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瑜想合眼,却被夏琰如洞息般的捏住下巴。
“皇兄,”夏琰轻声唤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皇兄……”
窗外是盛开的牡丹,层层花瓣叠在一处,高傲娇艳又脆弱的模样在夏琰眼中与他那皇兄相似到了极点。
“分明是皇兄引着琰儿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夏琰俯下-身,唇瓣在夏瑜颈上轻轻摩擦,温热的呼吸让夏瑜不自觉的别过头去,声音也开始带了些许颤动。
“夏琰……唔。”他拧了拧眉。
夏琰的牙齿恰好扣在血管上,只要他稍微一用力便可以咬开眼前这人的皮肤。
他们体内流淌的本就是相同的血液。
同是南国皇室,同是天家皇子。
“可哪怕明知道是不归路,我还是走了下来。”夏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夏瑜眸子身处,“皇兄,你有什么资格……”
痛。
夏琰的意识都是模模糊糊的,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样一个字。
好痛。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一点开始……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痛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夏琰还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五皇兄和御书院的先生,可惜当时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到连分辨对方是什么表情都做不到。能隐约听到一句“传太医”,剩下的事情就彻底……毫无印象。
痛。
说不清的疼痛如同在许久以前埋入骨中,在这天被什么东西挑出,如同被生生的分离血肉……夏琰在想不起名字的画册上见过这样的内容,但他同样不记得那本画册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在他眼中。夏琰本以为自己早就将那些忘记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被封存在记忆里等待被翻出。
似乎,有一个叫做凌迟的名字。
夏琰用已经很迟钝的思维一遍遍重复着画册上的内容,不知怎地突然觉得那样说不定会变得轻松一点。
痛。
皇兄晕倒的时候……也会是现在的感觉吗?像是好久之前,他眼睁睁的看着皇兄在自己眼前倒下去,彼时皇兄指尖流淌而下的鲜血滴在地上,又渗入土中。
那之后,皇兄没有醒来的时间里,夏琰常常回想着被皇兄的血滋润过的土地会不会开出花来。他不记得是从哪里听到的故事,用眼泪用鲜血浇灌的花永远是最美的。
母妃说,不要在花最美的时候将花折断。
痛。
不是第一次了,夏琰在梦中听到有人对自己不断的不断的说着什么。这样的情形只有在他住在绮绣宫的时候出现,久而久之夏琰开始越来越喜欢留在东宫。那里有他最喜欢的人,有他最喜欢的皇兄。夏琰喜欢抱着皇兄的感觉,很安心很安心就像得到了全世界。
“痛……”
皇兄总说他是小孩子,母妃却告诉他说琰儿长大了。
夏琰问母妃,长大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母妃并没有告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小孩子……也许就因为自己是小孩子,所以皇兄才可以对自己微笑吧?看到那仿佛三月烟花一般的笑容,夏琰只觉得再好不过。
“痛……”
时至今日,东宫都是唯一一个在书房卧室等地都没有门槛的宫殿。夏琰记得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常常去找皇兄,皇兄担心自己绊倒才让将门槛据掉。
他总有一种错觉,那时候的阳光都比现在灿烂。
但至少有一点……皇后娘娘那时候还在。所以,皇兄的身体也没有现在这么差。
皇兄啊……
皇兄皇兄皇兄……
“痛……”
六皇子躺在床上,额上的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嘉正帝见幼子如此,望向太医的目光就冷了些。数名太医俱在一处,为六殿下诊脉之后议了遍方子,最后推出先前在夏瑜重病时说话的那人。
“陛下……”太医踌躇着开口。
屋子里,敏妃依旧是哭,眼睛周围一圈都通红通红的。她在太医说话时擦了擦眼泪,待得对方说完一串子自己听不懂的话后蓦然问道:“本宫只问你一句,六殿下能不能挺过来?”
