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菊花,虽没有惊艳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赶上见到太上皇的最后一眼。当年名噪一时的如意公子,终于还是伴着青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孤独的离世。
宫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只是那眸光依旧温柔地盯着手里的方巾,那一角绣着一朵绽放着的蔷薇花。
马车已至启都城,再有一会便到皇城。
车里安静之极,那盆花正安静地摆放在中央的小几上,随着马车晃动而摇晃着的菊花叶子,那一根笔直向上的花茎失去了花朵的累赘,放到越发笔直的向上生长了。
君翊寒微微闭着眼眸,靠在马车上。秦卿也不多言,头抵在车边,悄悄拉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见路边一行人,跪满一路,高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到底,君翊寒还是很得民心的。
忽地,身后清冷的声音响起,“秦卿。”
秦卿回眸,这么久了,唯独他会这般指名道姓的喊自己的名字,这样也好,总比暮澜修虚情假意的唤着自己卿儿来的舒服;也比暮回雪一声声温柔的卿儿来的踏实。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眸,脸上尽显疲惫,道:“手伸过来。”
秦卿不知他要干嘛,便也就听话的将手伸过去。君翊寒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秦卿心中一顿,他指尖稍稍用劲,她便清楚,他这是在为她把脉。
只见君翊寒沉静的脸上,忽地一黯,眉间也渐渐皱起,带着不安与纠结。只一会儿,他忽地收回了手,拉了下自己的金丝袍子,坐定无语。
秦卿收回手腕,细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还是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君翊寒想都没想,似乎早就料到她要这般询问一样,立时回答。感觉到秦卿的灼灼目光,才又道:“你这些日子情绪不定,我为你把把脉象而已。”
知道你小子神通广大,厉害的紧!秦卿翻翻白眼,又道:“可察觉出什么来?”
“你小心着那小桃儿便好,她虽是我通天阁的人,但究竟是为暮澜修办过事的,哪里能再信任她……”君翊寒顾左右而言他。
秦卿不去理会,只道:“你还怕她对我下毒不成,我脉象怎么样,中毒了?”
君翊寒脸色一动,眸光忽地一闪,道:“没事,一切安然。”
秦卿转过脸来,只是细细抚上手腕的手不禁一紧。她自己的身子,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君翊寒也能这么轻易的察觉到。
这些日子,她确实变得敏感而多情,而且心绪不定,情绪百变。这种情况,她是有过一次的,便是当初怀孕的时候。而这些日子,她的例假迟迟不来,如今又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要是有验孕棒的话,秦卿笃定那上面能出现几道杠,就能出现几道杠来!
她再次看向君翊寒,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变化。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孩子不是别的时候,就是与暮澜修大婚前夜里得来的。
说实话,秦卿最初笃定之时,心里竟依旧是欢喜的。她甚至在想,如今她既然已经成为他的皇后,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她此番有孕,一定不会是坏事……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她能将这个孩子生下,她能拥有这个孩子了?
君翊寒并没多说脉象的事情,只道:“等会进宫,会有人在那等着的……”
“恩?”秦卿的思绪被拉回,一时间没懂得他话里的意思。
君翊寒又道:“你见到她便知道了。”
见到她?
秦卿垂眸,想起小桃儿提醒自己的话来。这事便一直压在心里头,久久挥散不去。只是如今总算还是得透气的,就像久不见阳光的麦子,总会生出些臭味的。
那个她,是秦佳人吗?那个从大火里侥幸逃脱的人。
马车一停,君翊寒率先下了马车,秦卿探出头时,他正立在一旁,伸出手来迎接她。
在众目之下,秦卿环顾四周,宫人们跪满一地,迎接着启国的新主人。
终于,宫门开启之时,众人之中,那些且温柔,且疑惑,且带着看好戏的眸光中,秦卿还是一眼找到那带着某种骄傲与恨意的眸子。
秦佳人勾着唇角,站在众人的中央,远远的看来。那眼角里,似乎还有着别样的胜利味道儿。
四目相对,竟没有久别重逢,姐妹情深的味道。倒像是两军对峙,火光冲天的气味儿。
秦卿眸光向下,正瞧见秦佳人直直的背脊不下跪的理由——那隆起的肚子,君翊寒的种。
此时的秦卿,明明心中本是平静,别无所惧。可偏偏,那微微的酸涩,还是让她害怕。也许,相比较君翊寒对于自己,她是不是用情太深。到头来,会输得更多!
