声,“真是远胜于我啊。等他出狱后,无论如何都要劝他,别舞文弄墨了,经商挺好。”

    “赵兄弟志在千里,哪里是一个区区商行放得下的?”郭广隆调侃道,“就算是文远兄开商行,你也是二掌柜的命。”

    荣府花厅里,荣禄放下报纸,对樊增祥说道:“怎么样?老夫说的没错吧,他就是只胆大包天的孙猴子,这世上就没他不敢的事情。”

    “中堂明鉴万里。”樊增祥也是笑意盈盈,“听说英国人的正式抗议书已发到总理衙门了,崇受之(崇礼的字)灰头土脸自不必说,连带启颖之(启秀的号)和徐荫轩也碰了不大不小的钉子,当真是出人意料。听说庆王爷深为此事头疼,不知该如何答复。”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区区赵衡和各国交恶。”荣禄自顾自地一笑,“我就是在琢磨,御史的弹劾、窦纳乐公使的抗议、《北华捷报》的报道,怎么就那么机缘巧合,凑一块儿呢?”

    樊增祥心里一惊:“中堂是说那小子?”

    荣禄摇摇头:“他还没那么大能耐,光一个记者我信,若说他能请动英国公使,我认为绝不至于。他后面有高人啊。”

    “会是谁呢?”樊增祥苦苦思索,“能不动声『色』就请动英国公使,来头自然非小,遍观朝野,有这等能耐的只怕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学生可没听说谁与赵衡有关。”

    “谁说一定要认识赵衡?”荣禄大笑,“这小子恰逢其时,做了西学、洋务典型,徐荫轩也不见的是非要和他过不去,双方见招拆招,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您是说?”樊增祥终于明白过来了,伸手往外指了指,“贤良寺那位?”

    “可能极大,但看不出路数。照我说,这事情奇就奇在这小子还在大牢里蹲着呢,怎么让他把消息放出去的?”

    “中堂莫非忘了梁学士?他们关系非同一般,广东御史串联听说也是梁某人的手笔,这位梁学士对洋务可热衷的很。”

    荣禄点点头:“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步军统领衙门打好了招呼了没有?可别让人狗急跳墙。”

    “中堂放心,上上下下都办妥了,确保万无一失。就是崇受之亲自下令,也能拖着不办。”樊增祥恭维道,“那可是您老的地盘,谁敢说个不字?”

    “崇受之和徐荫轩不足为虑,恨就恨刚子良(刚毅的字)屡屡与老夫作对,非想个办法不可。”刚毅与荣禄公开闹过别扭之后,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在慈禧召见军机时,只要荣禄讲话中有一点点的漏洞,便抓住机会横挑鼻子竖挑眼,近两个月以来更是变本加厉,让荣禄恨之入骨,急欲处之而后快,一时间又想不到好办法。

    樊增祥诺诺连声:“这件事毕,学生一定想办法为中堂除去心病。”

    “老李恐怕也看出了赵衡的本事,来和老夫抢年轻俊秀了,蛰伏了这么多年,目光还是如炬啊。”荣禄吩咐樊增祥,“既如此,我也出把力吧,把保举折子用我的名义递上去,火候差不多了。”

    颐和园里,玉澜堂中。

    慈禧端坐在中央,光绪则在旁边坐着,脸上看不出悲喜。戊戌之后,慈禧对他看管尤紧,在紫禁城是瀛台,在颐和园是玉澜堂,两处地方都成了皇帝的软禁之所。虽然光绪时不时还能出现在众人面前,但谁都知道他说话是管不了事的,有时候哪怕开腔,也不得不顺着慈禧的意思来说,活脱脱一个传声筒。

    刚毅等好几个大臣跪在地上,崇礼虽然位置偏后,但抬眼望去,只见慈禧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来,吓得他赶紧低下头,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崇礼。”

    “奴才在。”

    “听说你抓了个人,英国公使闹上门来了?”慈禧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但在崇礼那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战战兢兢,硬着头皮答道:“奴才……确实有这个人,有人……有人说他是康党余孽……”

    “倒还有个缘故,我是不是还要夸你差事办得好?”慈禧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但越是随意,越是说明心头不顺,崇礼吓得浑身颤抖:“奴才,奴才不敢。”

    “有人联名上了弹劾你的折子。”慈禧轻轻一个手势,李莲英已把折子递了过来,“……妄动刑名、进退失据、惹动交涉、贻笑友邦,这事儿说的是你么?”