太医咬咬牙,还是答道:“微臣定当尽力而为。”
夏瑜低着头,心情莫名。
早膳,夏琰可是在他的东宫用的。
再往前数日,夏琰亦是在东宫……却是与自己同食共寝。按说要是中毒,也应该是自己同夏琰一起才是。
但这并不能洗清他的嫌疑,夏瑜明白这点。
数尺之外,那个孩子生死未卜。
夏瑜问自己,在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悲伤吗?毕竟,夏琰向来是个讨喜的孩子,整个皇宫里除了璇儿也就是他会对自己一心一意。
“陛下,”敏妃得了太医的回答却并不满意。她转过头,对嘉正帝哭道:“陛下定要为琰儿做主才是……可怜见得,前些天还是活蹦乱跳,今天就成了这样。御书院的人来报时,妾还不信。待得真见了琰儿,妾只觉得恨不得自己代了琰儿去。”
嘉正帝闻言眉尖一动,慢慢道:“朕定当查出是谁谋害朕的六皇子……太子呢?”
“儿臣在。”夏瑜走上前来,行礼后先是请罪道:“皇父……六皇弟出了事儿,儿臣实在是惭愧。只是不知六皇弟是如何中的毒,若是在东宫……”他噗通一声跪下,“儿臣治下无方,但请皇父严惩!”
嘉正帝盯着夏瑜良久,方道:“将东宫宫人传唤来审的事儿,交给太子。朕给太子十日,查出是谁谋害小六。”
夏瑜一怔,好在他是低着头的,不至于被看出来。
“儿臣当不辱使命。”
嘉正帝神色松了松,但还是厉声道:“若琰儿果真是因为东宫之物出的事儿……治下不严,太子是想被国法处,还是按家规论?”
夏瑜一咬牙,叩首复道:“儿臣,当不辱使命!”
敏妃在一边劝道:“陛下这是怎么地?太子殿下与琰儿交好,陛下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只当琰儿命不好,不过六岁……”话音落下,又是哽咽之声。
嘉正帝看了看夏瑜又看了看敏妃,半晌后才道:“琰儿身体底子好……”长叹,“琰儿是朕的血脉,定得上天庇护。敏妃便在这里好好看着,待琰儿醒了叫人报朕。”
夏瑜心下一凉。
夏琰是皇父血脉……那他呢?
娘亲薨逝,自己亦是自幼体弱。上天,怎么就不庇护他夏瑜!
而皇父……这,便是您在最受宠的六皇子中毒时的表现吗?连守上片刻都不愿意,来看一眼就直接回宣极殿。
夏瑜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应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夏琰。
敏妃含泪送嘉正帝及太子离开,转头回到宫中时面色一片淡漠。
嘉正十四年,六皇子被人下毒?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听着那声音反倒是愈加烦躁。哭够了,应该冷静些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才是。十四年……董娴颦着眉,这次是意外还是自己未被告知的事情?
若是后者,反而好些。夏琰是她的孩子,不论十月怀胎,就是相处六年都足以让董娴真的将对方放在心上。此时他躺着几乎没有生机的模样,看得董娴几欲以身代之。
她甚至将这话在嘉正帝面前说了出来……难怪,那个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奇怪。
“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我该怎么办……
董娴想起那个人,记忆里永远都是温婉的如同水中白莲,像是这次即墨家新进宫的小女孩一样。可惜,那个小女孩远没有那个人的气度,更没有那个人的幸运。
或者……那个人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自己。
敏妃召来蓝衣,问她:“太子殿下与琰儿一直是在一处,对不对?”
“是的。”蓝衣屈膝道,“太子殿下同六殿下想来最是亲密不过……六殿下偶尔,还会帮太子殿下布菜。”
敏妃挥挥手,道:“本宫现在不想听这个。蓝衣,你是一直跟在琰儿身边的。依你看,太子殿下与六殿下关系如何?”
“太子殿下待六殿下极好。”蓝衣想了想,道,“比之五公主……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是因为五公主迁出东宫,反是在与太子殿下相处时间上落了下乘。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对六殿下该是真心才是。至于六殿下,六殿下自幼就粘着太子殿下,这在宫里是无人不知的。”
敏妃咬了咬唇,又问:“依你看来,太子殿下是没有机会对琰儿下手?”