秦佳人缓缓走近,朝着他们微微一拜,只到半首,便起身道:“君哥哥总算将姐姐带回来了,姐姐,佳人可算盼到你了……”
说着,她眸子悲戚不已,垂目擦了擦眼角。说着都要哭出来一般。
秦卿侧目瞧了瞧君翊寒,却见他眸子恍惚,似在想着其他神马事情,并没有在意秦佳人的戏份。
只是似乎察觉到她的眸光,君翊寒忽地转过眸子看向她,似乎为了回应,他淡淡道:“那夜里丞相府里大火,我赶到的时候,只救下了她……”
那么一瞬间,秦卿确定,君翊寒在想的事情一定是与她有关的。这是她的直觉,而且绝对不会有错。只是他眸子里一丝的躲闪,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遮掩,是在遮掩什么呢?
秦卿转眼,正瞧见秦佳人含着笑的眼眸盯着自己,秦卿心里一警觉,君翊寒的遮掩,是因为她吗?因为秦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吗?
一个都不肯承认爱她的男人,何必要为此而遮掩什么!
秦卿摇了摇头,逼着自己不再去想。一定是有了身孕的缘故,越来越爱这般胡思乱想,追根刨底来。
早在边境之时,秦卿已经受封皇后,执掌凤印。因此此番进宫,是直接入主皇后主宫凤宫。
只是,她们一群女眷中,竟是有好些都围绕在秦佳人的身边。远远地瞧去,竟好像是秦佳人要入主凤宫一般。
秦卿走在一旁,侧目看向被拥簇着的秦佳人,忽道:“久不见妹妹,妹妹到是活得滋润得很呐。”
“哼,姐姐不也一样!”没了君翊寒在身边,秦佳人立时变了个模样一般,冷着脸道。
秦卿一怔,想起方才她的举止,不禁疑惑道:“我正觉得奇怪呢,平日里,就算在君翊寒面前,你与我不和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现下怎么还会在君翊寒面前演戏了?”
秦佳人一顿,停下脚步,惹得整个女眷的队伍都停了下来。只见她冷冷地看着秦卿,笑道:“别得意。你只不过是君哥哥羞辱暮澜修的工具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否则小心自己摔得狠狠的!”
“是啊,抢别人的皇后做自己的皇后,这个羞辱是有够奇葩的。”秦卿兀自笑道,也不理会她,只向前走去,对那护着秦佳人最为小心的宫人道:“你……没错,就是你,上前带路。剩下的就陪着妹妹吧,妹妹身子重,还是自己个儿慢慢走吧,本宫一路和陛下同车而来,实在疲乏得紧……”
小桃儿跟在身后,不忘道:“小姐,你方才一直说腰疼,等会奴婢好生给您揉揉……”
“还是小桃儿懂本宫的心思。”秦卿挑衅地看向秦佳人,见那宫人忙上前为自己带路,便挑了挑眉头转身离去。
一路上,那宫人小心领着路。
秦卿问道:“你叫什么?”
那宫人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春婵。”
“春婵,我且问你,我那妹妹是什么身份?”秦卿昂着头向前,没有放慢脚步,兀自问道。
春婵一愣,想了片刻,道:“娘娘是在问秦姑娘的位分?还是……”
“你都说说看。”
春婵道:“秦姑娘并无位分,只是陛下将她送回宫时,嘱咐着要好生照料……秦姑娘又有身孕,太医几次瞧了,说多半是为小皇子……陛下如今回宫,子嗣甚少,所以,宫里头多是在意的……”
“小皇子!”秦卿冷笑道:“谁说那肚子的种就是君翊寒的!”
