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曦时,我们终于回到杭州。急急上楼,急急开门,急急进屋,安谙翻出手机充电器把电话充上电,然后开机。秘书台没有发来未接电话短信提示,亦没有莫漠的信息发来。我用客厅座机打她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过,还是无人接听。拨康练打过来咆哮的座机号码,亦是没有人接。我拼命搜索记忆中莫漠其他的联系方式,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康平的电话,还是他两年前的电话。曾经他和莫漠还是男女朋友时,偶尔会一起到我打工的地方听我弹琴,然后一起去宵夜。有时找不到莫漠,我也会打到他手机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大三下半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向莫漠提出要分手,自那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
试着拨过去,竟通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号码现在还是不是康平所用。于今之际,也只能试试。铃声一声声响过,我焦急得无以用言语形容,一句国骂终再忍不住狠狠冲出,“他m的,怎么一个一个谁都不能痛快一点接电话!”
身后一双手臂环住我,安谙脸贴我背,轻笑道,“怎么,在骂我么?我昨晚也是好久都没接电话。”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略感羞赧,为自己情急之下竟爆粗口。
“别急。不会有事的。你太紧张了。”他略用力,紧紧拥住我,嘴唇轻轻摩挲我耳廓,“不管发生什么,总还有我。”
我点点头,心里满满都是感动,为他此刻柔声劝慰,为身后终于有一个温暖怀抱,可供我依靠。
电话终于被接起,一个声音懒懒“喂—”一声,似是被电话所吵醒,声音里流露些微不满。
“是康平吗?”我急急问道。连“你好”都忘了说。
那边“嗯—”一下,“你是?”
“我是程旖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电话那边康平略沉默一下,“嗯,我记得你。程旖旖。怎么?有事吗?”
我心下稍慰,没想到他真的是康平。两年了,他居然没有换电话。他不是去了上海吗?难道在上海他也用杭州的手机号?顾不得想这些,我问道,“麻烦你现在能不能给你爸或给莫漠打个电话?”
又是片刻沉默,康平淡淡道,“不能。”
怎样也没想到他会拒绝,而且问也不问一下拒绝得如此干脆。我愣了两秒,急道,“是这样的,他们可能有点误会……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打莫漠电话她一直没接,我怕她出事……那个,麻烦你打一个电话问问好吗?我想你打电话她会接的。嗯,你爸也应该会接的。我真的很担心……求你。”我最后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二次开口求人,第一次是为了母亲,这一次是为了莫漠,我最好的朋友。
“会有什么事。我想是你多虑了。”康平仍是淡淡地,完全不为所动。
“你怎么这样?”我终于怒了。半宿惊忧,疲累攻心,好不容易找到康平,满以为他会慨然应允,不想他竟断然拒绝。我难过极了,为莫漠感到无比难过。这个她倾心爱了四年,如今也还爱着,为了爱他不惜断送自己一生幸福的男人,竟对她如此漠然。难道爱走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连最起码的悲悯也没有了吗?
我拿电话的手微微抖着,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抖着,身后安谙愈用力地搂住我,下巴抵在我脸侧,有安慰,有关注。
“不管怎么说你跟莫漠都曾经好了两年,看在莫漠这么爱你,为了爱你,不惜毁了自己的份上,你难道就不能稍稍做点什么吗?只是打个电话,就有这么难么?”我大声质问康平。声音也忍不住地抖。两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记忆中他似乎不是这样冷漠的人,虽然对莫漠的感情始终不温不火,远不及莫漠对他的爱,但应该不是如此冷血。
“她毁的,岂止只是她自己。”康平丝毫无所动,声音平淡而冷酷,“她只知道自己的爱,想要一件东西,想获得一种拥有,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她的不顾一切完全不计后果。却从没考虑过,为了她这份爱,我们也都要跟着她一起陪葬。”
我怔住。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莫漠是我的好朋友,当她初初告诉我她嫁给康练时,我满心都是心疼她痛惜她,却从来没想过,她如此做,会致康平于何地。而一旦有一天康练获知了真相,康练又将情何以堪?
“爱情的确自私,但不表示可以肆无忌惮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想怎样就怎样。如同我,”康平声音低下来,停顿片刻,缓缓道,“一经发现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离开。”
我彻底呆掉。怎么会这样?康平,喜欢我?他可是莫漠的男朋友啊!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单独相处的时间与次数为零,他怎么会喜欢我?他凭什么喜欢我?他有什么理由喜欢我?
