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心提手又喝了杯酒。
他抬首望月,却发现乌云滚滚,似是有一场雨将至。
他忽地担心起来……还有一个时辰,她还会来么?下了雨,她一定不会再来了。
心底里仿佛已经帮她做了决定,可是他依旧独坐树下,不愿离开。
小茶肆里人见大雨顷刻便至,忙收拾收拾欲要离开。那茶肆的小哥儿正要收拾东西准备打烊,忽地迎面上前来,一袭白衣公子,他面若春花,瓷白的肌肤因为新醉,染了薄红。
那公子一只手里提着酒壶,一面倒是彬彬有礼地问候:“小哥儿,可有新茶,让我解解渴?”
那小哥儿一见此人,竟是个风流无他的公子,竟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要回家了。手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收拾东西,反倒去拿了长勺,又复烧起水来。
“公子且先等着,马上水就开了!”
那公子浅浅一笑。抬手又喝了一杯酒。
那小哥儿撇过头又看了眼相思树下的男人,又看看眼前喝着酒的公子,笑道:“这么晚到这月老祠来的人,不是受了心伤,便是像您这般喝醉酒的!”
那公子笑道:“我可没有喝醉酒呢,我只是太渴,才拿酒来解渴!”
真是蹩脚的借口,喝酒怎么能止渴呢。喝酒倒是能解愁,可是若然愁到浓时,只怕会越喝愁越浓。
那公子似乎也注意到在那相思树下独坐的剑客,颓然间哀鸿遍野。
他执着酒壶上前,看了眼那剑客面容颓废,眼底愁伤。当下将酒壶递将上去,自己也兀自坐在他的身旁。
剑无心一愣,忙抬起头。竟还不是她!
他呆愣着不接酒壶,那公子笑道:“你若还是要在这里,就喝些酒吧,大雨将至,没准还能暖暖身子!”
剑无心心道甚是有道理,结果酒壶仰面便是一口,酒尽洒了些出来,浸在他的衣襟上。
那公子拍了拍他道:“可小心喝着,我可就剩下这一壶了,它可是双福记里的好酒!”
剑无心哪里知道好酒与否,只是入口这酒,竟在他无味的舌尖里,索然无味。
“兄台在此,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情伤不治?”
剑无心闻言,将酒递还回去,也不回答。
那公子一点也不生气,衣角那朵墨梅也沾上酒气般绽放,“兄台是遇了什么事呢?在下也难过着呢,我最心爱的女子,在今晚,算是与我,陌路不识了。”
剑无心微微一愣,再仔细看这公子,竟是面若芙蓉,翩翩佳公子。是他?怎么的也受了情伤?
这公子不是匆匆从夜宴之上逃离的暮回雪,又会是谁呢?他一路买醉,竟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地方。
剑无心一眼认出他,却也不说破。
他一把夺过暮回雪手中的酒,猛喝一口,终于说出声来:“公子这般风采,竟也有女子与你陌路不识?那只有一种可能吧,那女子是否眼睛瞎了?”
暮回雪也不在意,只淡然道:“不是。她有她的苦衷,有她的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剑无心呢喃着。
暮回雪伸手接过酒壶,轻轻啜了一口,嘴里已然无味,这酒竟也没有味道了。
心中难过,忽地一滴水,正好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伸手去抹,却不期然地又有第二滴,第三滴。
暮回雪摇头道:“天公也不做美,这般就下起雨来了。”
剑无心满不在乎,呢喃道:“她竟还没有来,这雨一下,恐是绝无再来的可能了。”
“兄台竟是在等待她?”
“两天两夜……不,还差半个时辰。”
暮回雪忽地觉得自己与他竟是同命相连,不禁道:“不知那会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呢?竟然让兄台为她画地为牢,这般痴痴等候?”
