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完全或不完全地沉浸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骄傲自得中,津津乐道的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非母语交谈,音量不大但并非秘密的倾听国外带回来的黑胶片……
就是这样一帮人,这样一帮不识时务的麻木的迟钝的自命风雅的所谓艺术家,小布尔乔亚,身为后生晚辈的我,听母亲讲述到这里,都会觉得,如果不把他们扔进革命的大熔炉里好好的彻底的接受一番炼狱般的改造和锻造,实在是那个时代不可原谅不可思议的疏忽和错误。
历史没有让我失望。那个时代没有疏漏。那帮人,我的爷爷奶奶姑姑爸爸以及他们的座上嘉宾,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的接受了人民公正的审判。
那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秋天了。我的爷爷奶奶首先因为从事艺术工作,顺理成章的变成两棵大毒草被打倒,之后因为是从法国那样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又被定罪为资本主义大特务,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复辟分子,埋在人民内部的定时炸弹等等。总之干校都没去,直接关进了牛棚。甚至我父亲的名字,也成为一条罪证,成为证明我的爷爷明里拥护革命拥护党暗里搞资产阶级复辟活动的证据,因为有人挖出了我父亲的乳名安吉罗。安吉罗,听听,多么资产阶级的名字啊,隐匿在“程反右”这个又红又专的大名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的爷爷因此罪加一等,虽然这个乳名是我的姑姑取的。我的那时年仅九岁的父亲便作为一个打出生起就被寄予反革命厚望的狗崽子给一并关进牛棚里。还有我的姑姑。
噩梦从此开始。一切都被颠覆。
最先出事的是我的姑姑。我的心高气傲聪明绝顶美丽绝伦的姑姑,在关进牛棚的第三天,被押到她学校革委会主任办公室交待情况,因为态度不好,拒不认罪,被校革委会主任两个革委会副主任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轮番修正数次。当晚,羞愤自尽。
我的爷爷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随后自尽。我的奶奶受不了如此彻底的绝望,紧随其后。用当时的说法是程家三口人纷纷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罪不容恕,永无翻身之日。
接二连三的死亡,不过是两天之内。长不过四十八小时。
大人们都死了,年仅九岁的我的父亲,实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批斗的,搞不好还会激起革命同志们的共产主义同情心,就给放出牛棚,顶着狗崽子安吉罗的帽子,餐风露宿,四处流浪,任其自生自灭。半年后,被在郊区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表姑接去,也就是我前面提到后面还要提到的我的那个姑婆,免去了我父亲冻毙街头或成为以暴制暴的小流氓的可能。
后来,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被平反,回到城里,落实政策。我的含恨而死的爷爷奶奶也先后被平反,落实政策。我姑姑的死因为牵涉到太多死无对证的所谓历史遗留问题,一托再托,悬而未果。我父亲一直生活在他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身边,准备参加高考。
那时,已经是一九七六年春天。
十年岁月,荏苒而过。逝者如斯,随波而没。多少人的悲欢血泪,都只是个人的悲欢血泪,四人帮打倒了,随后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还有全体中国人民,正在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个人的命运又怎能主宰或左右或影响或阻碍历史的进程。一个国家的成长,两个时代的更迭,几条道路的选择与比较,总会有几个牺牲者,总要有几个牺牲者,去铺垫,去纪录,去无言的证明与倾诉。
我们家的这些事,融入到整个中国那一段的历史,融入到那个逝去的年代的历史,不过是沧海一粟,轻渺如沫。
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的也只是我这个活着的仅存的后人罢了。
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赘述。
所以,我省略了后来那十年中的种种。
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是我爷爷的表姐,他们的长辈是怎样的亲戚关系我从来就不知道,原因是我母亲搞不清楚,我父亲当初跟她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她就听得一脑袋浆糊,怕我父亲怪她笨,始终没敢问,结果,那段血缘如同你喝到一杯咸的水,你只知道那杯水是咸的,却不知道那杯水是给人放了盐还是压根就是一杯海水。总之我的姑婆的的确确是我爷爷的表姐没错。
我的姑婆和我爷爷原本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世代书香门弟,到了他们那一辈,我爷爷家依然是当地大户,处处受到重视和尊敬,我姑婆的家族却败落了。
我姑婆的母亲是酒馆小老板的女儿,当初嫁过来时,族里长辈极力反对,说是跟小商人联姻,有辱门楣,我姑婆的父亲颇叛逆,僵持半年,硬是把我姑婆的母亲娶进门。
后来时局不稳,家道中落,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姑婆的母亲见一大家子死要面子的穷酸文人只知念叨什么君子固穷,谁也想不出一个把米缸里的米变多一些的办法,心里一急,抢过老太太手里的钥匙,主动当起了那个破家。
什么砍掉院里的百年老树当柴烧,将几个屋里的人凑到里院蜗居出租外院,把所有男人赶出去做工,能干不能干爱干不干不管干什么月底都必须交出钱来,就像现在企业里定的生产指标一样,完不成要罚的。
分配所有女眷上下齐动手给人拆洗缝补做女红,请假一天偷懒一次扣当月草纸月经棉花一沓。
总之能想到的赚钱糊口之道全想到了,精打细算,锱铢必较。我姑婆自小在这样的母亲熏陶下健康成长,可想而知会生成怎样的性情。
现在的人一提起精明,小业主,就会联想到小市民,庸俗,很是看不起。
可是精明的小市民,或是庸俗的小业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比上大大不足,比下稍稍有余,过得比大多数人民好一点点。
他们知道生活的艰辛不易,懂得怎样以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多的收获,他们贪小便宜,但未泯灭良心,他们省吃俭用,但并非吝啬,他们只想让自己和家人在这个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世道里生活得好一些,多一分安全感。
我的姑婆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长到十六岁,已经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给戏园子缝戏服的时候爱上了那个戏园子老板,我姑婆的母亲想反正自己家也实在没什么好矜持的了,不如就嫁个戏园子老板又怎样,横竖有口温饱,于是做主把我姑婆嫁了。
我爷爷家里当时听说了这件事,愈发觉得两家从今以后再不能往来,娶个小商人的女儿也就罢了,让个小商人的女儿当家也就罢了,到最后竟然还招了一个下九流的姑爷,简直岂有此理,祖宗的脸都给她们丢尽了。
从此两家断绝关系。各过各的日子。
到我父亲成了一个四处流浪的狗崽子时,我的姑婆那时已经守寡多年,没有一儿半女,是一个无依无靠没有收入的半老女人。
原先也是有工作的。解放后,我姑婆的丈夫的戏园子充公,变成那座城市的京剧团,我姑婆的丈夫被人民委任为京剧团副团长。
我姑婆满以为这下可以过一过安稳舒心的日子了,谁知道老公刚当了两天京剧团副团长,就得急病死掉了。
国家照顾我姑婆,把她安排到京剧团管理戏服。这倒是我姑婆从小做熟的。
文革开始,大街上到处装了高音大喇叭,彻夜放着革命样板戏,京剧团关门,那些三皇五帝花团锦簇的戏服作为四旧一把火烧个精光。
我的姑婆失业了。可生活总还得继续,人总还得吃饭,我的姑婆被逼无奈,当上了灵婆,就是那种有人死了,跑去给活人指点该如何烧纸如何摆灵堂如何哭丧如何下葬时不时的也帮忙哭上几句头七五七还帮有需要的活人招死人的魂的营生。