她不能确定,是不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董娴揉了揉眉心,有些不知道夏瑜是怎么想的。但这并不是现在的问题,她也就没有深究。最重要的,是琰儿能不能醒来……以及,这次的幕后人是谁。
或者说,这次能查到哪一步。
坦白地说,董娴相信夏琰能醒来,更相信凭着夏瑜根本找不出到底是谁。
而皇帝为什么会把事情交给夏瑜,是为了帮他洗去嫌疑还是其他原因,在此时看来并不重要。
如今,才不过是嘉正十四年。
夏瑜,更只有十四岁而已。
“这……”蓝衣着实是被敏妃问住了。
谁都知道,这次六皇子中毒嫌疑最大的就是太子。
她却也明白,最不可能下手的同样是太子。其中原因复杂,于蓝衣来说更是一言难尽。
她是六皇子的贴身侍女,几乎是眼看着六皇子与太子殿下多年的交情。六年前,蓝衣被调到刚出生的六殿□边时,太子殿下就常来看六殿下。
那一声声皇兄的呼唤,太子殿下拿着玩具逗弄六殿下的一幕幕……是如在耳边,亦是历历在目。
“连你也不相信是他。”敏妃叹道,“本宫……同样不信。”
那会是谁?
“那会是谁?”
夏瑜领命,回东宫后先是命人讲今早夏琰碰过的所有东西用银针查过。俱是无碍。夏瑜对着这样的接过也不惊讶,他本就不相信会是自己这边的问题——否则,岂不是得要连自己也一并害了去。
夏琰接触过的……还有什么?
夏瑜手腕动了动,扇子“唰”的一下合拢。他心神稍定,拿着扇子令人去御书院将夏琰早上用过的笔墨纸砚取回。
找到下毒的途径,剩下的事情才可以好好来办。
“五皇子和六皇子是一个先生讲课?”夏瑜对要去御书院的人吩咐:“那就……将五皇子的笔墨用度一应带过来。有人问起,说是皇父的吩咐。”
安得意答应了,退下去找人去办事儿不提。
夏瑜手中扇子的顶端抵在他额头上,勉强开始整理思绪。只能说太巧了,自己刚下令挖莲花就出来这般大事儿。皇父那边,对他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惜,等不到隐藏在暗处的人路出马脚。
但对夏瑜来说,两件事孰轻孰重……实在是一目了然了。
如若情况允许,他真的会说一句:“其实,你是来帮我的吧?本宫没齿难忘。”
此时宫外留言已止,哪怕查不出来是谁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有这么一根刺儿梗着,以后会出更大的麻烦都有可能,可夏瑜真的是更不想看到莲花!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再看下去,看那菡萏满堂看那接天莲叶……自己的病情,会再次加重下去。
夏瑜挑了挑唇,打量着自己屋中的摆设。按说,夏琰一直与自己一起,能用的能碰的全是一样的东西,在东宫中毒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不过御书院那边,五皇子可也是无事。
想了想,他又打发人去皇父那边报一声,问自己能不能带个太医方便行事。
皇宫里消息传递的速度总是惊人的。
“石头,墙,甚至是最不起眼的小草……”
东华殿,夏璇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还是数日前她与四姐姐一起绣的,谁承想一日之间就出了这么多事儿。
好累。
夏璇好累。
小六的消息传出来后,皇父就下了旨说一应人等皆不可去绮绣宫探望。事关重大,看秀女的活儿都暂时停了下来,淑妃娘娘那里派人来给她说了声,最近几日可能都要小心。
这次是六皇子,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别人。
能有人对皇子下手……光是想想,夏璇就觉得好可怕了。
初夏的天气,她裹着毯子缩在床上不出声。窗户开着,能依稀望见再东边的地方,是皇兄的东宫。
又有消息说,皇父将事情直接交给了皇兄。
夏璇拿起针线筐里的银针,仔细将线穿好后拿了新的帕子开始绣。
平静下来……不要害怕了。
眼泪向下掉着,砸在她的手上,濡湿了帕子。帕子上正用鲜红的线绣着的,是夏璇刚从四姐姐那里学来的锦鲤图。
“五公主。”明秀见主子哭得厉害,身为奴才但是看到了便没有观望下去的道理。想了一回,她出口道:“依奴婢浅见……五公主若是担忧太子殿下,不妨差人去问问,太子殿下万没有将五公主的人挡住的道理。”
“没事,”夏璇抬头,“我……皇兄是太子,怎么可能一直陪着我?我应该长大了……我早就应该长大了。”
夏璇想,她早就应该独当一面了。
没有了娘亲护着,皇兄能做的不过是为她撑起一片安乐罢了。在那片安乐里,自己也是要长大的。
不然……皇兄会失望。
夏璇拿起银针,针尖慢慢的刺入帕子中。她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帕子上很快就有了锦鲤的隐隐轮廓。
“五公主。”明秀还要再劝,却在目光触及五公主的神情时顿住。
真的是可以在一夕之间长大的,明秀恍然觉得。
夏璇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手,面上是旁人不能理解的冷静沉着。
皇兄不可能永远护着她。
夏璇告诉自己,必须要长大。
要做到可以与皇兄并肩一处……甚至,在皇兄不能再保护她的时候,努力好好生活。
只有这样,才是皇兄的妹妹,娘亲的女儿!