春婵赶紧缩了缩脑袋,方才在一众女眷跟前,这位从南沧抢回来的皇后娘娘便直呼陛下的名讳,如今竟然还是直呼他的名讳……难不成,这位娘娘才会是陛下在意的正主?
要知道,陛下当初将秦姑娘送回来的时候,可是焦急万分,嘱咐上下好生照料的。原以为那位秦姑娘会是正主,没成想转眼间,陛下竟然跑去南沧将人家新帝的皇后给抢了回来……
这到叫后宫的墙头草不知道往哪边倒了……
春婵低着头,不解道:“娘娘此话,是什么意思?”
秦卿冷笑,停了下来,回身看向那被拥簇着行动极为缓慢的好妹妹,冷声道:“小桃儿,我累了,你告诉她!”
小桃儿见状,扶着秦卿,便厉声对那春婵道:“你们这些缺心眼的小婢子,且不说那女人没有位分,肚子里不管是谁的种都只能算作是个小杂种,怎么能唤作是小皇子……就算是陛下孩子,那如今这么久,竟都不封位分的?可就算是有了位分,那还能高过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个没眼力介,不知道自己捧着的是宝,还是烫手的山芋!”
秦卿满意地看了眼小桃儿,不管她心思几何,到底是她秦卿一手调教出来的,差不离的。
“这……”春婵细想一阵,忙恭恭敬敬地躬身拜道:“娘娘恕罪,春婵愚钝,没能瞧得出那些事端……娘娘,奴婢在前带路!”
言罢,便小心翼翼地在前头恭恭敬敬带路。花园处一转,便是一巍峨的宫殿,正门牌匾上书着俏丽的正楷——凤宫。
居凤宫者,母仪天下。
秦卿看了又看,忽对春婵道:“真是奇怪。早闻先皇后薨逝得有些年头,难不成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
春婵如实回道:“回娘娘的话。这凤宫之前虽也有人打扫,究竟是十几年无人居住了,到底有些荒凉的……只是……只是那秦姑娘来了之后,时时会到这里流连……”
“究竟是流连一番,还是小住几日啊……你可要说清楚些。”小桃儿立时上前提醒道。
春婵闻言,身子更低了些,道:“是小住。”
秦卿与小桃儿互望了一眼,便抬脚进了凤宫,十几年无人居住的地方,倒是干净如常。本来秦卿还甚为担心,现下看来得好好谢谢秦佳人,提前给我自己当了吸尘器……
只是,她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一个没有位分就光凭着肚子的女人,就想鸠占鹊巢,真是痴人说梦!等到秦佳人被簇拥着踏进凤宫之时,秦卿已经命小桃儿以最快的速度,将凤宫里属于秦佳人的所有东西都堆放在门口,等着她来带走。
当细看那堆物件,正是自己的东西时,秦佳人脸色一沉,却不动声色道:“姐姐真是明白妹妹的心意,这些东西我早就不想要了,如今我也什么都不缺。”
说着,她挑衅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隆起的肚皮。
秦卿盯着大起来的肚子,心里若说没有什么滋味,那全是假话。只是她想生气又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气理由,便也就按捺住心中翻滚的杂乱五味。
她笑道:“是啊,妹妹如今的确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了住的地方,我若是你,还是赶紧去向你那君哥哥要个能住而不被人赶出去的地方,这凤宫不是你能待得。”
秦卿挥了挥手,一旁小心翼翼捧着一件物拾的小桃儿上前恭敬地呈上,并有理有据道:“无论四国,能居后宫主宫者,都必执凤印,掌玉蝶。凡无故而居者,是要处于极刑。”
秦佳人脸色一变,她是官宦小姐出身,自然知道这些。本来就被秦卿的一席话气得脸色通红,如今更是加了几分畏惧。
秦卿捂着嘴,看着那围绕着她的奴婢们个个脸色微变,不觉笑道:“本宫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且不说什么,只是佳人,为人处世,还是低调些罢,别到头来惹祸上身,别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
秦佳人一把将身边的奴婢们拂开去,脸色悲戚,上前道:“秦卿,瞧瞧你现在小人得志的模样,秦府遭受大难,你不仅一点悲戚之色都没有,一到北启便摆下脸色与我看,你倒是厉害,竟能这般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嘿,没想到你胸大无脑,竟是能说出这么一句贴她心思话来。
秦卿撇开脸,正瞧见侧门处一抹黑色金丝云纹的衣角,她心一沉,顾自笑道:“你说我没心没肺,倒是说中了。那秦家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是几次三番欲将我置之死地的后妈,还是你这个蛇蝎心肠要将我卖出去的好妹妹呢?”