这是很封建迷信的行为,属于遗风陋俗,现在在很多地方仍很猖獗,不过民政局不是很管。
那年头就不行了,在那个年头,干这营生属于违法乱纪的犯罪活动。死了人的人家不敢名目张胆,作为灵婆的我的姑婆也做得提心吊胆。
只是除此再没别的活招了,那时候大家又都很穷,就算舍了脸去讨饭也讨不到,我的姑婆既然不想饿死,就只能做灵婆。
后来我姑婆的丈夫被揪出来打倒,险些要掘坟鞭尸,我姑婆作为遗孀,自然不能放过,给撵到郊区农场喂猪。
在农场里,周围仍不时死个把人,我姑婆发扬革命互助精神,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私底下仍兼职做灵婆,房里水缸底下的米日益充盈。
再后来我姑婆无意中听说我爷爷奶奶姑姑的死,虽说多年来两家已没有丝毫往来,更无亲情可言,可我姑婆是一个除却精明外还很善良的女人,于是多方查找,半年后寻获,将我父亲偷偷带回农场收留。
从此,我姑婆愈加努力的做灵婆,挣米挣鸡蛋挣菜籽油,存够了再换钱,让我父亲吃饱穿暖。
一九七六年春风掠过大地的时候,我们家死去的人都被平了反,我姑姑的死因虽无定案,但政策也给落实了。我姑婆的丈夫和我的姑婆也已平反。姑侄俩一起回到城里。我姑婆跟我父亲住在返还的我爷爷家的房子里,把自己的房子偷偷租给一对返城知青夫妇。那时出租空房这种事简直够得上匪夷所思,给人知道弄不好就会借文革余风再挨一次批斗,由此可见我姑婆这个人实在精明厉害。她每月在京剧团领一份退休金,团里念她年老无依,每个季度还会贴补她一些困难补助抚恤金等数目不算很多的钱。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补发的工资我父亲也系数交到她手里,那是一笔在当时来讲很可观的钱。我姑婆手里何曾有过这么多钱,不知所措好一阵子,然后四处藏妥,精打细算过日子。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父亲如愿考上大学。一九八一年本科毕业后又念了三年研究生。
我父亲念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我的母亲。他们两人的学校离得很近,时不时会搞一些联欢活动,我母亲主修钢琴,兼修声乐,品貌一流,但凡有此类活动必有她的倩影,但凡出现必成为少男杀手。我父亲也未能免俗,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我母亲,然后四处求人介绍,相识,相爱。
我母亲家的状况跟我父亲有几分相似。我外婆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看英文原版,弹一手好钢琴,还会竖琴,解放前有两个保姆侍候,是一条专门压榨劳苦大众的寄生虫。所不同的是,我外婆是一条很聪明的虫子,在时代即将变迁的时候,知道藏在一棵什么样的树里相对安全,所以我外婆嫁了比自己大许多岁的我的外公,我的扛过枪渡过江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的外公,根红苗正身居高位的我的外公。这使我外婆在解放初期和文化大革命的前七年躲过了历次政治运动。可惜,到了文革最后三年,我外公终于也给打倒了。失去了保护伞的我的外婆,很快就死在凄风苦雨的牛棚里。我外公倒是熬过了文革,但年事已高,早年打仗时落下的病已入膏盲,几年的牢狱生涯更是催枯促朽,他的身体彻底垮掉,在我母亲大二的时候,油尽灯枯,死于病榻。这也是我母亲在众多追求者中最终选择了我父亲的原因,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我父亲带我母亲回家时,怎样也没想到我姑婆会极力反对他们结合。
我姑婆的理由是,我父亲是个孤儿,我母亲也是个孤儿,俩人命都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我父亲属鸡,我母亲属猴,属相相克,我母亲又比我父亲大一岁,俗语道女大一,哭涕涕,在一起更不会有好结果。最后给俩人批生辰八字,八字更是不合,还是不会有好结果。总之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不会有好结果。
我父亲自然不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我姑婆始终坚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最后我姑婆摊牌,说既然你执意要娶这妮子做老婆,我也不好多做阻挠,该说的我反正已说了,日后有什么事你也怪不得我。这房子是你家的,你娶媳妇自然要住这里,我回我自己家去。我父亲不允,跪求良久,我姑婆终于答应仍住在我爷爷留下来的房子里,我父亲和我母亲去我姑婆的房子住。存在我姑婆手里的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的那笔钱我父亲也坚决送给了我的姑婆养老。
我姑婆虽然反对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婚事,但他们结婚那天她还是去了,做为男女双方唯一的亲属和长辈接受鞠躬敬礼和新媳妇茶,还给了我母亲一个大红包。
后来就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天,那时我母亲已怀了我,我睡在我母亲的子宫里慢慢成形。五月十二日,我父亲下班回家,因为要抄近道,拐进一条小胡同里的一所小学校,穿过操场,贴着那所小学校唯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玻璃碎裂。我父亲刚好就在那间教室下面。碎玻璃垂直向我父亲砸落。我父亲听到声音,本能的抬头,慌乱中侧头欲避,就那样一偏头,一片碎玻璃落在我父亲耳后,划破颈动脉,血喷三尺,没到医院就死了。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一个偶然,一块碎屑,都会成为旦夕之祸,从天而降,改变一切,打碎一切。
我父亲下葬那天,我姑婆来到我家,看到肚子尚未凸起的我的母亲,说,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没有孩子,再找个人也不难。有了孩子,什么都不易呀。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活。
我母亲摇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从心底涌出一团烦恶。这个女巫,结局竟被她言中。一语成谶。这个老巫婆。现在又跑来让她把孩子做掉。亏她还是个长辈,是个女人,是我父亲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亲戚。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我姑婆的建议完全是为了我母亲好。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
我姑婆也没再说什么,看着我父亲的遗相,默默流了一会泪,颤颤巍巍走了。
在她心里,也许正千万次痛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为什么就让这两个不该结合的人结合了。
我满月那天,天气很冷,下着大雪,我母亲出去买了点菜,整治了一桌满月酒。说是满月酒,也不过是四样热菜,二个拼盘,一个素烩汤,连酒都没有。我母亲原没指望会有什么人来。不过是想她的女儿满月了,即使没有一个客人,也要多少意思一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母亲以为是收水电煤气费的,开门一看,呆掉,来的竟是我姑婆。
那样一个北风烟雪的大冷天,一个小脚老太太,拎了一筐红皮鸡蛋,背着一兜小米,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再大的芥蒂,也会前嫌尽释。
不难想像,我姑婆的出现让我母亲好一番欣喜和激动,她满含着感激的泪水,给我姑婆热已经凉掉的饭菜,给我姑婆添汤布菜,看着我姑婆吃完,把我抱给我姑婆看。
如果我姑婆就那样吃了喝了我的满月酒,不说什么,走人,或住下来,我母亲从此定会把她当成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亲的一个亲人。唯一的亲人。
那有多好哇。
我父亲不在了,可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和我父亲的姑还在,
那也是一家子人啊,有老有少的三代人,三口之家啊。即使不住在一起,逢年过节时,窜个门,拜个年,会让你想起这世上除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女儿还有一个人跟你沾着亲带着故,提醒你不是举目无亲的。