只有这样,才是南国嘉正朝唯一的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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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一堆折子就随着夏琰的动作掉到地上。夏瑜被压制在书案,神情却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心思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折子原本摆放的位置,若有所思。
不知道,那些顾命大臣知道这些折子被如此对待,会不会寒心?
这一次,夏琰选择的场所是东宫,真是两人都住了经年的地方,再熟悉不过。
“皇兄还记得这里的毯子么?”夏琰咬着夏瑜的唇,语气暧昧,“皇兄那时候说……是担心我着凉。现在,倒是为了防止皇兄着凉了。”
“皇兄若是病了,我定会心疼的。”
“因为小时候皇兄说了……小琰病了,皇兄会心疼啊。”
“五殿下与六殿下的笔墨纸砚一类……应是无碍。”
太医拧着眉,拿着银针一一试过,然后又以手指沾了少许墨汁放下鼻下嗅了片刻,终于得出结论。
“无碍?”夏瑜挑了挑眉,“六殿下只碰过这些了。你告诉过,全都无碍?”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类似于嘲讽的东西……可惜,没有人敢抬眼,看看太子殿下的神情。
除了所谓担忧以外,更多的是惆怅。
此时众人已经将有可能导致夏琰中毒的东西全都一一查过,可是没有丝毫进展。所有东西在太医口中都是无碍,或者说所有东西都是六殿下与他人共用的。
未免太巧了些。
夏瑜虽然如是想着,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差不多该到了晚膳时间。夏瑜拿不定主意,是继续查下去还是先用膳再说。犹豫了一下,他决定还是先去绮绣宫看看夏琰如何。
“敏妃娘娘,六皇弟是……?”
令人将礼物递过去,夏瑜的话说的很客套。敏妃收了礼,命人给太子看茶的同是拿出帕子在眼角抹了几下,才道:“多谢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莫不要陪小六说说话?小六与太子殿下最是要好……许是,能被唤回来。”
夏瑜安抚道:“皇父不是说了么?小六是我的弟弟,是一国皇嗣,定然无事。”
他对哭着的女人实在是无可奈何,何况对方与自己本就不是关系多么好。再说几句话,夏瑜就进到房中探望夏琰。夏琰看起来比下午时还糟糕了些,小脸苍白苍白的,令人心疼。
“小六也没法儿吃东西……这怎么行呢。”敏妃一边说着,一边叫人端来一碗粥递到夏瑜手上,“太子殿下许是能帮帮?小六平日就最听太子殿下的话了……”又是悲从中来的样子。
夏瑜有些尴尬的端着碗走到床边,望着床上的夏琰。对方好可怜的样子,让他有了是在看生病的自己的错觉。
“有喂过水吧?”夏瑜转头问道,“下午小琰一直在喊痛的,嗓子想来已经干了。”
于是敏妃又让人到了水,接着体贴的关上门给夏瑜留地方……夏瑜更是尴尬,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也没别的事可做,他试着对夏琰说话。
“小琰,能听到吗?”