“父亲呢!那个每每都不愿意指责你的父亲呢,你竟也无话可说!”秦佳人说着,眼泪便出来了。
秦卿看得清楚,她是真心难过。到底是骨肉血亲,怎么会不难过呢。
秦卿勾起的唇瓣微微一颤,呢喃道:“秦佳人,那夜里你究竟在不在府中?难道不知道,父亲根本就没有回府吗?”
“没有回……”秦佳人低下眸子思量半晌,忽地抬起头,道:“那夜暮澜修将父亲扣在了府中?”
秦卿不回答她,别开眼瞥见那抹黑色金丝云纹的袍子仍在,心中不禁哀叹。
秦佳人却流着泪忽而笑道:“他早就知道你有异心,才会想要灭了我秦家满门,来惩戒你!”
“秦佳人!”秦卿忽地站起,缓缓走到她的跟前,死死地盯着她,冷冷道:“别装出这一副可怜模样,若是你当真生气,你倒是为秦家报仇啊!怎么还有心思留在这里,还死皮赖脸地住在凤宫里,我看你和我一样,不过也是个没心没肺的罢了!”
秦佳人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厉声道:“你以为君哥哥举兵南侵真是为了你吗?只不过,那暮澜修苟且偷生,拿你当做罢战的礼物而已,你真当自己是回事!”
秦卿不去理会,转身看她,继而嫣然一笑,道:“如今执掌凤印的人是我,你再多说,都是废话。秦佳人,我若是你,便会为自己的母亲焚香祝祷,而不是在这里与我口舌之争!”
“你!”秦佳人气急败坏,伸手指着她就想骂她,可惜忽地眉间一紧,伸出去的手立时捂住自己的肚子,一副动了胎气的样子。
秦卿立时往后几步,对身后的春婵道:“哎呀别一不小心动了胎气,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事,我可是跳到黄河里也说不清楚了。春婵,赶紧领她去一处不会被人赶出来的屋子里歇着吧……还有,她没那个心思,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帮着她些,替她弄些纸钱,好好祭拜一下母亲,保佑你们母子平安吧!”
“你——啊——”秦佳人额间全是汗水,叫身后的奴婢们搀扶着。
春婵闻言,立时瘫着脸色领着她们出去。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算是领教到了新皇后的本事,原本指望着巴结巴结怀有子嗣的秦佳人,如今瞧来,还得再观战观战,方可选择。
小桃儿见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去走远,不觉紧皱着眉头,对秦卿道:“小姐,奴婢还在南沧的时候,曾听暮澜修对下属说过……一个大活人都没有看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奴婢想着,老爷是不是逃了出去?”
秦卿一怔,蒙雨曾为她探查了整个府邸,愣是没有寻出秦老相爷。暮澜修若当真这么说过,那父亲绝有可能已经逃离出去了。
她瞥了瞥侧门外,那衣袍一动,半晌才走了出来。
黑色袍子,衬得他肤白,更为凛冽。那泛着光芒的金丝云纹,更显示出一场高贵的气息。
君翊寒踱步而出,只挥了挥手,小桃儿看了眼秦卿,便躬身退离出去,小心将门掩好。
秦卿盯着渐渐逼近的君翊寒,忽而笑道:“你倒挺喜欢躲在后边看好戏的,怎么样,这一出够精彩吧?”