可我姑婆偏偏是一个口没遮拦的人,满脑子神神鬼鬼的迷信思想,十分十分八卦的一个老太婆。在吃过我母亲备下的满月酒,抱过我亲过我又在我颈子里挂了一根银链子拴的银锁片后,我姑婆开始提那个可怕的要求了。她要给我批八字。大多数中国人对这个想必不会陌生,所谓八字,就是按农历计算的出生年、月、日、时,什么子丑寅卯那些。古时候定亲时男女双方要互递庚贴,即交换生辰八字,交换了八字,就是定下了这门亲,八字有一撇了。
我姑婆一说完,我母亲就气了。当初跟我父亲刚回来时我姑婆就给他俩批过八字,我母亲本不信这一套,后来我父亲死了,她嘴上硬,心里却常常犯嘀咕,现在这长着乌鸦嘴的老太婆又跑来了,还要给刚满月的我使她那一套把戏,搁谁谁能不气。可我母亲一看老太太那弱不禁风的干瘦样子,想人家顶风冒雪大老远的赶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那是多么大的恩德和关爱啊,算一下八字又能怎样?直言拒绝太不好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母亲就把我公历的出生时刻告诉了我姑婆,我姑婆拿出一张小纸片,一一写下来,换算成阴历,然后像电视里演的算命先生那样,闭目,掐指,自言自语嘟哝半晌,然后大睁眼睛,瞪着母亲说,这孩子,你不该要哇。若没有她,你就不会年纪轻轻没了丈夫,成了寡妇,她也不会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父亲,连父亲的面儿都没朝过。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不该要她。当初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以后也不会好。这孩子克你克得厉害呢。她自己倒是独活,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我母亲当时就差没拿大扫帚把我姑婆轰出去。
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已经念初中了,有一天吃晚饭时,母亲忽然提起那个我从未听我母亲提起过的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孤独的死在养老院里,后事也是养老院办的。母亲之所以知道,是我姑婆居然把她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了我们。遗嘱上说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爷爷奶奶姑姑当年落实政策时给的钱,我父亲虽然送了给她养老,可是她现在用不到了,理应归还。至于我爷爷留下的房子,因为她要住养老院,所以抵给了养老院,请我母亲见谅。养老院拿着遗嘱找到母亲时,把母亲吓了很大一跳。她当时就拒绝了那笔钱,把那笔钱赠给了养老院。
母亲的理由是,虽然我姑婆从始到终就没说过一句中听的好话,但她原本就是一个迷信的老人,惯用那种神神道道的思维方式,改也改不掉的,母亲应该谅解她,不该跟她断绝往来。
毕竟她是一个无依无靠没儿没女的孤老太太,还辛辛苦苦一手把我父亲拉扯大。
那本来也没什么。我母亲看到遗嘱之前一直认为那没什么。不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多年母亲从没想起过她,尽量克制着不去想她,连同她当时说的话一并忘掉,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人家那么多年可没忘记我们,死前就把遗嘱写好,交待得清清楚楚,把身后所有都留给了我们而不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人,尽管我姑婆除了我们也再没什么别的亲戚了。
这就触动了母亲的愧疚之心,让她觉得十分不安,十分对不起那位年老无依的老妇,觉得自己很鄙薄恶毒,很残忍,甚至觉得对我死去的父亲也一并对不起了。
所以她的钱绝不能要!要了,就是这辈子再难偿还的债,一笔良心债,让人永难心安。
在那天的晚饭上母亲絮絮说了很久,我边吃边听,心不在焉,一直听到母亲用讲笑话的口气说出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给我批的八字,说的那番话,我才悚然而惊,一口饭嚼在嘴里,翻来覆去,再难下咽。
我记得当时母亲一下子觉出我的异样,叹了口气,说,你还真听进去了?
那都是迷信的老家儿才信的。我可不信。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你爸爸,那是他的命。
英年早逝,命该如此,跟你可全不相干。那番话,我姑婆说我的那番话,跟那天的晚饭一样,吃过以后回想一下,也许会记得饭菜的内容,却记不起具体的味道。
那刺耳刺心的感觉也像吃鱼被鱼刺卡到,喝口醋,咽一大口饭,鱼刺软化,落进食道、胃、肠,慢慢消化,排泄出去,渐渐也就忘了。
直到母亲发现病情,住进医院,那句话才又轰然重现,翻江倒海袭卷过来,让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如我姑婆说的那样,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自苟活。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狠一下心,把我做掉,她的命运绝对会全然不同。
她会找一个好男人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被人关爱,不再艰辛,有和谐规律的性生活,身心健康,会生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如愿以偿把那个孩子培养成音乐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她没有那么做。没有做掉我。也没有给我找一个继父。
她怕我被人喊做看做拖油瓶,怕我被继父虐待,怕我受到伤害。她丝毫不考虑她自己,只是全心全意记挂着我,我这个让她由失望到绝望的忤逆的不肖的女儿。
走出来,我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地方好去。世界这么大,杭州这么大,抛开实验室,抛开打工的地方,能让我驻足休憩的地方,再没有了。
不用上课,不用打工,空下来的时间,我能干什么,又能去哪里?我像一个永动器,关掉电源,静止,永动器失去意义。
想了很久,我用街角的投币电话给莫漠打手机。我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单位,身边有领导,手头有工作,可是,我需要她。需要一个朋友。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听我诉说或陪我沉默。我需要莫漠。
电话接通,那边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喂?她果然在单位。
我说,是我。
我知道。你在哪?
哦,我亲爱的莫漠,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一下就听出我的虚弱和需要,不问前因,不计后果,开口就让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
我尚未回答,就听她声音忽尔一变,大声的焦急的问,什么?小舅妈不行了?好好,我马上过去。需不需要钱,我带些过去?不用,够了?好,我马上过去。小舅,你一定要坚强些,要挺住。对了,哪家医院?
我一边压住笑,一边低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
好我知道了!外科急救室!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表妹我也一并通知好了,你安心照顾舅妈吧。
电话挂掉,我伏在电话亭上,一阵哑默无声的笑。
半小时后,莫漠风急火燎赶到。一见面就说,哇,你怎么啦?面色这么差?跟上次见面比起来,她看上去好多了,面白唇红,神采奕奕。
只是有点累。我懒懒地说,咱不是让你那个莫虚有的小舅妈死过一次了吗?
哈,我换新领导了,可以放心大胆故伎重施。
我笑笑,你看上去还不错。
莫漠捏起鼻子唱戏一样道,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眼神中却是一丝掩不住的落寞。怎么没叫东西吃?
我不饿。不想吃。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我沉默。
跟小男孩吵架了?她从包里拿出烟,zippo火机,抽出一根,一边点烟一边看着我。
什么小男孩?
