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在夏琰写满一百张纸后过去,八月初时,六皇子拿着自己练了许久的字去央着皇父评价一番,而嘉正帝在见到那张纸是就怔住。他看过太多遍同样的字体,是出现在太子每日递上的折子里。
“是太子教琰儿的?”嘉正帝面色沉静,“写的不错。”
夏琰颇心事重重的点头,道:“是皇兄临走前留下的纸,琰儿就一直在摹那一张,到现在自觉已经可以媲美皇兄的字迹……”他想起那一日里发生的事情,皇兄在短暂的怒气后是又恢复了寻常模样没错,可六皇子还是担忧。这样一来,说话都显得老成许多,只恨不得抚着胡子长叹了。
嘉正帝闻言眉尖微动,倒是没有注意小儿子的神情,夸赞一番后仿佛随意的问道:“是你母妃的主意么?”
“唔。”夏琰还是点头,“大概是琰儿刚进御书院的时候,母妃就让琰儿多和皇兄一起练字。不过也是因为摹了很久的缘故,如果单独写别的字,就不会这样。”
掰着手指数数,已经十多日没有见过皇兄了。不思念当然是骗人的话,可夏琰并不想太快见到对方。十多日前的夜里,他如往常一般环在皇兄腰间,不过睡得极不安稳,在察觉到皇兄起身的动静时更是将呼吸都屏住了。
等到对方走出房间时,六皇子睁开眼,窗外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于是好不容易放下来的心又再度提起,直到现在都还悬在空里。
嘉正帝并不是不知道这事,便是御书院的先生都在夸六皇子大有长进。可真的没想到,那女人竟然这样告诉幼子。
想来,董氏的话应该是让小六和太子的字迹尽量的相像些?现在小六还是孩童,自幼来练的确很容易就会达到那样的程度。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皇父,”六皇子犹犹豫豫的开口,但还是不敢直接将自己的问题说出口,好半天后只道:“皇兄都在做什么呢?还有,要东巡的事儿是真的?”
嘉正帝顿了顿,说:“真的。太子如今是在猎场,想来还是在安排到时候的事情。”想想,又对幼子道,“这一次从猎场离开后就会直接去东方,琰儿是从未见过海的。”
“从未看过海。”夏琰重复了一遍皇父的话,念及往日里皇兄曾说过的场景,心里不是没有期待。可在又想起皇兄以后会不会真的不要自己时,这样的期待就成了灰烬。
不要……夏琰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担心同样的问题。
可那个人是皇兄,是他从小就喜欢的皇兄。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与别人不同的存在。
六皇子悲哀的想,自己在皇兄心里与他人恐怕是一般无二才对。在见到皇兄与二皇兄一起时,他都会莫名难受,只是再怎么难受都会在皇兄的轻笑下化为乌有。想让对方只是自己的兄长,然后永远永远在一起……往日看来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再想起时夏琰心里只剩下酸涩。
揉揉眼睛,却没有要哭的感觉。
太奇怪了……六皇子想。
“琰儿七岁的生辰就在这个月。”嘉正帝见幼子仿佛是伤心的样子,不得不相信其实有些事情是真的存在的,哪怕自己再怎么不愿。可现在想来只剩下可笑,已经作出选择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何况他从来都没有理由不相信。
“母妃前些日子还在念叨说琰儿长大了呢。”夏琰这么说,又问,“皇父看来,琰儿的字与皇兄相比如何?只是这一张的话。”
话题被绕回来,嘉正帝佯作仔细的在纸上端详片刻,是与太子如出一辙的清丽字迹没有错,可是:“小六的笔法还是嫩了些,不及太子。”
“等琰儿长大就好了。”夏琰倒是看的很开,“现在比皇兄小那么多……嗯。”
嘉正帝但笑不语。
再后面数日,一行人终于启程往猎场。因着今年的秋狩结束后会直接开始东巡的缘故,伴驾的妃子更多是满心欢喜,除了即墨音。
而夏璇是皇女,依旧没有去猎场的资格。她望着御驾离去,手里握着一个妃色的荷包不言不语。四公主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路上没有夏瑜相伴,夏琰只得缩在敏妃车里。敏妃斜在贵妃榻上看书,夏琰就好奇道:“母妃是认识很多字么?”