“她?我竟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剑无心托盘而出,“她与我相识,不过是一场演戏而已。甚至,她一直都在欺骗着我,我竟然也毫不在乎,宁愿活在她编织的梦里。我为了她放弃一切,道义,侠义,最终竟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她依然离我而去。她是什么样的女子,恐怕只能说她是个不择手段,只为要夺到自己心中所想的女人。”
“竟有这样的坏女人!”暮回雪感慨道。
剑无心饶有兴趣地看向暮回雪,若然他没猜错,他此番这般景象而来,恐也是因为女人吧。剑无心叹道:“兄弟你呢,你究竟又是为何来此,还是满身酒气?”
“都说了是口渴难捱,买了酒解渴。”暮回雪狡辩道。
忽地他似是想起心中的女子,也呢喃道:“我的她,可不似你的她那般可恶。她是个大家闺秀,只是从小受尽虐待,不待人喜欢。其中又被自己的亲人设计卖了出去,在外间颠沛流离了一年多……现在回到了家,竟还是身不由己,要放弃自己心爱之人,投入根本就不爱的人的怀抱……”
“心爱之人?”剑无心呢喃着。
“呵,绝非是我。”暮回雪转而道。
剑无心拿过酒壶,敬道:“看来你我同病相怜,是得好生喝上一杯。”
暮回雪又道:“兄台,可是在此地认识了那个让你牵挂之人?”
“恩。”剑无心微微一应,又问他,“你呢?”
“说来可笑。”暮回雪凄然道:“我在这里曾向她表达了我的爱慕之情,她倒收下了我的信物,却终是拒绝了我,笑语盈盈暗香去。”
剑无心能不清楚吗,他们说的明明就是一个女人,那便是秦卿。这同一个女子,竟然在他二人看来,竟是天差地别的样子,却还是深深牵动着这两个人的心思。
大雨如珠,顷刻砸下。
茶肆的小哥儿忙支起油纸,朝着那边两个公子唤道:“公子,热水开了,还要茶么?”
暮回雪回身看他,自己身上依然湿透,他转脸问向剑无心,“去喝杯热茶?”
“不。只要没有过了子夜,我便一刻都不会离开。”剑无心肯定道,“即便还剩下半个时辰,一炷香,一盏茶,一刻,一瞬间……她要是来了呢?她要是来了可是我竟然不在呢?”
“看不出来,兄台一副侠义柔肠,在下感佩。”暮回雪索性也不动了,陪着这位剑客徒等。
那边小哥儿正要再唤一声,忽地有人抵在他的身后,他还没反应过来,竟就昏迷不醒,倒将下去。他身后之人也是素衣小厮打扮,悠然置他不顾,自己倒了茶水。
素衣小厮端着茶水,不顾夜雨,小心翼翼地跑到他二人身前,笑道:“公子,莫要被雨淋湿了,这是您要的茶。”
大雨过人眼,暮回雪竟是没瞧出来,眼前的小厮已经换了人,伸手要接过茶盏道:“真是谢谢。”
只是他还未伸出手接过茶盏,却见剑无心一手忽地接了过去,笑道:“酒还真不解渴,在下倒是想喝上一口。”
那小厮脸色一变,忽地道:“客官请用,小的再去接一碗。”
“不必了!”剑无心冷声喝道。
暮回雪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竟见剑无心一把将茶倒在那小厮的脸上,喝道:“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要这般害人!”
那小厮忙使劲擦脸,怒道:“你个混蛋,莫要多管闲事!”
剑无心这才醒悟过来,忽地朝着暮回雪笑道:“公子,看来你的事情竟比我的还要棘手,你的仇家都找到这里来了!”
“仇家?”暮回雪疑惑不解,看着情形,竟是要来找他的不成,只是他能有什么仇家!
剑无心反对那小厮道:“恐怕今日不行。在下要在这里等人,你既然一定要在这里惹是生非,我是决不会答应的,要是你把我要等的人吓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说着,腰间的剑忽地被抽出来,刹那间一闪。夜深。
秦卿执意回府,暮澜修却不情愿。
秦卿冷冷一笑,道:“陛下都开口言明了,太子殿下还在担心什么?”