你的同居密友啊。
瞎掰什么?哪儿跟哪儿啊。
算了吧。莫漠吐一个烟圈,淡淡说,我自己的事情虽然拎不清,你的事,我是一看一个准。那小孩喜欢你,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打手势阻住我欲说的话,不用跟我否认,不想说就别说。
我要东西吃总可以吧?
行。我请。任你吃。
我点了厨师沙律,红菜汤,牛柳茄汁烩意粉,洋葱圈,还有一客冰淇淋。她用夹烟的手指指住我,笑,死丫头,吃大户啊,撑死你。
我拿起刚放下的菜单,转转眼睛,要不要再来一份黑椒牛扒呢?
她笑说,行啊,就当你是化悲痛为食量吧。
我垂下眼睛,我没悲痛啊我很好。
她叹口气,先吃东西吧。粮食就是力量。
嗓子依然火辣辣的痛,每咽一口食物,食道就像要被撕裂一般。完全是一种自虐心理,四十分钟,杯盘尽空,我看着刀叉在灯光下发出烁烁冷光,胜利感油然而起。喉咙到胸口牵牵连连的痛也有一份快意。
莫漠一直坐在对面,慢慢抽烟,慢慢喝水。侍者撤掉空盘后,莫漠说来杯咖啡吧。你需要。
咖啡上来,莫漠说,说吧。
我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说了又如何。
莫漠说,那我说吧。
我说,好。
你喜欢他吗?她问。
我点头。
你说过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说过他喜欢你吗?
我摇头。
你想过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想,缓缓摇头。
如果他跟你说他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我还是摇头。
那就简单了。闪就是了,有多远闪多远。
我垂下头,看着大理石烟灰缸里一截一截一撮一撮的烟灰,心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灰掉,虽然只是一个建议,也仿佛身临其境般难割难舍。
可是又不想闪是不是?她看着我,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是不是?
我点头,我想试着把他当成弟弟。
当儿子也没关系,如果你能把感情性质彻底转变,或压抑到零。
没有用是不是?我看着莫漠。她皮肤白皙,面目姣秀,淡妆相宜,青春靓丽,我不相信她心口的伤已经痊愈,当她面对着那个现在叫她做姨或妈的男孩时,她的心,一定,在滴血。
莫漠点头,有的人,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从你看他第一眼那一刻起,就深深扎根在你心里,再拔不去。除非你死。树才会死。她吸一口烟,淡淡说,时间或许可以麻痹痛感,伤痕却永难抚平。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莫漠肯定地说,你听过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吧?
怎样呢?
接受他啦。两个人不真正在一起,就算知道彼此都非完人,也没有机会发现对方的弱点和缺点,不知道各自的弱点和缺点是不是能互相包容。只有真正在一起了,才会看清一个人,一段情,是否值得你生死相许,一生相守。没准日久生厌,寿终正寝,也是好的。她把烟头探进飘着蜡烛的水晶杯里熄灭,把烟蒂递到我面前,雪白的烟蒂,褛出一颗红色的心。
这是什么?我好奇。
她笑笑,撕开烟蒂,说穿了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截红色的过滤棉,上面一截褛空成心形的白色过滤棉。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远观,很美,很炫目,撕开包装,凑近一瞧,也就那么回事。她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其—实—真—正—的—痛—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从—来—都—没—有—机—会—看—清—过。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怕。
怕受伤怕陷进去是不是?她淡淡一笑,狠狠啜一口咖啡,神情回复正常,对于感情,你得失心太重,才会拿不起来,也放不下。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赐我一段如意缘,即使我会为情而死,我也毫不犹豫。真正爱进去的人,是不会有惧意的。
没有结果也会爱?他走了,你一个人痛苦一生也会爱?
总比满腔遗憾满怀怅恨好。舍,才能得。
舍什么?得什么?
一段感情,你总得付出。付出的,就是舍掉的。至于得,最终留在你心里的,就是结果。哪怕仅仅是一份回忆,一道伤痕。莫漠自嘲的笑笑,不跟你说了,好像老僧问禅一样,故作深奥,怪恶心的。你自己想吧。这种事,不是听人劝吃饱饭那么简单。我还不是一样。
我拉住她手,你过得好吗?
莫漠淡淡道,耳鬓厮磨,日久生情。
现在几点?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正浓。
快三点半了。他递给我一杯水,你又发烧了,是不是一直没吃药?他摊开手掌在我面前,掌心上一粒退烧药,两粒消炎药,把药吃了。
我不想吃,又一想没道理做张做势虐待自己,拈起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你到底怎么了?不去上课不去打工又不回家,跑出去喝哪门子酒。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是吗?我飘忽地笑。不用照镜子也看得见嘴角卷起的嘲讽和怀疑。
莫漠说他喜欢我。真的吗?我应该问问他。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即使不可能,我也渴望得到答案,确知他对我的感情。至少是一种安慰。
我看着他,险险就冲口而出了,一件柔软温暖的东西忽然压上脚背。
是一只猫。居然是一只猫!
我吓得大叫。手足无措。想把那东西远远踢到一边,却不敢稍动一下。
喂,一只猫而已,有那么夸张吗?他拎着猫脖颈上的皮,把它抱在臂弯里,右手一下一下自头到尾温柔抚摸。我看清那是一只不大不小的土猫,浅黄底,棕黄纹,有点老虎的意思,琥珀色的圆眼睛瞪着我,目光灼灼。
来,旎旎,这是姐姐,认识一下。他握住猫的右前爪向我挥舞。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向床里缩了缩。
嗨,有点礼貌好不好,它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呐。我在宠物领养网站上看到它的征母广告,昨天从它寄母那领回来的。
猫也有继母?
是暂时寄养它的母亲。
可既然是“我们家”,你弄它回来之前总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晓得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会怕丁点小的一只猫。真是匪夷所思!他把猫高高举起,跟它噌了噌鼻尖,还亲了一个嘴。
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狗你怕不怕?
长毛的我都怕。
那你也怕我喽?他嘻皮笑脸地说,我也长毛了。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自己从上到下一通乱指。
我是说哺乳动物。
你有没有常识啊!人也是哺乳动物啊,也有毛啊,喏,睫毛、腿毛、腋毛……不都是毛。
不跟你说了,总之我不同意养这东西。我害怕。从小到大我压根就没见过真正的猫,对它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吃喝拉撒谁伺候?我可没有时间。
我伺候。他抱孩子似的抱着猫,坐在床头,哎,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它很可怜的。出生没多久就给人遗弃了,一直在外面流浪,餐风露宿,朝不保夕,给它寄母带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了。现在我们给它一个家,一份关爱,让它短短的一生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是很有意义吗?他低头看着小东西,很动感情地说,其实它要求并不多,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屋檐,每天两顿饱饭,一块可以蜷起身子睡觉的小毛毯,偶尔主人拉拉它的手,拍拍它的头,就是很幸福的生活了。这对你很难吗?他抬眼看我,那种清澈的眼神,足以动摇我所有的信念和意志。何况,只是一只猫,还谈不上什么信念和意志,没那么严重。
它会咬我吗?