君翊寒淡淡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间一丝不忍,闭唇轻启,道:“秦老丞相的确不在暮澜修手里……”
“那在何处?”秦卿立时问道。
“不知道。”君翊寒如实回道。纵然他倾通天阁的力量,竟然还是没能找到秦羽然的消息。只是知晓当初夜宴之后,秦羽然的确乘轿回府,中途被暮澜修伏击,可是轿子里的人却不是真正的秦羽然,再封城找寻,竟是找不到他半丝消息了。
秦卿皱着眉头,忽而笑道:“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一点,是想怎样?断了我为他暮澜修利用的理由?你很清楚吧,暮澜修最终答应献出我,无非是因为我以为我父亲仍旧在他手里……”
“说到底,你还是南沧人。”君翊寒忽道:“即使我相信,可是我的臣民不会相信你的本质。”
“我的本质?是什么?”秦卿冷笑道:“我的本质不是早就被你改造成一个杀手,一个间谍了吗?不过真是奇怪呢,我这么一个间谍,你竟然愿意安插在自己的身边?”
“像你这样的女人,就该待在我身边。”君翊寒盯着她,那眸光不似初遇时分的冷冽,而是别样的温柔。
秦卿微微一笑,像你这样的男人,这话我只当做情话来听吧。只是她稍稍走近,伸手抚上他的眉宇,笑问道:“君翊寒,秦佳人为何会在这里?”
指尖的那眉间轻皱,君翊寒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指尖薄凉。
“我以为你会欣慰,毕竟只剩下她这么一个亲人……”
秦卿一怔,那么多理由,不是因为她怀有他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曾经也利用过她的天真痴傻,不是因为她死乞白赖地赖着他不弃不离……而是因为她是她秦卿的妹妹,除了不知生死的父亲外唯一的亲人……
这个男人呐,为何总是做着让她感动的细节,却从来都不曾真心实意地告诉她,他心底的在乎与爱意。
秦卿微微叹息,低下眸子,道:“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是。”君翊寒答道。
“她早就在你那里,所以才逃过一劫的吧?”秦卿笑问道:“你赶到的时候,已经大火四起,你怎么可能还能找到她?”
“早前我与她有一个相见的地方……”
“水榭?”
“恩。”
是了,那地方她曾经撞破过,的确是个辟火的好地方,只是秦佳人果真是命大么,秦家上下几百口,只有她幸存下来?
当初暮澜修将她带离之时,封锁了整个秦府上下,不让一个活人逃出来。他君翊寒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够虎口救人?
秦卿细细地盯着他的眉眼,也许这个男人脸上的面具戴得太久,以至于都忘记了退下伪装。她看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暮回雪呢?”秦卿又问,“暮澜修登基,暮回雪为质子,这你事先知道的,是吗?”
“是。”君翊寒回道。
质子不比皇子,暮回雪就算死在北启,顶多招来非议,却不会引起多大的纠纷。暮澜修将他送来,无非是叫他来送死的!
秦卿接着道:“如今大局已定,不能放过他吗?”
君翊寒眸子骤亮,凝视着秦卿,他甚至觉得,只要在她眸子里闪出一丝的爱慕,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处置暮回雪的命令。
秦卿低下眸子,不去看他,只道:“他终究只是个质子而已,对你已然构不成威胁。况且……你在南沧的时候,他待你,一如知己。”
握着秦卿手的指尖忽地一紧,君翊寒放开她,转过身欲要离去,道:“彼时他并无争帝之心,如今,尚未可知。”言罢,便转身离开。
秦卿心中一沉。若然他杀意已定,定然会倾通天之力,解决后患。他说的没错,彼时他君翊寒也不过一个质子,如今他是北启皇帝,暮回雪,他决计不会留。
只是,终究还是秦卿欠了他,终究还是要还的。
入夜时分,凤宫里掌灯未明。
宫里那些做观两秦相斗的好事者,心里似乎有了定论。这个抢来的皇后虽然坐镇凤宫,但是第一夜里,陛下竟没有来此处过夜。
仿佛那重新安排了住处的秦佳人,更胜了一筹。
宫里只有小桃儿随侍,见秦卿思绪不定,半晌,终于还是问道:“小姐可是想着回雪公子?”