暮澜修阴沉的目光仍旧无法隐藏,他冷声一笑,道:“你可瞧见你对暮回雪的影响,谁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秦卿心中叹息,她对他的影响?
当真有这么深吗?
她一言不发,低头坐上轿子,再不去看暮澜修一眼。轿夫一喝,轿子应声而起。
轿子外面的小厮道:“小姐,这天说变就变,看着竟是要落雨了。小的嘱咐轿夫加紧着步子,小姐若是坐着不舒服,请立时唤出声啊。”
“知道了,赶紧回府吧。”秦卿应声道。
不禁翘手拉开帘子,夜幕浓浓,不见月色。只怕大雨顷刻便要下来,马上便要转向秦府大街,正好看见月老祠最顶上那面竖旗。
秦卿心中一抖,忽想起很久以前,她欺骗的那个男人。
那个说是要等她两天两夜的男人,此刻还在月老祠前,相思树下,等着她这个薄情人吗?
思绪逆转,秦卿只觉得头脑沉得难受,便索性放下帘子,不去思索。
秦卿方回到秦府内,回了寝室便将沉沉的袍子脱下,只着了单薄的亵衣。帘幕直直垂下,落在地上一层一层,更显厚重。
窗外的雨已经倾盆而下,听得屋檐上,滴滴答答,如同醉酒人乱弹的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扰了宁祥,溅起满世悲凉。
风铃作响,忽的那股凄凉又在心里油然升起,秦卿深叹一口气,伸手接住掉落的玉珠,晶莹剔透的玉方要落入她的手心,一阵风掠过,将它打偏,坠入乱草中,不复再见。
这般夜深,想来剑无心也不会再在那里守着了……可若是他当真在守着呢?当真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放弃呢?
秦卿微微叹息,既然做了决定,便就不要再去理会那些事情吧。
只听身后一阵窸窣作响,她一惊回过头来。
来人一袭劲衣,面若满玉,一双清澈明镜的眸子,容颜灼灼,柔和的脸上徐徐绽放刚毅的棱角,在烛影下熠熠闪光。
“你还来做什么?”秦卿脱口道。
忽地看将仔细了,秦卿愣住了。
君翊寒一身清寒,只因全身浸湿,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上,衣袍上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地滴在地面上,浸了一地湿。
他负手看着她,眼眸清寒,深不见底,却仍旧有淡淡愁绪。他唇瓣忽张,欲语还休。
秦卿上前一步,正瞧见他身后露出来的一柄剑光。剑锋潮湿,许是雨水将上面的血迹冲干净了,淅淅沥沥地滴落着雨水。
她微微一笑,道:“怎么,来杀我的?”
君翊寒一怔,似是想起身后仍旧握着一把剑。他一个转身,紧握着剑柄,将剑丢在桌子上。
不等秦卿细看那剑,自己就被他忽地紧紧抱住。
秦卿回过神,一抬头,竟瞧见他正盯着自己,目光凝聚在自己镂空的脖颈,流到自己的锁骨,再停到自己的胸前。
他目光里的柔情并没有退去,这让秦卿一阵恍惚。
他盯着自己,忽地身子向前一倾,似乎想要吻她。秦卿一惊,却不躲闪。她心头有些乱,却抓不住自己的心思。
只是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也不见他有动静。只是他灼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面颊上,惹得她一阵潮红。
秦卿心里一颤,她紧闭着双眼,头一抬,脚一踮,自己的唇瓣便紧贴着他那灼热的柔软。
那一刻,她的心里忽然只有一个想法——她曾经下了战书,要的不过是他的心。如今他来了,是来将心给她的不成?