会啊,如果它喜欢你,它会轻轻噙住你手指,含在嘴里,不使力地咬你几下,告诉你它对你的信任和依赖。他把一根手指凑到猫嘴边,小东西果然张开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几下,咬一咬,再舔几下,再咬一咬。他得意地看着我,要不要试试?
我摇头说,我得先适应一段时间。
要摸摸它吗?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关系,姐姐会喜欢你的。他揪揪猫耳朵,好像它能听懂似的跟它说。
这东西……唔,公的还是母的?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他不满地说,你应该问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又气又笑,那,好吧,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本来呢,是男孩子,不过它寄母为了方便别人领养,给它做了绝育手术,所以,它现在是东方不败,既不是男孩子也不是女孩子。
做了什么?绝育手术?怎么做?那不是很残忍!?我诧异的一迭连声问。
那怎么会是残忍?如果猫猫们能生育,很难说一年生几次一次生几胎,那么多小猫猫,你怎么处置?都留下来,还是送人?卖掉或者遗弃?总之都不妥当。而且闹猫时,女猫叫声凄厉,男猫到处遗尿,很不招人待见,也是很多家庭抛弃它们的原因。所以给猫猫做绝育手术其实是一种很“猫道”的选择,既然我们没有能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土猫尽欢颜,至少我们可以一心一意照顾好它这一个,保证给它一生的幸福。至于绝育手术嘛,男猫猫摘掉□,女猫猫切除卵巢子宫,正规兽医院都能做,安全可靠无毒副作用。他像个动物保护人士似的侃侃道来。
反正它们没有反抗能力,你们想怎样就怎样,还能编排出一大套理由,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我颇不以为然。突然想起,你刚才说,它叫什么来着?
旎旎。旖旎如画的旎。好听吧?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像极了此刻在他怀里一边舔爪子一边打呼噜的猫。
干嘛叫这个名字?我不同意。
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会吵到邻居的。我跟你讲,这个名字很好啊,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不是叫旖旖啊。
那干脆叫安安,平安的安,也是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也不是叫安谙啊。
不行,我抱它回来后一直叫它旎旎,它已经认同这个名字了,再换别的名字,它会不知所应的,不如这样,我让它跟我姓安,这你该平衡了吧。
我简直哭笑不得,一只猫嘛,随便叫什么咪咪花花就好了,这可好,有名有姓,搞得跟人似的,又不是你孩子。
谁说不是?他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拿它当小孩子来养呢。你知道啵,猫的智力相当于一个四岁孩子呢。你跟它说话,它都懂的。他笑一下,当然,你不要跟它说什么形而上的问题。他凑近我,笑,哎,我们就当它是我们的孩子好啵?我是爸爸,你是妈妈。
有毛病啊你!我推他一把,认真翻一个白眼给他,谁跟你养一只猫作孩子。
那不如我们养一个真的孩子,我是爸爸,你是妈妈。他笑得愈加灿烂。
去去去,去死啦你!我又羞又气,用力打了一下他肩膀,静夜里,那一巴掌格外脆亮。
事实上,我羞恼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话,让我着实心里一动。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组一个家庭,生一个小孩,洗衣做饭夜夜相伴,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也未必就一定没有结果没有希望吧?
嗳,你困吗?他挨着我肩膀靠坐床头,把旎旎放在他那一边,小东西老老实实贴着他,蜷成一团,呼呼酣睡。大伯昨天来电话,让我们今天去他家吃粽子,大伯母还再三叮嘱让你一定要去。
干嘛吃粽子?
端午节啊,你端午节都不吃粽子吗?
我春节还不吃饺子呢,中秋也不吃月饼。没那么多讲究。
他耸耸肩,去嘛,反正今天周六,你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旎旎来缠你怎办?你不是怕它吗。
我上午关门睡觉,下午去打工。
去吧去吧,别让大伯母失望。他们老俩口,孩子不在身边,难得热闹。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个大人。
你们南方人也真讲究,过个端午节还非得吃什么粽子,插不插茱萸啊?
拜托那是重阳节,端午节是薰艾蒿。他胳膊绕过来,抱一下我肩膀,嘴巴凑很近地说,你要是不困,我们就不睡了,待会天亮,我带你去一家很有特色的早点铺吃早点,然后赶火车去嘉兴,我记得有一趟到上海的普快,好像六点左右始发,在嘉兴有一站,总之中午之前能赶回来。
去嘉兴干嘛?我奇怪地问。
买粽子啊,嘉兴五芳斋的粽子很好吃的,我答应大伯,不用他们费事裹了,我买了带去。
五芳斋杭州也有啊,何必一定跑到嘉兴去买?
正宗嘛。有诚意嘛。嗳别说那么多了你去还是不去?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是满满的希望和祈盼,孩子一样固执天真,让我一下子溃不成军。我拒绝不了他。无论他跟我说什么,只要他还用这种表情对我,我就会软下来,言听计从。
好吧。只是你一直都没睡吗?
是啊。没关系,我常常几天几夜连续作战,丝毫不影响状况。
还是年轻啊。我轻叹一声,我就不行了,熬一点第二天就会受不了。老喽。
去,少装老!他轻拍一下我脑门,你才多大!要不,你睡一会?到点了我喊你。
算了。我摇摇头。天快亮了。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昨天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吧。进门就睡了。睡得人事不省。像只猪一样。他手搭在我肩膀上,鬼兮兮地笑,我吃你豆腐你也一点不知道吧?
算了吧。我白他一眼,推开他手,就你?一个小屁孩儿。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嘻嘻笑道,那不如我们以后一起睡,既然你这么信任我。
好啊。我玩笑着说。
他笑容一敛,不过我跟你讲,现在的孩子都很早熟,我十五岁就交女朋友了。我第一个女朋友比我还早,我都不知道我是她的第几恋。所以你不要盲目相信我,会吃亏的。
我嘘他一下,嗐,你那种恋,也就一起上下学拉拉手逃课看个电影什么的吧,顶多算青春萌动罢了。何况,我这么老,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现在姐弟恋很流行啊,你看人家王菲谢霆锋差十一岁还好了那么久。
后来还不是窜出来一个什么芝。
张柏芝。可是毕竟他们曾经深爱过啊。而且现在的李亚鹏也比王菲小,所以你看,姐弟恋也是可以修成正果地!