    “啊!”崇礼汗如雨下,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慈禧没理会地上人的告饶,反而将视线转过去对准光绪,“皇帝,你说这个赵衡是不是康梁一党啊?”

    光绪一脸苦相,却不得不回答:“回亲爸爸的话,儿臣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听说与康梁有什么关系。”

    一听这句话,徐桐就知道事情坏了。别说赵衡不是康梁一党,即便是,皇帝也不会承认的。这就是明摆着和崇礼过不去了,刚想出头辩解几句,一旁的刚毅已忍不住『插』话:“禀老佛爷,奴才有话说。”

    “刚毅,你说。”

    “赵衡是不是康梁一党还在两说之间,但他勾结洋人却是确凿无疑的。”刚毅梗着头,“单就这一点,办他也不算师出无名。”

    一旁的庆亲王奕劻大皱眉头:刚毅这话算什么意思?难道认识个洋人,和洋人说几句话就算是勾结洋人了?如果这样算是,那总理衙门上上下下便没好人了。他现管着总理衙门,不管是不是为了赵衡,都不能认这句话,于是忍不住出言反驳:“刚大人的话虽然有点道理,但奴才以为,此人本就是海外归来,认识个把洋人,甚至与洋人交好不足为奇,现在看来劣迹亦不显著,怎么办他还是要慎重的为好。”

    话虽说的很婉转,但意思非常明确,听得刚毅大为懊恼,却又无言以对。徐桐一张老脸拉的恁长,却又不敢吱声,启秀也只好陪着沉默。

    玉澜堂里,一时间居然沉寂了下来,僵持在那里。

    转了一圈,皮球又踢回崇礼这里,“你说他是康梁一党,是听谁说的呀?”

    哪怕崇礼再蠢,也知道绝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启秀和徐桐的名字说出来,说出去非但无济于事,只能让两人记恨于己,他灵机一动,顺着慈禧的意思说下去:“奴才该死!奴才是误信了传言,生怕对朝廷不利,想着宁可错抓,不可错过……”

    这话一出口,刚毅便愕然了,刚才他还理直气壮地地为崇礼辩解,怎么一个转眼,崇礼自己就服输认错了呢?他心有不甘,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后者回报给他的却只有白眼。

    下面众人的神态,慈禧当然都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也不全是你的错,康党余孽确实可恨、该抓,不过万事要慎重,查确切了再动手也不迟。”

    崇礼诺诺连声,这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姿态了,他很为自己见机的早而庆幸。

    谁料慈禧话锋一转,又道:“洋鬼子着实管的有点过界了,去年硬要给皇帝看病,这次又是大吵大嚷,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真是可恼。”

    奕劻连连磕头:“都是奴才等办事无方,罪该万死。”

    “这次既然英国公使出面,多少也要给人家一个面子,能体面收场就好,千万别堕了朝廷的颜面。”慈禧开始盖棺论定,“崇礼也没大错,言官弹劾是重了点,就都留中不发吧。”

    “谢太后恩典。”崇礼擦了一把汗,启秀和徐桐也松了一口气。

    眼看刚毅还心有不甘,慈禧又道:“这个赵衡呢,也不是半点好处都没有。荣禄给我上了折子,说他前几天见过此人,还当场考校过他,夸他见识卓著、精通洋务、熟谙兵法、才堪大用,力保此人绝非康梁一党。”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慈禧又提高了声音说:“那书呢,我今天倒也翻了两页,觉得还有点道理。比如说‘稳中求进、进中求好、好及以广……’,还有‘稳定压倒一切’这句,都是老成持重的道理。有些人呢,就是太心急,结果上了别人的当。”

    这差不多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光绪诺诺连声,不敢多讲。他心里实在是在懊悔,《列强战略》一书最近他也是看了,要早点看见,恐怕维新变法的路就不是这么走,如今却是悔之晚矣。