君翊寒明显一愣,随即伸手拥住她,力道极轻。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却又离开。
秦卿却不愿意,直接紧握住他退却的手,引导着他紧贴着自己的脸庞。
她的唇忽近忽远,君翊寒总低眉隐忍。等到眉间皱成一朵花时,才忍不住一呵气低头吻上那方诱瓣,舌尖轻描,攻池掠地。
他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可面对秦卿的热情,竟然还是难以自持。
她的指尖深深埋进他的墨发之中,缠绕着再难出来一般。花蕾般得唇滚热地贴在那方薄唇之上,舌像温情而又炽烈的蛇在欧阳翎的领地里蜿蜒蔓延。
一时如山花烂漫,一时如波涛汹涌;一时是小径独幽,一时又柳暗花明。
君翊寒心中一激荡,竟是掉入她的温柔陷阱里去。
只在电光火石一霎那,她的唇忽地逃离开去,那种浓烈的**忽然间没了。他蓦然睁开眼,看见秦卿湿润着的双唇,含着笑意歪着脑袋望着自己。
她笑的意味深长,手尖仍旧抵在他的心口上,道:“怎么?阁主大人忍不住了,竟还想偷吃不成?”
原来她还是那么一直狡黠,时时刻刻想着反咬自己一口。赢得他的心么?
君翊寒不觉皱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中寒毒的自己,什么时候竟能感觉得到心是热烈的。也只有在她这里,拥着她的时候,才感觉得到热烈。
她笑道,语气里有着诱人的魅惑,“只要你说出你心里的感觉,你说出来,那三个字,说出来,我就是你的。”
他的脸上有丝可惜,他的眸子里藏着遗憾。
只见他忽地上前紧紧拥住她,眸光凛冽,冷声道:“你本就是我的!”
秦卿一惊,不期然又遇上他的吻,较之方才更加热烈,更加不可抗拒。虽然动作很暴力,可是……可是他吻得很温柔,很浅,像是在爱抚一般。
她心道,这明明是六个字!
可是她要他说的那三个字,她心知,他不可能说出口了,便也就不强求。玉臂勾住他的脖子,便也任由他处置……
他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不等秦卿开口,他便紧跟着压上来,唇边柔软开来。
秦卿搂着他的肩头,身体的不适应,带着处子的羞涩之意。
当她勾着自己的脖子,主动地吻着他的唇,她柔软的指腹触碰他每一处肌肤;当她柔软的手笨拙却轻而易举地解开自己的衣衫时;当她轻抚着自己直至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感官都燃烧时;当她开心地笑亲昵地呼唤着他……
他明明知道她在勾引着自己,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沦陷。
他抱着她,全心全意毫无顾忌毫无掩饰的拥抱着她,他近乎于疯狂地急切地褪去她的衣裳。他小心而又急切地抚摸着她,每一寸肌肤都紧贴在一起,再不会分离一般。
她那近乎于女神一般的身体,泛着温润的白玉的关泽。他要紧抱着她才能觉得自己此刻是拥有她的,感受着她的温度,温暖着自己冰冷的心,冰冷的血液。
她那么渴求着自己,像个急迫的孩子想要奖赏一般。可当两人终于一起,她还是楞着了。
明亮的眸子望着自己,很久很久,才像个得到奖赏的孩子开心地紧紧抱着自己。她咬着他,生疼却又满足。
他们四肢交缠,不分彼此。
“君翊寒,我爱你啊。”秦卿咬着唇,终是难以自持的喃喃道。
忽地一切静止上来,她身上的男人浑身一僵,不再动弹。连秦卿自己都愣住了,她难以相信,在没有得到这个男人坚定的回答时,在没有赢得那个赌约时,她竟然说出那句话。
她已经输了
炙热的气氛渐渐冷却下去,伏在秦卿身上的男人,不住的喘息着,再无他言。
没有言语,只剩下呼吸声。
秦卿指尖碰触着君翊寒的背,清晰的伤疤,在她的指尖下蜿蜒成花。这个男人,在她情难自已冒出那番话之后,竟然毫无声色。
她的心顿时如同周围的热气,冷了下去。
她抽出拥抱着他的手环抱着自己,像是累极了一般仰面躺着。缓缓地轻叹一声,才道:“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君翊寒一怔,支撑着身体与她对视许久,看着她眸子里冰冷的眸光。他唇边一丝笑意,涩苦而味乏般。他动了一动,毫不留恋离开她的身体,却不期然,秦卿的手臂忽地圈上他的颈脖。
秦卿忍着下身的酸痛,抚摸着他湿漉的发线,苦笑道:“男人在床上的时候,不都喜欢说那些违心话嘛,你连这种时候都不愿意说一句违心话吗?”