我转头盯着他,想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也喜欢我想跟我谈姐弟恋呢,话到口边却变成了,喂,咱换个话题好不好,说这些,无不无聊啊。
即使那句话可以用一种调侃的语调玩笑着说出,我还是没有勇气。
他一笑,轻声说,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尽量以一种玩笑的口气说,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你都没反应,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像拍娃娃似的拍拍他脸,故作轻松道,你是纯纯小男生,姐姐对你很信任的哦。
他拨开我的手,用上海话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也没追问。
这一刻,我想得很明白。即使我们彼此中意又怎样。我不能陪他玩,不想□情游戏。我要承诺,要结果,要答案,要尽可能远的永远。这些,都不是他能够给我的。这些,对他而言,也言之太早。
我想起莫漠曾经说过的话,男人和女人,拉手之后是亲吻,亲吻之后是抚摸,把持不住就上床。这个年代,不可能有男孩子肯陪你柏拉图发乎情止乎礼。想玩精神恋爱,想要追求纯度,暗恋加□好了。
我斟不破,看不透,拿不起来,放不下。我太知道我自己。真心喜欢反而是一种负担和负累。如果他要我,我是不行的。
那一瞥……
又是那一瞥。
那永难忘记永难释然的一瞥。
我不想不要不允许自己喜欢的男孩最终露出那丑陋无比的一部分。在我面前。
我转头看他。他目光盯着一处不知名的角落,若有所思,似乎没觉察到我在凝神望他。侧影清秀。
我心里一阵抽痛。这个男孩子,真的是我真心喜欢的啊。像人们常说的宿债孽缘,碰上了,就爱上了。从此所有,情不自禁,身不由己。说不清,道不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窗外天光渐亮。
我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说。就这样默默脉脉,相伴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一切随缘。
四点半了。安谙说,你去洗脸吧。一会就走。
我下床,洗漱,梳完头发回到房间,他还躺在我床上,旎旎贴着他睡得风生水起。我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服,看他一眼,他看回我,抱起猫,下床,走出我房间。
清晨五点钟的杭州,似佳人出浴,洁净怡人,温润动人。空气中弥漫淡淡花草香味。坐计程车到火车站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贪婪吸吮。原有的一点疲惫,从嘴里呼出,随风消逝。
他把车窗摇上,扳过我身子靠他坐好,这样吹风会着凉的,你病还没全好。
吹面不寒杨柳风。
嘿,还竟然还会背唐诗。他很意外地说,我以为你只知道哆来咪和数理化呢。
废话。没上过中学啊?语文课本里就有。
他很不屑的自鼻孔里嗤一声,我从来不听语文课。
我没理他,把头仰在椅背上,看路边花木葱茏,轻声说,你知道吗?在我家乡,清明过后,小草才会冒芽儿,藏在枯草丛里,含羞带怯的,得弯下身子,仔细查找,才能在地皮上找到零星一点点绿意。青草长出来后,桃花开,杨树狗狗披上红装,迎春花也开了,冬天才真的过去,春天正式登场。接着杏花,梨花,樱桃花,丁香花,渐次开放。最后是蔷薇花和杜鹃花。也就是这个时节了。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来得慢,抽丝剥茧一样,有条不紊。杏花不会开在桃花前面,丁香花不会落在杜鹃后面。没有百花齐放的景象,可是一个时间有一个时间的花,次序分明,总有得看。
我很少跟人说起我的家乡,那个对于南方人而言的极北苦寒之地,那个深藏于心无时或忘却不敢轻易提及的美丽冰城,那个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去的伤心地。可是这个江南温柔和煦的美丽清晨,我想跟人说一说我的梦中家园。
每年春天,我都特别开心。楼前楼后的院子里,那些盛开的花朵,总让我有新生的感觉。漫长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也熬过去了,不用穿厚厚笨笨的棉衣棉裤了,不用把脑袋捂得只剩一双眼睛了。生命像土壤深处的草根,抽出新芽,长出嫩叶。像那些花儿一样,慢慢苏醒,灿烂盛开。我转头对安谙笑笑,你不会明白,那种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冬天没被冻死的欣喜。
安谙吐了吐舌头,零下二十几度?干脆冬眠算了。
最冷的时候,大概要零下三十六、七度。那种寒冷彻骨的绝望,使我们那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句话……
安谙笑出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点点头,窗外风景正好。
你想家吗?他问。
哪里还有家让我想啊。
再没一个亲人了吗?
没了。
他把胳膊绕过来,揽住我肩膀。我没有挣脱,而是把头倚在他肩上。心里那块最脆弱柔嫩的地方在一下一下隐隐抽痛。有人说,那块地方叫心尖。心痛的此时此刻,就借他肩膀靠一下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再看,给安谙说,你女朋友好可怜,你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喔。
安谙笑,一定的一定的,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
我狠狠掐他一把,他吃痛大叫,你前天当我爸妈面亲口答应的,想赖不成?
我笑,任他胡说。司机说恭喜恭喜啊一看你们就是夫妻相有夫妻缘。
我们相视一眼,异口不出声地说,我像他(她)?!读懂彼此的唇语后,一齐笑出声来。
安谙贴一下我脸,甜腻腻地说,看吧你跑不掉的注定要嫁我的。
我用胳膊肘拐他一下,他重重叹一口气,好吧好吧以后我每天做饭还不行吗?
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找完零钱司机还不忘说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安谙嘿嘿笑说谢谢师傅师傅慢走。出租车开远,我轻轻踢他一下,啐道,看把你乐的!他揽住我肩,我还没叫你旎旎它妈呢。你敢!我打他。他跑。我追。几伙外地民工样子的人齐齐向我们注视。
买完火车票,时间还早。六点十分的车。安谙牵着我手,七拐八绕到一处小巷子,用南方人的说法,叫里弄,最后落座一间小小的早点铺子。
这么偏僻,亏你怎么淘到的。我坐下。他招呼老板娘上六只热狗。绕了半天,原来只是吃热狗。热狗哪没有卖的?超市两块钱一个,还用得着跑这么远。早点铺里其他食客听见我的话,都转头看我。他嘘一声,又要了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两只茶叶蛋。说你少见多怪吧你还不承认。此两热狗非彼热狗也。待会你就知道了。他剥茶叶蛋给我。我把蛋青剥下夹到他碟里。我不吃蛋青。我说。
真巧,我不吃蛋黄。他笑,刚好跟你优势互补。他把他那只茶蛋蛋黄给我。蛋黄胆固醇高。
蛋青像猪肥肉。
各取所需。他笑吟吟一口吞掉一只蛋青。
什么味这么臭?我耸耸鼻子,四下里看了看。门口两只油锅,两个大簸箕,一只装小馒头,一只装豆腐干。一个伙计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大褂,往油锅里扔小馒头,豆腐干。油烟四起。
吃油炸食品不卫生对皮肤也不好。我皱眉说,而且这股味儿……该不是馊了吧?
偶一吃之不要紧的。他指着簸箕里的馒头,你不晓得,那馒头是用甜酒酿发酵过的,味道很特别。
馒头炸好,伙计端上一盘,金金黄,喷喷香,酥酥脆,中间切开,外焦里嫩,煞是诱人。我说,这就是“此狗”?欲夹。他说,等一等,还没好呢。说话间又上一碟刚炸好的油氽豆腐干。
臭味愈甚。
臭豆腐呵?!我惊叫。
小点声啦!他瞪我,把臭豆腐夹在切开的馒头中,抹一层辣椒酱。喏,尝尝。
好臭!我不吃。
闻着臭,吃着香。他把那所谓热狗举到我鼻子底下,你仔细闻闻,并非单纯的臭,而是香中有臭,臭中含香,香臭杂陈,欲说还休。邻桌几人听他此言,俱含笑相望,如逢知己。老板娘笑吟吟说,小兄弟说的好在理,小姐你不如尝尝啵?我们这热狗是桐庐正宗,杭州只此一家的。他附和说,真的很好吃你试试嘛做人一定要勇于尝试方能领略多种人生妙谛。
我接过。他说别嗅,啊呜一口咬下去,吃了再说。
我吐出来你可别怪我啊。
你先吃一口嘛。他把一块臭干子夹在馒头里,没有抹辣酱,他从来不吃辣的,而是厚厚抹了一层芝麻酱,塞到口里大嚼,呜,好吃,人间美味。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学他样子,一口咬下。酒酿馒头的清甜甘香,包裹着臭干子的古怪味道,一旦吃到嘴里,就不臭了。反复咀嚼,果然愈品愈香。炸得火候也恰到好处,酥爽干脆,真的很不错。
他眼瞅着我吃完一只,又递过一只,好吃吧?信我的准没错。
老板娘说这是哪的热狗?我问。
桐庐。富春江边上。你没去过?