秦卿抬起眼眸,正见小桃儿灼灼目光,便问道:“说吧。”
小桃儿沉了沉心,便道:“当初您跟着北启使者一走,回雪公子后脚便自己请求以质子身份前往北启……我和温书都商量过,暮澜修登基之后,决计不会留下回雪公子,他若能出去便是最好不过……可是偏偏选择了北启,说的好听点,陛下为质子时与回雪公子交好,但是如今的陛下哪里能和当初任人为欺的公子寒相提并论……他选择来此地,只怕情况会更坏……可是他对温书说……到哪里都是一样,何不去离你更近的地方,到哪里都有一死,何不在死前多看你几眼……”
秦卿淡淡地眼眸飘过,那烛光闪烁。忽地想起在边境相见之时,他决然而淡定的眸光,看着她的神色里犹自带着浅浅的笑意。
“小桃儿,你和温书一直都有联系吧?”秦卿忽地说道:“这些日子多打听着些。”
“是,奴婢清楚。”小桃儿应声回道。
秦卿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又问道:“在太子府里,那个叫蒙蒙的丫头,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小桃儿赶紧道,这人奇怪之极,她怎么可能忘记,当初与自己争辩,就是他让她差点漏了馅,没准就是因为他,她才漏了馅!
秦卿又道:“那个北启的使者,你也记得?”
“记得。小姐你一说,奴婢正觉得奇怪,总觉得他们很是相像,难不成蒙蒙也是个探子?”
秦卿笑道:“根本就是同一个。你帮我盯着,若是看见他,请他一定要来见见我。”
“哦。奴婢记下了。”小桃儿点着头,心想着那人就算化成灰她也是记得的,谁让他带走小姐呢。
可是等到小桃儿为秦卿收拾妥当之后,前脚才关上门。那窗户便是一响,有人后脚便踏进了房门。
秦卿警觉地一个回身,正瞧见蒙雨一脸笑意嫣然的模样,道:“怎么,这才多久不见,竟是想我了?”
秦卿眉间一皱,当初在前来的马车上,他被自己逼下了马车,如今倒还有兴趣自己过来。
不等她说话,蒙雨环顾了四周,哀叹了一口浊气,道:“原本想着费了那么老大的力气将你要回来,他竟也不好生爱护着,这入宫第一夜便叫你独守空房,真是可惜了!”
秦卿挑眉看向蒙雨,见他神色疲倦,颇是劳累。想起白日里他在前方赶车,怕是花费了甚多的精力,她笑道:“你这么晚不好生歇着,是平日翻墙采花采习惯了,夜里睡不着?”
蒙雨脸色一黯,撇眉道:“我好心好意前来提醒你,你倒没心没肺,来取笑我!”
“那你倒是说说,要提醒我什么?”秦卿双手抱胸,问道。
蒙雨一脸正经,不似是开着玩笑,道:“提醒你,暮澜修绝非善类,他将暮回雪遣来,你竟还看不出其中奥妙?”
“你倒是说说?”秦卿笑问道。
蒙雨沉了一口气,缓缓道来:“虽说我那位哥哥呆得可以,可到底心思明善之人,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却不知道他此番前来,恐怕会连累到你。”
“且不说连累谁,只怕是我欠了他的,哪里能说他会连累到我?”秦卿反唇道。
蒙雨沉眉,继续道:“纵然君翊寒不说什么,你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他心里有你……”
“然后呢?”秦卿不动声色。
蒙雨又道:“他只是不说,从小他便是这般,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从来都不说出口。若是别人理解那倒还好,只怕别人不能体会他的心思,等到他做了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秦卿挑眉,“不似是来提醒我的,倒像是来教训我的。”
蒙雨摇了摇头,道:“他心里有你,待你……与其他的女人很不同……就说此番举动,便可以知道你在他心底的分量。只是他不说,你也莫要当做他是为了制约暮回雪才这般做的。你须记得,暮回雪,从来都不会是他一统天下的障碍。”
“一统天下?”你倒真把他当做那隐忍至后的嬴政了不成,能够登基为帝,一统天下?