敏妃将手中的书本阖上,别过头看向一边的帘子,仿佛见到那个人微笑的模样。
也许是年纪渐渐变长,也许是常常见到与那人相似的容颜。董娴扪心自问,如果一切都重新来过,自己还会不会如现在一般从容。
哪怕明知道,会走上怎样的路
“是啊。”她慢慢的说。
“母妃……是在怀念?”夏琰想了许久,才想出这样一个词。
等到一行人终于到了猎场,夏瑜在行宫前携人迎接。嘉正帝先是慰问过,一行人才去安顿。夏瑜跟在嘉正帝身后,二皇子对他做了个手势,他只是笑而不语。
直到到了无人处,夏瑜才对夏瑖道:“二皇弟对本宫那么没信心?”
“怎么会呢。”夏瑖知道这是事成了,说话的语气间也轻松了些,“臣弟倒是探出一二,东巡的事儿传出风声时,一直都是敏妃侍寝。”
夏瑜挑了挑眉,“杨将军在随驾的人里。”
此时,夏琰正同五皇子七皇子一起趴在窗口看外面的草原。五皇子就说起去年夏琰的生辰礼,其中太子哥哥的画实在是令人羡慕,又道:“不知道我生辰时,太子哥哥会送什么。”
“五皇兄的生辰是在东巡期间的。”七皇子歪了歪头,他是如今年纪最幼的皇子,连御书院都没有进,实在是不谙世事的。而夏琰每次听到七皇弟的声音,就会想自己在面对皇兄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派无邪。
“小六啊,”五皇子戳了戳夏琰,“就你和太子哥哥关系最好了,太子哥哥今年会送你什么?”
夏琰回过神,慢吞吞道:“我不知道。”
“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去找皇兄的,没想到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五皇子弯了眼道,“太子哥哥倒是和二皇兄一起去了……诶不对,小六,你方才有没有叫‘皇兄’?”
夏琰不解:“什么?”
五皇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方才没有叫我啊!怎么,在太子哥哥那边就是恭敬有礼了?”
“……五皇兄。”
七皇子笑嘻嘻的拍拍手:“五皇兄,六皇兄!”
夏琰终于体会到,皇兄对自己那么耐心是多难得的事情。他学着夏瑜的动作揉了揉七皇子的发,随即后退几步很正经的说:“既然五皇兄都那么说了,小六自然是要去寻太子哥哥……唔,是皇兄。”
五皇子撇了撇嘴:“得了吧你,就知道小六每次有了太子哥哥就不要我们。可惜现在太子哥哥有二皇兄,怕也是不要你了。”
这样的话是夏琰心里最深处的隐痛。
于是,五皇子眼睁睁的看那个一直作出大人样子的弟弟一下子变了模样,冲过来对着自己就打。一旁的蓝衣及两个宫女回过神来时两个皇子已经倒在一处,还没有回过神的五皇子面上有了一片痕迹,像是很快要变成青紫色一般……坏事了!
蓝衣赶忙上前去要拉开二人,可不说是夏琰,便是无辜挨打的五皇子都是不甘心的,两个小孩子闹的蓝衣也无可奈何,剩下的两个宫女一个来帮忙另一个就提了裙摆跑出去找人过来。
皇子打架的事情可大可小,端看皇帝怎么想。当嘉正帝看着两个儿子,问及原因时夏瑜就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的看着夏琰。
让人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只是干脆的认错,并没有说出理由。嘉正帝也没有深究,让两人各去抄十遍宫规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夏瑜在听到这样的处置时笑了笑,正好看到夏琰的眼神。
像是……自己欠了六皇子一样。
夏瑜分辨出夏琰眸中的委屈之色,笑意更是明显。
先前,他正与嘉正帝说着这些天在猎场的安排,其实无非是侍卫要如何如何的事情,可看着轻松做起来实际并不容易。夏瑜召来负责的人,把去年的一应事宜翻出来重新商定一遍,将薄弱之处补充完善后才将折子递上去,嘉正帝只批了个准字。
“既然已经准了,太子就放手去做。”夏泽这般道,“倒是东巡,太子还要多多上心才是。”
“自然。”夏瑜拱了拱手,少年渐渐长成的眉眼仍然是温如冠玉,只是愈发教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嘉正帝见长子这般,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可惜即便是美玉,也得要好好打磨才能成器。而那打磨的过程,便是会生生耗尽一人心神。
而夏瑜终究会成什么模样,这个天下在一片盛世气象、锦绣荣华的掩盖下有着什么,他不愿去想。
长子的软弱,可能……真的有很大程度上,是由自己而来。
也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是两个小皇子除了事。夏瑜在听到对方的话是只拧了拧眉,实在是有些不想看到夏琰。可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以后注意些拉开关系就是了。
他没办法让自己相信,两人间还是寻常的兄弟关系。
至于晚上夏琰会不会缠着的问题,如今已经有了很好的借口,开始夏琰自己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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