杭州我都没逛遍呢,什么瑶林仙境宝石山白龙潭只听过而已,遑论其它。
天啊你这几年怎么混的浙江这么多好玩的地方你居然都没去过。他瞠目。
我白他一眼,你说我怎么混的?一没钱二没闲。
好了好了呆会我带你逛逛嘉兴,南湖烟雨楼也是蛮不错的,以后有时间我再领你四处领略江南风物。
谁用你?我吃第三只热狗,等我存够钱我要背包自助游。
他撇嘴,当心给人财色双收。
我不理他,开始吃第四只热狗,他大叫,哎呀,你把热狗都吃了!
我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说,怎么,心疼啊?
他猛点头,可不。
我找出纸巾抹抹嘴,唉,可惜我实在是吃饱了,否则一个都不给你留。
他喝一口豆浆,一边往热狗上抹芝麻酱一边说,我跟你讲,我带过好多女孩来这里,你是唯一一个吃这东西的。
我挑挑眉毛,想说我是逐臭之夫还是怎么着?
哪里,只是我众里寻芳千百度,今天才发现,你,才是我的最佳伴侣,我们实在臭味相投啊。
臭美吧你就。我起身,付餐费,回头对他说,快点吃,我在外面等你。
“你好没良心,我带你来享受美味,你却吃完就走。”他出来后指着我鼻子好像很委屈地说。
“你不知道,吃饱以后,鼻子跟胃一样满,任何食物的味道都是不堪忍受的,再闻那味儿我会吐的。”我看一下表,还有半个小时,回去尽来得及。
后面有车开近,他拉我躲在一边,车开过,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没再松开。
不断有路人侧头、回头看我们。他美滋滋说,“嗳,旎旎它妈,可能我们真的有几分夫妻相呐,不然人家干嘛老看我们?待会得找镜子照照。”
我横他一眼,做呕吐状。
“别这样嘛,孩子都有了,互相迁就一下嘛。”
我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这个贼忒兮兮一脸坏笑的小鬼。他从包里摸出口香糖,撕开包装纸,塞我嘴里一块,自己却不吃,白牙齿一闪一闪地笑,“待会亲你不许躲哦。”
“还有完没完?一点正经也没有。到你大伯家你也这样?那我可真佩服你了。”我一把甩脱他手,加快速度大步向前。
“就你们东北人好,一开口全跟赵本山似的。”
“你怎么不说我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呢,哪像上海人,自私又小气。”
他搂住我肩膀,“我就很雷锋啊,刚刚要不是我挺身而出,那男的能走?”
“早你干嘛去了?让他啰嗦这半天!”
“我本来想看看他丑态毕露到什么程度,但又一想,我老婆怎么着也不能吃亏啊,所以没忍住,提前出手了。”
“干嘛说我是你太太?”我瞪他,“尽占我便宜。”
“要装就装到位嘛。”他啧啧有声,“嗐,你还嫌吃亏,你不知道有多少美眉想嫁我呢。”
“少臭屁了!”
他搂紧我些,“真的,要是我跟你求婚你能嫁我吗?”
我嘻嘻哈哈笑道,“等你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说吧。”
“那你能等我吗?”
“等,当然等。”我顺口说,“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等。不过那时你恐怕就嫌我老了。”
“不会啊,我爱你的心远胜过爱你的容貌。”他像念台词似的很有感情地表白。
“啊,我也是。”我半真半假地说,“我对你的感情足以让我忽略掉你的年龄。”
“真的?”他做惊喜幸福状。
“真的!”我点头。只有自己知道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那,一吻定终身吧。”他凑嘴过来。
我一闪而避,“哎哎哎,来真格的呀?”
“难道不是真的?”他做沉痛状,双手扶住我肩膀,前后摇晃,“告诉我,难道你不是真的爱我?!”
我垂头,声音压低,顺着他玩下去,“对不起,只恨我们有情无缘……”
“不,我不相信!我们这么相爱,怎会无缘?”他大声说,“不管怎样,我要你,我要定了你,今生今世,无论你跑到何处,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追到。”他抬起我下巴。我们像《卡萨布兰卡》里亨弗莱·鲍嘉和英格莉·褒曼那样深情凝睇。“没有你,生活不过是一潭死水。没有你,生命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旖旖,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旖旖,答应我,跟我一起,别再犹豫。”
我感动。我蛊惑。我恍惚。我茫然。我不是演员。我做不了演员。我爱上了男主角。我假戏真做。如果这个时候他吻我,我不会拒绝。我看着他,瞬也不瞬。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瞳仁里是两个清清楚楚的我,在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我真想一直看到他的心坎里,看看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全部是真,又抑或全部是假。
他不再说话,不再声情并茂地胡说八道,有一瞬,我确信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团恍惚。他也弄假成真了么?他的头越俯越低越凑越近。他是想吻我吧。吻吻女主角吧。
然后呢?
戏终人散。
我像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过很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毫无前兆几近夸张的猛然笑出声音,“停!我忘词儿了。下句该说什么来着?”就势把他推开一些。
他也一下子笑出来,转身坐好,“没有下句给你背了。你老忘词。我要求换女主角。就换林嘉欣吧。”
我们相对大笑。前后左右视线纷至。
笑声中,我听见叹息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自心底浮起。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你爱他吗?
我很感激他。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包容我,宠爱我,让我有一个港湾停靠休憩。而且,作为男人他还是很成功很优秀的,有很多方面令我钦佩。她轻轻叹息道,其实,他找我才是亏大了,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你难道不好?
我永远给不了他所给予我的——一切。
可是你又说你爱他。
她抽出第三根烟。烟雾氤氲中她的眼眸有几分迷茫,爱和爱是不一样的。有的爱像酒,好酒,一口喝下,一醉千年。有的爱像水,清水,寡淡无味,润物无声。有的爱刻骨铭心,有的只是聊以□。虽然清水更能滋润身心,但如果是个单选题,大多数人都会要酒。
那么,你幸福吗?