夏瑜的声音一直很轻很轻。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折腾的事情太多,另一方面则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小琰……你知不知道,当初皇兄晕倒的时候,就是因为小琰一直叫着皇兄,皇兄才醒来的。”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夏琰眉眼间划过。
“不是说会用功吗?怎么变成这样了……乖,喝点粥。”
连夏瑜自己都觉得,他对一个意识不清醒的小孩子说这些实在是……
果然没什么奇迹发生,还是喂不下东西去。粥也还罢了,水总不能不进的,夏瑜念着不能呛到夏琰便不敢硬灌,于是拿小指沾了一点涂在夏琰唇上。
再涂一点……似乎挺有趣儿的?
待敏妃觉得时间似乎有些长了,推门进屋时才发现原来太子殿下竟是趴在床边睡着了。床头的粥和水还摆在那里,似乎是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敏妃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夏琰柔软的唇上。
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想。
在这个点儿将睡着的太子叫醒,似乎不太合适?
董娴踌躇了一回,又不敢真的让夏瑜在绮绣宫留宿。庶母与太子,她还没嫌自己活的太自在。
待夏瑜回到东宫,已是子时。在绮绣宫睡了会儿,他现在反倒很是清醒,于是开始专心想起夏琰的问题。刻意抛开两人之间牵扯不清的关系后,夏瑜很快就理出头绪。
既然一件件分开的时候找不出毒物来,何在一处会不会出什么茬子?
又或许,根本就是毒已经下了很长时间,没准儿还是慢性的,恰好在这天发作。
这一夜,整个皇宫没几个人睡得安稳。
淑妃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女儿安然入梦才放下心来。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哪怕平日里常常想着如果有个儿子会怎么样,却是打心底珍惜现在的生活。
如果有了儿子会中毒……那还不如,看着女儿平平安安,最后嫁个好人家。
皇子们到底是已经开始长大了。
这一次是六皇子,下一次会是谁?
至于先前那明显是针对太子的事情……幕后推动的,又是哪一只手?
嘉正帝抚上画中女子的容颜,动作小心到好似在对待什么无价珍宝。
又是……这么多年。
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他还只是个普通皇子时,虽然不受宠,却没有今时今日的太多顾及。
如果是那样,会不会好很多?
如果是那样,会不会就不用辜负她?
可……如果是那样,他也不会有机会娶他。
露水在夜里静静凝聚,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剔透。内务府里有人悄悄抱怨着太子下的命令,顺道对被挖出的莲花叹几声可惜。
可惜,可惜。
打更人的声音在整个朝城内回荡,城中灯火通明的巷子里人们醉生梦死依旧。
即墨府内,即墨正看着自己的次子,表情里略带几分沉重。
“易儿这是已经决定了?”
“是的,父亲。”即墨易正色道,“唯有如此,方可留下一丝希望!便是未雨绸缪,也亦非坏事。”
“只是委屈你了。”即墨正神情未变,“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明年又是一**举,太子殿下到时候少不得要网罗人心。待得大举过后尘埃落定之时,方能实施。”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划破天际。
六皇子的事儿说是大事儿,却没有到耽搁早朝的地步。嘉正帝照例是坐在九阶之上望着殿下臣子,连下朝的时间比起往日都没有提前。
夏瑜将昨日的接过禀过,又说起自己想到的可能性。嘉正帝听了后没有表示什么,只让他放手去做。
“小琰还没有醒,儿臣很是忧心。”
夏瑜以这样一句话作为结束语,随即退了出去。
这一次细细查下来,果然有了结果,却是夏琰身上的衣服被熏了香,夹杂了墨水的气味,就有了隐隐毒性。最要紧的,却是那天早上东宫内早膳用了与之相克的食物。
于是,六皇子毒发。
听完太医的推论,夏瑜打发他先去给五皇子诊脉,自己也顺道去看看这个平日里没有怎么接触过的弟弟。五皇子与夏瑜的情分就要淡薄许多了,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不得七公主。两人这次见面,夏瑜也没什么话好说,不过是安慰几句就让太医开了方子,接着自己和太医一起向皇父汇报。
这一绕路,就在经过了即墨音如今住的明阳宫。
夏瑜一直在回避有关即墨音现在的所有事情,但他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原因而拉着太医走到更远的地方。
在明阳宫门口,夏瑜终究是没忍住驻足片刻,看着偌大的明阳宫出神。
太医跟在太子殿□后,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干站着。还是安得意知道事情厉害,轻轻咳了一声,道:“太子殿下,陛下那边还等着您复命呢。”
“……唔。”夏瑜这才缓过神来。有了这一个插曲,他心里就开始空落落的不着边际,在宣极殿复命时险些跑神。
夏瑜不知道的是,即墨音是眼看着他离开的。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即墨音的视线在夏瑜发上的簪子与自己的手镯间来回打转,能做的却唯有叹息而已。
接下来的事情做起来就比较容易。皇子的衣服及笔墨一类采办,都是有固定的人去做。至于东宫的那顿早膳,最终被归结到意外上去。
“也就是说,会在本宫下令除掉莲花的日子里发作……纯粹是意外?”