“哼?”君翊寒眼角一翘,侧躺着伸出手拉起遮掩的衣裳,洁白的床褥上,那朵灼灼绽放的血梅,刺眼而妖冶。
他一跃站起身,随手拉起衣服裹身,冷冷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倒当真怀疑,你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秦卿拿衣服裹了身,瞥见床褥上的落红,如同带血的剑刺进眼瞳,一阵生疼。修长的指尖欲碰,她抬眼盯着雨汗湿身的男人,笑道:“落红而已,你身为通天阁主,手底下那么些女探子,不会不知道她们曾都接受过这些训练,来欺骗男人?”
她忍着酸痛,站起身来,赤脚踏在地上。一夜的雨,打进未关闭的窗里,脚底一阵阴冷。
“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我接受了任务,去解决剑无心的时候,我可是和他孤男寡女,同在一起好些日子呢!”借着月色,她盯着君翊寒的侧脸,不放过每一次眉动,每一次眸转,“难免情难自已,假戏真做。要知道,像他剑无心这种侠义之人,可不会像你一样,吃完抹嘴就离开的。”
他单薄的衣裳难以掩饰起伏的胸口,他似在隐忍,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深深闭上眼,沉下一口气道:“是么?”
他语气平淡,夹杂着难言之隐的味道。
秦卿心底莫名地涌出些许异样,多年来的间谍生活告诉自己,她心底涌出的这些异样,不会是好事。
果然,再细看君翊寒拾起的衣服,烛火下暗色血印,已然成锈色。
可他的身上,并无一丝新伤!
“你……”秦卿一时口干舌燥,“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君翊寒穿衣的动作一滞,淡淡道:“不是我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的!”秦卿气急,上前面视着他的脸。
不管怎样,总之在他来这里的路上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不然不会被大雨淋成那般,竟也冲不掉身上的血渍,而且还拿着剑……
秦卿忽地想起那把剑,忙转身看向案桌,那柄冷剑静静置在桌上,剑身清寒,雨珠犹在,泛着豆光。
许是诡异第六感在作祟,她竟还是鬼使神差地上前,指腹抚在剑柄上,雨珠被擦去,雕琢着梅云纹的图案渐渐浮现。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谁的佩剑!
只因为她腕间的梅花印记,他才会将自己的佩剑剑柄雕饰成这般。他曾说过,从前他本是无心之人,这柄剑便是他的爱人,如今他有了心上之人,握着这柄剑便会想起她来。
剑无心,他的剑,怎么会在君翊寒的手里!
秦卿头脑一沉,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忽地伸手执剑回身,剑身笔直地对准君翊寒的喉咙。
君翊寒冷眸直视,竟无一丝躲闪。
“他怎么样了?”她薄衫赤脚,丝毫不觉得清寒,眸子里闪出一丝杀意。
“像他那种人,剑不离身,如今剑都在这里了,你说他怎么样了?”君翊寒冷冷回道。他眸光一丝闪烁,语气里似有他味,笑道:“看来你和他倒是亲厚,他鲜少示人的剑,你都能看得出来!”
“你动手的。”并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他眸子里一丝失落,忽地又坚毅起来,唇边一丝冷笑,“自然要我亲自动手。”
秦卿只觉脑子里轰轰作响,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倾塌,执剑的手一紧,忽地上前。剑梢锋利地割破他的皮,冒出一丝嫣红。
她几乎咬牙说道:“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他!”
“是。但我不能保证。”
秦卿摇着头,眸子圈红,执剑的手一动,他脖子上的嫣红瞬间扩散。“你在动手之后,竟还能理所当然地上了我的床!你!”