莫漠看着我,渺然微笑,幸福与否,全看你怎样定义怎样理解,如果你认为平平淡淡就是生活的真谛,那么,我现在很幸福。
我看着她,无法肯定她的心情究竟如何,她的平静后面,似乎蕴含着更大的波澜。她招手叫来侍者,说,我们来点酒吧。
江南阴睛不定的寂寞午后,落地窗外面的世界,繁华喧嚣。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们彼此凝望,心有灵犀,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相伴喝酒,该知足了。
莫漠,你真好。我爱你。
我也爱血玛丽。
你说那是刚进城的乡下人才喝的酒,都市丽人该喝海上芝兰或翡冷翠之夜,可是我喜欢,就是喜欢血玛丽。淡淡的涩,刺目的红,嗜血一样。
莫漠,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只爱你单爱你专心一意only you呢。
莫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忘了他我也忘了他像多年前你拉我看的那部《堕落天使》里面黎明送给李嘉欣的那枚硬币放出的“忘记他”到今天我还记得那首曲子的弦律有时会在酒店弹给客人听。
莫漠,是不是一个人进到你心里就永远也抹不去像一粒沙然后岁月更迭在心脏的瓣膜里变成一颗珍珠。
莫漠,我想我妈妈我真的好想我妈妈我好羡慕你好羡慕你们任何一个有妈妈的人受了委屈受了伤可以赖在妈妈身边怀里哭泣舔伤。
莫漠,我该怎么办。我爱他。想他。喜欢他。没有结果没有希望我还是一样迫切渴望得到他。
莫漠,如果血玛丽是《海的女儿》里那杯女巫的药,该多好,得不到他的爱,我就变成海上的泡沫,消失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再也没有痛苦。
莫漠,你痛苦吗你快乐吗你懂我吗你知道吗?
莫漠,对不起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明了你曾经的感受和绝望。
莫漠,我爱你。只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好好在一起。谁也不会伤害谁。
莫漠,我头好疼。身子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周身上下四肢百赅都好疼。莫漠。我疼。
莫漠,是你在抱我吗?是你在轻轻抚摸我吗?你的怀抱原来如此温暖如此温厚如此温柔。莫漠,抱我紧一些吧。让我在你的怀抱里永不醒来。
血玛丽。女巫的药。第一缕阳光。海上消失的泡沫。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血染的纸巾。杜冷丁。白蛋白。母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脸。青紫的头皮。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永无止歇的疼。
妈妈。妈妈。
再也没有回应的呼唤。
旖旖醒醒旖旖!
有人叫我,摇我肩膀。凉毛巾敷在额头。
旖旖醒醒旖旖!
我睁开眼睛。
是安谙。
又是他。
我不是跟莫漠一起吗?
自己怎么回来的记得啵?安谙用毛巾一下一下抹我的脸,像个无奈的老祖母一样低声嘟囔。
怎么我哭了吗还是流的汗?满眼满脸,脖子上耳窝里都是。我拿过他手里的毛巾,自己擦脸。
梦到什么了又哭又喊的?他问,很关切地看着我。
那么是泪水了。
梦到什么了?如此涕泗横流。我看着他,发呆,不语。全然想不起刚刚还沉醉其中的梦境。
他摸摸我脸颊,哎,喝了假酒啦?怎么不说话?
我躲开。
莫漠呢?
回家给老公做饭去了,把你送回来就走了。
他追上来,一本正经说,“到我大伯家便怎样?到时我就宣布,我,要和你在一起。”
“哈,那我可等着瞧好儿了。”我不无嘲弄地笑,“你要真敢说,我就敢跟你在一起。”
“一言为定!”他站住,紧紧攥住我手。
我也停下来。他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神情十分凝重。我怯了。我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想把事情挑明,搞大,不想向前迈进。想想吧,我和他,安导知道,非炸了不可。我的研究生还怎么念?房子租不租了?我是个现实的人。我最没有本钱玩的就是爱情。如果拿爱情跟面包跟学业或其他现实种种来选择我绝对会在第一轮就淘汰掉爱情。
何况。
爱情?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自嘲地说,“好了好了,你就别拿姐姐逗闷儿了,我可陪你不起。玩笑开大了,就不好玩了。”
他皱眉头,眉心很好看的竖起一道川字,旋即面色如常,松开我手,淡淡说,“走吧。”
火车上人不多。
车很旧,很破。窗户是活的。没有空调。空气中一股子锼味霉味,像好几年没晒过的被褥,像沤在盆里的脏袜子,置身其中,人都能长出苔藓来。短途火车好象都这德性,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穷酸相。
我使劲抬窗户,半天纹丝不动。他在对座安然稳坐,好一会,站起来,帮我把窗户抬上去。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身子陷在座位里,神情木然。
风吹进来。窗外竹丛翠绿,花木扶疏,栋栋小楼掩映,每一座都精美别致,看得我这个没家没业的人几乎要流出口水。浙江真是富呵。城乡差别几近于零。什么时候我能住进一幢呀?我一边暗暗感叹,一边为他突然的生分疏淡感到沮丧。这孩子,又怎么了啊?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一望而知是在假寐。因为迎风,长发向后飘舞,脸型凸显出来,鼻高眉长,愈发显得标致俊逸。我有点忘乎所以,贪婪地把他看了又看。对座这个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便衷心喜爱的,抛开理性,即使仅仅为了他这张养眼的脸,我也愿意跟他地久天长。那有毒的笑靥,沉默里失去的芳华,说不出口的委屈,百转千回,在我心里蜿蜒生出一朵曼陀罗花。
难道你竟不知道么?
纵使我不说。
我转开眼睛,铁道边风景如画,一掠而过,留在心底的,全部是惆怅。
车过海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车厢,一眼看见我,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大咧咧坐在我身边,而我身前身后过道那侧,空座多不胜数。我瞥他一眼。他咧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直直冲着我笑,臭气暄天。我疾转头,那边却竹筒倒豆子似的打开话闸跟我攀谈起来,什么小姐贵庚贵姓芳名在哪高就欲去何处。上海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嘶嘶啦啦如绵里抽丝。出门最怕遇到这种人,长得鬼斧神工还自以为倜傥风流,见到女的就搭讪,你不理他他也毫不气馁,你打110人家又没有明确骚扰行为,在马路上可以打车急逃,在火车上除了干熬,恐怕就只有去乘警室躲避了。
我入定般坐对窗外,那男的继续啰嗦不休,口里呼出的臭气绕过我耳际,擦过我脸颊,弥漫鼻端,侵略我整个嗅觉器官。真想抡圆胳膊搧他一个金光灿烂的大嘴巴啊。那男的越挨越近。安谙突然睁开眼睛,不紧不慢用上海话说,“先生,有啥事体跟我说好伐?我太太是北方人,听不懂上海话。”
那男的一下子卡住,连说打扰打扰,火烧屁股似的跑别的车厢去了。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安谙也笑了,拍拍身边,佯嗔道,“还不快点坐老公身边来,待会给人贩子拐跑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又问,“怎么你听得懂上海话啊?”
“以前本科时我们寝室有仨上海人,阿拉白相的听了四年,总能听明白一点,不过说快了就听不懂了。”我坐到他身边,横他一眼,“要说你们上海人也真怪烦人的,一堆人在一起,五湖四海的都有,别人都说普通话,包括广东贵州那些同学,偏你们上海人说上海话,自以为独树一帜自成一派,其实最小家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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