夏瑜弯着唇,对这个结果也不知道应该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暂时还没想好在找到衣服及笔墨的负责人后要如何去做,总不能二话不说就直接大刑压下去。效果是有了,自己的名声也就和残暴无道之类的挂起钩。
真的大刑……也不能和他有任何联系。
在夏璇将新绣好的帕子交到夏瑜手上的那天,传来消息说浣衣局给六殿下衣服熏香的小宫女跳了井,采办笔墨的小太监也无故失踪。
夏瑜对妹妹笑了笑,却并没有提到近日来笼罩在皇宫的一层阴云,而是道:“璇儿真是愈发心灵手巧了。”
“那也要皇兄喜欢才是。”夏璇笑嘻嘻道,“璇儿方才听明兰说了,皇兄前些日子给屋中新添了一盆锦鲤,还真是巧呢。”
“是啊,”夏瑜符合道,“的确是巧。”
兄妹二人数日未见,说起话来更是不休。夏璇只是撒娇,夏瑜也乐意哄着妹妹,一时间都笑得开怀。
“太子殿下……”明兰敲了敲门,“那事儿有进展了。”
夏瑜对妹妹道了声歉,夏璇倒是乖巧的告退。望着妹妹的背影,夏瑜摸了摸下巴……璇儿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感觉的出来。
如果说上一次只是因为自己的病将璇儿吓倒,于是有所收敛的话,这次就是发自内心的改变。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他的妹妹,总有一天会成为整个南国最美丽耀眼的凤凰。
“殿下,事情不太好。”明兰这般道。她是负责宫中眼线的宫女一路,得到消息也能比明面上快些,“浣衣局那丫头,今天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想来,是做完事情被灭口了。”
明兰在被调到夏瑜身边前,只是一个普通宫女罢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情。习惯了口舌争锋,人命相关的活儿让明兰不免无措。
“是什么时候死的?小六中毒之后,还是再往前?”夏瑜问道。
“还没有验出来,奴婢先来回禀太子殿下一声。”明兰道,“但前儿夜里,还有人见那丫头,昨天就没人见了。”
“可怜的。”夏瑜眉眼一弯,“这就死了,连个说理的人都没有。得,还是本宫来主持公道吧。安得意呢?”