泪汹涌而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剑无心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在她厚颜无耻地与将自己视为棋子的男人沉沦的时候,那个真正在乎着自己,放下一切要带她远走天涯的男人,却已经死在外面的凄风苦雨里。
多么可笑!
“是。”君翊寒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欲要上前,“他想要等你,我便让他等。只是我在想,若是一开始你便识得这把剑,是不是就不会对我曲意奉承?”
她执剑的手都有些发抖,好像自己拿惯了枪,竟没了气力拿剑一般。
忽地一个硬物穿过窗户,打在剑身上,秦卿手腕一震,剑忽地脱开了去,笔直地钉在了墙上。
一人破窗而入,方要伸手扣住秦卿的脖颈,君翊寒忽地上前,迅速挡下那人的狠手,怒道:“放肆!”
那人紧忙收回手,退后跪下,不甘道:“主上!”
秦卿被刚才那股杀意逼得靠在桌边上,脖子上竟隐隐作痛,不禁心底一寒。这人是多想要自己的命?再仔细看去,竟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大护法之首,影电。
影电狠狠看着秦卿,似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主上,此女子留不得,她竟然伤了您!”
君翊寒抹了抹喉间上的血,眸子清寒,却是对着影电,“今日的事情,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影电仍旧不甘心,急道:“可是!她不明是非,她和剑无心一样,都是该死之人,可是主上您竟然还……”
“住口!”君翊寒转眸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秦卿,冷笑道:“她和剑无心一样,都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君翊寒上前一步,沾着血色的手攀上秦卿的脸,他的指腹抹在她的唇边,饱满的唇瓣顿时染了鲜红。
秦卿倔强地盯着他,唇里一丝腥甜,她狠狠咬着沾了他的血的唇,啃噬着血色。
“剑无心?一个只会扰乱你的人而已,留着有何用?”君翊寒冷冷地盯着她,“我要你知道,你只是我的一个暗谍。”
秦卿伸出舌尖,舔尽唇瓣上的血,凑近地嫣然一笑。
“倘若有一天,我成为了那个扰乱你的人,是不是也不会留我?”
他冰凉的指腹拂过她的额间,她洁白的脸庞,她的瓷白的颈脖。只留唇角一丝浅笑,便拂袖离去。
影电半跪地上,目送君翊寒离开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色凝重,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英气的脸庞镀了层比当初冷风恶狠狠看着她时的脸还要冰凉。
“主上舍不得杀你,不代表我们舍不得!”影电上前一步,冷声道:“你若是背叛了主上,背叛了通天阁,我们都不会放过你!”
言罢,墨色的身影纵身一跃,跳离在夜色里。
窗外雨声依旧,丝丝凉意钻进屋子里。秦卿只觉得脚底冰凉,小腿麻木,才忽地转过神来。
夜雨里,远处浓墨一般的景致早已看不真切,只是月老祠前的大顶灯笼依稀有光。
秦卿转眸看向钉在墙上的剑,泛着莹莹冷光,像是谁人的泪。剑客,便是剑不离身,若剑都被人夺去,那么,等在那里的人怕是当真……她心底生出许难过,更多的是亏欠。
只是如今,这亏欠怕是没法子还了。
正呆立着,忽地门被推开。只见小桃儿神色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寻着正赤脚立在窗前的秦卿,见小姐浑身单薄赤脚站在窗前,身边直直的横着一把剑,到口的嘴边话立时又咽了回去。
“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小桃儿急忙上前问道:“这是……剑!有刺客?!”
“小桃儿,你别大惊小怪的了!”秦卿默然打断她惊愕的言语。
小桃儿等着圆碌碌的大眼,半张着嘴,看了看小姐,又望了望那柄剑。
秦卿转过身来,拉了拉垂落的衣物,问道:“你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来,好像应该是我问你出了什么事吧?”
小桃儿一愣,被她拉回了思绪,忽地脸色凄然,几欲要哭出来似的:“小姐!宫里传来了话,说……回雪公子忽染恶疾,太医院连夜招去好些太医,就是没见着一个出来!”