蒙雨笑问,“你不信?且不论北启的实力,单说这二十几年,通天阁的势力,你不信?”
“我信。你到底想说什么?”秦卿无奈问道。
蒙雨一笑,道:“暮澜修是何许人,虽然早期没有看透君翊寒的真实身份,可经过此番对峙,他只怕再清楚不过了。暮回雪是他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他不可能留下暮回雪,又碍于朝堂之上的争议,更是不能杀他。唯有将他送给君翊寒处置……君翊寒不会杀他,如果他安心做他的质子的话。”
“可是……”蒙雨转言道,“因为你。君翊寒恐怕不会掩饰自己心底的杀意。”
蒙雨眸子一黯,低眸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指,呢喃般道:“你只要对暮回雪有一丝的在意,恐怕都会成为他痛下杀手的借口……就好像今天你为那温书求情,留下温书伺候他一样。你可知道,如今暮回雪,身在何处?”
秦卿并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蒙雨。
蒙雨叹了一口气,道:“温书的确在他身边伺候着了,可是他呢,却被禁锢在皇宫后的清天池。那地方冰寒刺骨,当年你父亲为妻子报仇,将先邵皇后带到冰寒之地,受尽寒毒。回来之时,须得那清天池的冰寒刺骨的水才能保住性命,得以顺利生下君翊寒……只是那寒毒也就被带到他的身上……如今,他将暮回雪关在那里,你倒是以为是为了什么?”
“若是想要报复,何不让我去受那罪责,说到底,也是我父亲对不起他!”秦卿连忙道。
蒙雨深深的看着她,忽地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摇着头笑道:“都说了,他那么在乎你,怎么舍得报复你……报复不了了你,便报复报复你所在意的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秦卿顿时感觉到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压了一个大石头一般,难以呼吸。她一把推开蒙雨的手,兀自苦笑道:“那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暮回雪是你亲哥哥,你怎么不去救他?”
蒙雨神色一变,兀自笑着低下眸子去、
秦卿冷笑道:“你一口一个君翊寒,一句一个当年当初,可见你与他交情不浅呐,背弃了自己的国家,竟还可以成为他的外交使臣,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救他!”
“我自然会去救他!”蒙雨忽地抬头,坚定断然道,“不过是来提醒你,千万别再问及他,就当他已死,这样便是对他最好!”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当暮回雪不存在?”秦卿凛眉问他,“他为了我到了这么一个破地方,你叫我当他不存在,熟视无睹吗?”
“那你还想怎么样?”蒙雨厉声道:“你可知道,不单单是他,就算是你,又有多少人想要结果了你,永除后患!”
“我自然知道!”秦卿不卑不亢,昂着头回道:“影电冷风,还是那个没出现的迅雷,对了,没准还有你蒙雨……估计通天阁的人,个个都想置我于死地,他们说我是红颜祸水,迟早会给北启带来后患,既是如此,你们为何不动手!”
“动手?”蒙雨冷笑一声,苦涩道:“随便谁都能轻易结果了你,可是他不愿意,我们又能怎样……”
秦卿气息微堵,撇开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蒙雨淡淡看她一眼,不禁叹息道:“你说的对,他们都想结果了你。可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也把我算在其中。你到底是我用了仅有的三颗不死丹换回来的命,我怎么舍得让你这般短命……”
他临窗远眺,半晌才回身道:“记住我今天的话,不要理会暮回雪。他,我会想办法让他离开……”
言罢,只见他身形一转,便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冷月泠泠,泛着独光。秋风过处,一股萧瑟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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