“安公公还没有回来。”明兰回道。
不意外的,安得意带回来的同样是坏消息。不过好在是失踪,总有点儿希望的。
夏瑜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吩咐好好查查今日里同两个小宫人接触的都有谁。这活儿就比较散了,明兰及安得意二人一时间都没有消息。
夏瑜也不着急,继续每日上朝下朝看夏琰。太医说夏琰身上的毒已经在清,只等夏琰醒来后加大一次剂量,在之后就没有大碍了。夏瑜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
最近的几天里夏琰倒是能喂下去粥药一类,敏妃当众谢了他,夏瑜只是不应。
夏琰比起之前还是瘦了点,原本圆圆的脸减了一圈儿,看上去愈发可怜兮兮的,如若睁开了眼指不定要怎么养呢。夏瑜戳了戳他的脸,唔,好在手感还是不错。再曲起手指敲一敲额头,感觉和以前差不多。
这就好。
因着能探望夏琰的人不多,皇嗣里更是只有夏瑜一个,还是打着公事公办的名头。连日来,他倒是没有和夏瑖见面,更不知道事情做的怎么养。
他们的打算是从这次秀女大选入手,挑一些秀女对其施以恩惠,由此来得到秀女夫家支持。枕头风一词,不是没有道理的。此举虽是不那么磊落,效果却不错。
时至初夏,秀女大选已经接近尾声,如今还没有看的只是些民女罢。
“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臣弟分内事。”夏瑖在夏瑜言谢时这般道,“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夏瑜只是笑,“一个玉佩而已,二皇弟这么歉疚反而没意思了。”他一颔首,“怎么说,也是皇父赏下来的东西,本宫如今手头有些紧,二皇弟不要嫌弃才是。”
手头有些紧什么的……纯属胡说。不过他面不改色的说出来,夏瑖也只能点头了。
“太子殿下这么说,着实是折杀臣弟了。”夏瑖自夏瑜手中接过玉佩,放在掌心里细细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欢喜的。
夏瑜见他这样子,笑得就更加高深莫测。
二人再闲说几句就各自分散,毕竟如今宫中的多事之秋未过,六皇弟还躺在床上没有醒来。夏瑖拿着玉佩慢悠悠晃回宫里,还是先至齐嫔处问了安。齐嫔见养子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就随口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夏瑖将夏瑜给自己的玉佩拿出来递至齐嫔眼下,笑道:“说是皇父给的……儿臣瞧着成色雕工不错,也还算喜欢。”
齐嫔接了玉佩,细细抚摸片刻后又交还回去,神情却变了。
夏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便问:“母妃,可是玉佩有什么不妥之处?”
齐嫔摇了摇头,半晌后方道:“太子殿下竟然会把这个给你……倒是奇了。”
等到夏琰醒来,已经是嘉正帝给夏瑜定下的第六日。夏瑜又一次从井里捞出小太监,颇有些不知是晦气还是好笑了。
安得意道:“太子殿下,按说……”
按说,现在的情况拿去给皇帝交差,也还过了。说到底,太子是储,皇帝才是君。
何况,身为太子却常常在皇帝后宫中走动……到底是不妥的。
夏瑜是知道安得意的意思的。他沉吟片刻,刚想说什么时明兰忽的提着裙摆跑来,说六殿下醒了。
夏瑜一怔。
夏琰他……还是醒了啊。
多日昏迷下来,夏琰别的感觉没有,只是饿的厉害。他还能记得些前些日子全身都痛的场景,于是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皇兄。
不过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蓝衣。
夏琰鼓着腮,看着母妃来安慰,看着太医来诊脉,最后喝完了药在乖乖喝粥的同时想着一定要皇兄补偿才好。
“补偿什么……?”夏瑜自袖中拿出扇子,合成一束挑起夏琰的下巴,眸光微动间像是有万千星光沉淀其中,看的六皇子险些痴了。
“没什么。”捂脸,皇兄果然好坏!
夏瑜在挣扎了一番之后还是写了礼单去贺夏琰康复,去之前顺道跑到宣极殿说人死太多了我在皇宫里没眼线剩下的事儿还是皇帝陛下你来吧。
面上还是平静的:“儿臣只能查到这步了……皇父恕儿臣无能无力。”
他还没到把自己的人脉全部露到嘉正帝眼前的地步。
嘉正帝神色淡淡:“难为太子了。小六那边,去看看吧。”
“是。”
平心而论,夏瑜并不想面对夏琰。
且不说上一辈的矛盾……夏瑜隐隐觉得,自己和夏琰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很不对劲。像是兄弟,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但真的说起来,夏瑜并不知道所谓兄弟应该如何相处。
那就……先这样吧。
“皇兄!”
夏瑜见到夏琰时,下巴变得有些尖的小孩子正好委屈的看着自己,那神情让夏瑜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记错什么……有没有真的欺负夏琰?