    听到荣禄上了保举折子,崇礼已三魂去了两魂,别看有徐桐、刚毅两个军机支持他,但荣禄权倾朝野,帘眷最重,只他一个就抵得上满朝大臣。况且连他自己也知道,把赵衡打成康党没有丝毫证据,纯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惹来这么多麻烦却是始料未及。听说荣禄也搀和进来,徐桐和启秀虽然颇为无奈,但也不敢强行出头,亦只能磕头了事。

    只有刚毅脸『色』阴沉,牙关咬得紧紧,又是荣禄坏事,此人非除去不可。

    “都跪安吧……”

    “受之……”出来以后,崇礼耷拉着脑袋,像极了被打焉的茄子,徐桐摇头叹息连连,却也只能安慰道,“这次实在是老夫连累了你。”

    崇礼差不多也要六十挂零,但在八十岁的徐桐面前,却还是个晚辈,他苦笑道:“徐相,羊肉没吃上,却惹了一身羊『骚』味。”“羊”字却是语含双关,羊者,洋也。

    “如不是荣仲华从中作梗,岂会有这等事情?”刚毅面『色』铁青,显然还是余怒未消。

    “受之不要太放在心上,这次也是赶巧罢了。再说,荣中堂也没说刑部抓人不对,只保他说不是康党,既不是康党,放了也就放了,无甚紧要。”启秀是个只讲忠孝节义的古板人物,他皱着眉头道,“只是洋人如此气焰熏天,将来如何是好?”

    一听扯起此节,徐桐却是大怒:“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可恨,可恨。”

    众人一边走,一边长吁短叹,都是骂洋鬼子骄横跋扈的,连带着奕劻也骂了进去,后者也懒的跟他们计较,悄然落后了几个身位,只做听不到。

    刚毅忽地停下脚步:“照我说,也不完全是坏事。”

    “刚大人何讲?”

    刚毅压低声音:“这件事,太后明着是因为荣仲华的面子,实则是烦了洋鬼子的交涉。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件事。”

    “哪件事?”

    “还能有哪件事?”听明白了的徐桐笑眯眯说道,“崇绮的外孙。”

    崇绮字文山,是同治三年的状元,也是清朝二百多年来唯一的旗人状元。因慈安太后的属意,这位状元公把女儿嫁给了同治,是为孝哲毅皇后。但慈禧不喜欢崇绮的女儿,不但『逼』迫同治疏远她,在同治出天花驾崩后,还强迫皇后『自杀』殉夫,以便独揽朝政,连带着崇绮也是四面碰壁,从光绪十二年开始罢官,一闲闲了十多年,只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禄。别人知道慈禧对他的恶感,都不敢有过多的来往。但戊戌以后,揣摩出慈禧有废立意思的崇绮却找到了不是机会的机会:按同治十三年的诏书,光绪是承继文宗显皇帝(咸丰)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继大行皇帝(同治)为嗣。光绪现已二十八岁,仍未有子嗣,浑身是病,似乎将来也不太可能有子嗣,从“法理”而言,具备了废立的理由。这种话别人说不出口的,唯独崇绮可以——因为光绪无子,等于他没了外孙,他可以明着抱怨。

    崇绮藉此理由上蹿下跳,以亲戚的身份出面为慈禧废立大造舆论,谓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合适,可以继承大统。由于他的特殊身份,朝臣都认为是慈禧的授意,再加上朝中又没人明言反对,焉知不是太后放出来的试探?众人为了站稳“立场”,明里暗里只能表示支持。

    徐桐、刚毅都是主张速行废立的,唯一的阻力在于荣禄,但荣禄一直拖着不肯表态,既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只说要看各方面的态度。

    赵衡一事便给了众人极好的机会,按徐桐的理解:太后之所以对荣禄曲意优容,其中就是为了在废立这个关节上排除荣禄的阻力——你瞧,你要保谁我就保谁,面子可是给够你了!让你办的差事总不能老是推脱搪塞吧?

    崇礼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自己给人家当枪使了。非但好处捞不到半分,却扎扎实实地恶了荣禄,只有点他想不明白,荣中堂如此权势,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亲自笼络一个年轻人呢?要早点说,他也好去烧荣中堂的热灶,谁理徐桐谁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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