“如果不是今天事隔两年你突然打这通莫明其妙的电话给我,或许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康平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与他全然无关。“莫漠从来不肯正视自己与别人的情感,一意孤行,偏执得可怕。她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要什么是什么,却从不会想想,别人是否愿意与她一样。”
我努力回想康平的模样,却怎样都想不清楚,真要命,为什么我如此易于遗忘?握着话筒,我微微苦笑,这么狗血无聊的八点档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觉得荒谬。
似乎感知到我此刻心绪,电话那边康平轻轻一笑,“别怕,莫漠不知道。我没那么无聊。更不想陷你于尴尬与不义。况且今天我既然能够说出来,就说明我已经放下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我默然无语,脑子乱乱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求他,还是挂断电话?
“还有什么事情吗?”康平问,意思很明显,若无其他事,他要收线了。
我还是不死心,过去已然过去,他既说放下,我也就毋须多想,眼下我担心的只是莫漠,而突然知道的真相更令我觉得愧对于她。“你,真的不能给她或你爸打个电话吗?只是问问她或你爸她现在在哪里,然后告诉我一声就好。”我忍不住再次求他。“你跟莫漠在一起两年,她的性格你应该很清楚,她对你的爱,你更应该清楚。我真的很怕她出什么事。或许,如你所说,她很自私,可她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你也不希望她有什么事情吧?”
电话那边康平复又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好吧,一会给你电话,无论找不找得到她或我爸。”
“谢谢你。”我简直要喜极而泣。
“是打这个电话吗?”康平淡淡问。
“是!我会一直在这等着。”
电话里传来对方挂线后的忙音,我兀自握着话筒怔忡。安谙自我手中拿过话筒放好。柔声道,“别想太多。你并没做错什么。”刚才电话里与康平的一番通话,他在一边都尽收耳中。
我惨然一笑,无力地靠在安谙怀里,“安谙,我是不是很该死?我最好的朋友,原来竟是被我所害。一辈子啊,莫漠的一辈子,就这样子被我毁了……”泪水流下来,我转身将头埋进安谙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我该怎么办?安谙,告诉我,我如何可以不自责,不内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别人对你的感觉,你无从左右。你只要问心无愧确定你没有对不起莫漠就好。”
我抬眼看他,泪水点点滴落,“我怎么可能问心无愧?莫漠若无事还好,莫漠若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傻囡囡,跟你有什么关系?”安谙轻轻捏住我下巴,“没有你,这个什么康平也不可能跟莫漠在一起的。所谓移情别恋,不过是因为不够爱,若有足够爱,莫漠纵有再多缺点,他也能包容,能宽忍,能一直深爱。”他笑笑,额角抵住我额角,乌幽幽眼睛望着我,“就像你,又暴烈又固执又吝啬又难缠,一点都不可爱,我还不是这样喜欢你。”
更多的泪流下来,有忧患,有焦虑,为莫漠;亦有感动和欣慰,因为这是第一次,他对我直言,他喜欢我。虽然他的心意我早已明了,可这样子听他说出来,却是不同。或许女人都是这样傻,他为我做了这许多,总还要听他亲口说出这几个字,才安心。可是,为什么感动和欣慰下,巨大的恐惧如潮卷来。为什么,最幸福的时刻,我总是感到无常。
想起两年前,我和康平最后一次相见,那夜他和莫漠来我打工的酒店,服务生递来点曲单,特意低声告诉我是那边我的两个朋友所点。回眸瞬间正迎上康平的凝望,莫漠的笑脸在一边绽放,又眨眼又招手……
呵想起来了,康平,他的样子此刻从记忆深处浮显出来,白皙清秀,眼睛很明很亮,笑起来时弯弯的,大多时候却不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是浙大很有女生缘的校草,莫漠追到他却似乎没费什么事,只是从来淡淡的,男朋友该有的关心与体贴他都有,只是从来淡淡的。那晚点曲单上的字是他写的,简单的三个字,好像写得很用力。我头疼起来,事隔经年我直到此刻才恍悟,原来他一直喜欢我。在他决定跟莫漠分手的前夜,他来听我弹琴,并点了那样一首曲子,白月光,白月光——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记忆中从不曾留意的一幕,那对远远凝望的深眸,此刻重现,我只是满嘴苦涩。可笑我当时只道朋友来捧场,又是弹又是唱,满心欢喜,尽力表现。
莫漠,你好傻,难道你没发现你身边的男孩早已心不在你了吗?他爱上了你最好的朋友,你却为他嫁了他爸。不值啊莫漠。生命充满悖谬。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刚电话里康平这样冷漠,却原来,一旦知道真相,我也成了莫漠这段执爱的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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