自然是没有的。
于是在停顿片刻后,夏瑜踏入夏琰房中。
蓝衣把六殿下用过的碗筷等物收拾好后就退下,离开前还被夏瑜扔了个荷包在怀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错愕,夏瑜便笑道:“算是谢过蓝衣姑娘这些天对小琰照顾有佳。”
蓝衣眨眨眼,对着夏瑜行了个礼,道:“蓝衣才要谢过太子殿下呢。”
这一幕看在夏琰眼里,他莫名的就不开心。好在皇兄对自己比中毒前还好了些,夏琰也就欢欢喜喜的抱着皇兄说话。
“……那时候来看小琰,小琰一直再说痛。”夏瑜坐在床边将夏琰揽在怀里,抚着对方的发慢慢说着,“皇兄听了也很不好受呢。”
“可是小琰醒来第一眼都没看到皇兄,小琰好伤心呢。”夏琰好认真的说,“所以,皇兄一定要补偿小琰!”
结果补偿没要到,夏琰自己反倒是捂着脸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说什么……皇兄的样子,真的太好看了!
夏瑜笑倒在床上,好久之后才勉强稳住准备起来,却被夏琰直接压住。
一瞬间的错愕。
他抬起头,眼前的孩子……他竟然看不通透。
但夏瑜至少能分辨出,夏琰的表情依旧是认真。
“……怎么了?”
“皇兄……不许笑了。”
“……”就因为这种原因?
夏瑜顿时觉得,自己先前莫名其妙的紧张是为了什么。
也对……夏琰才几岁。
他弯了弯唇,“还不快起来。”
“都说了不许笑了。”夏琰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可惜显然是不成功的。他看着身下笑得更厉害的皇兄,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办法。
夏琰伸出手,捂在皇兄口上。
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掌心里摩擦,痒痒的,很舒服的样子。
等夏瑜笑够了以后,夏琰整个人都怔在那里,脑中只徘徊着一句话。
“皇兄,你果然欺负我!”
“哪有啊……”
夏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快起来。”夏瑜催促道。
“……好吧。”夏琰有点儿不情愿,却还是爬起来,坐到一边继续听皇兄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敏妃娘娘一直在哭,”夏瑜一指头戳在夏琰额头上,“以后要好好孝敬敏妃娘娘,懂吗?”
“懂。”夏琰点点头,又补充道:“也会好好对待皇兄的。”
“怎么好好对待?”夏瑜笑着问。
夏琰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他瘪了瘪嘴,说:“这个……以后再说。”
“以后?”
“以后!”
夏瑜在离开绮绣宫的时候恍然想着,也许自己真的是错过了什么。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夏琰,才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而此时,他更在意的是兵权,是那把椅子。
“母妃,皇兄很好对不对?”夏琰被敏妃拉着手,两人一起目送夏瑜离去。夏瑜本是不赞同让夏琰下地的,但被闹得没法子,只能说让他在自己走后早些休息。
“对。”敏妃答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好的……小琰还记得之前母妃教给你的吗?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夏琰接着敏妃的话背了下去,然后是良久沉默。
“每个人都是很好的,”敏妃继续说道,“可是因为成长过程中接触的不同……小琰,咱们回去再说。”
看着夏琰上了床,敏妃替他掖好被角,才道:“所以,也许有一天皇兄、甚至母妃会做出让小琰不能理解的事情……但是,小琰只要记得皇兄和你在一起的事情,就够了。”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太对劲,自己到底是在给孩子灌输些什么啊……
可也是有备无患了。
董娴这么想。
她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更不知道夏琰与夏瑜之间会如何发展。
那么能做的,就只有尽力让小琰心里的皇兄好一点再好一点。
夏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睡吧。”敏妃嫣然道,“这些天你的皇兄皇姐们都没法儿来看你,明日里定然是要有很多人前来探望,到时候没精神就不好了。”
“皇兄也回来吗?”夏琰揉揉眼。
“会的。”敏妃这么说。
夏琰想的是,被子里真的很温暖……很舒服。
可惜不是和皇兄一起,连舒服的感觉都好似打了折扣。
他在睡着之前告诉自己,明天就要去东宫找皇兄。
夏瑜此时尚在回东宫的路上。
先前与夏琰一处时,安得意等人都是站在外面侯着,可两人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没听到。夏瑜轻轻咳了声,别过头问明兰:“六皇子怎么样?”
“……”明兰碍于规矩不敢直视太子,只能道:“太子殿下这话问的……什么怎么样?”
夏瑜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是奇怪。
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蓦的笑了起来。
牡丹……又要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肥的一章有木有qq
揉眼睛,铃君睡觉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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