“暮回雪?”秦卿垂眸,“他病才好了些,是不是今夜下了雨,又感冒……染了风寒?”
照他之前的症状,似乎只是平常的感冒而已啊。只是古人没有抗生素,传说小小的感冒也能害死人的!
秦卿想起那翩翩青衫,温柔着笑眼问情于她的男子——身子骨到底是不行……
小桃儿见她不说话,私心里想着小姐肯定是在担心,小姐心里还是有回雪公子的。想起东宫夜宴之时,她随行候在门外,竟都听见回雪公子在里面失态的动静。更别提当他领着酒壶离开时,戚戚然悲凉的身影,真是见者犹怜……
这小妮子神色有异,秦卿纳着闷,问道:“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一个皇子病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跑来告诉我?”
“小姐!”小桃儿愕然,讶于小姐为何会这么平静,“虽然你们都未曾表示,可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回雪公子这般,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秦卿忽地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因为我什么?我干了什么了?哦,他对我好,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吗?一定要回报他吗?”
“小姐……”
“我知道最初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可是这又能由我吗?根本就不能,谁叫他那么笨,那么傻,肯上我这条贼船,那是他的选择,关我什么事!”
“小姐……什么贼船啊……你……”
“他死了又如何,就当是我欠他的,今生是还不了了,大不了,来生我再还给他!”秦卿越说越是激动,瞪大着眼睛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小桃儿拉了拉她的衣裳,被她这一副面容吓得有些软了下去,“小姐,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就算急糊涂了也不能诅咒……公子死啊……”
秦卿闻言,忽地转而看她,“我什么时候诅咒他了!”
四目相对,小桃儿忙低下眼眸,自打小姐找回来之后,就变得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虽仍旧对她那么好,可是人家到底是主子,不能驳斥她……
秦卿微微一怔,见小桃儿一副说不过你低头可怜样,心里一软。
她哪里不清楚,自己和小桃儿说的原就是两码事!
原来以为只是一场戏,如今当真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是会难过后悔起来。
——若是那通天阁主真的要杀了我,你,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当初他剑无心纵然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欺骗他的间谍,他竟还执意问自己。只是当初的她一心想要在通天阁里生存下去,哪里会去在乎一个跳板的心情。
原来,到底还是会难过。
“小姐?”小桃儿见她又复神游,轻声唤道。她心道小姐定是当心回雪公子,才会这般失态,慌不择言。
秦卿揉了揉太阳穴,回身整理好衣裳,才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小桃儿如实道:“是……公子身边的书童温书赶来知会的,说是公子病重,都说着胡话……只是相爷不准让人告诉小姐。”
“说胡话?”秦卿挑眉,难道是发烧了,一般狗血电视剧里面不都是有人发烧得说些胡话,把实话说出来了?
“是……温书请小姐一定要去探望公子去,可是相爷……”小桃儿欲言又止,不敢再说下去。
秦卿沉吟了一口气,“这会儿我累得不行,容我歇息一会儿,你等天亮了叫我,白日里去探望他也不会叫人抓着把柄。对他对我,都好。”
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夜纠缠,满心愁绪。她该是要好好休息,以前就是太为别人卖命了,现下她得养精蓄锐,为自己卖命!
和衣倒在床头,可是无论怎么压抑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可还是偏偏清楚地记得自己剑指君翊寒之时,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还是重重击打在她的心口上。
他会像前世里的那个他,毫不犹豫地送自己上西天!
这样昏昏沉沉,似是睡过去了,又似乎还是清醒着的。
一阵风铃声动,秦卿便转醒过来。抬眼一瞧,窗外已然显出鱼肚白,只是因着阴雨天气,似乎黎明要来得更晚一些。
秦卿转眸,却见小桃儿守在床前,支撑着打着盹。可真是苦了这丫头,秦卿终是轻轻拍了拍她,见她转醒,才道:“爹既然不让我知道,便也会不让我去探望他,趁着天没大亮,这就去吧。”
小桃儿面色一喜,揉揉眼睛,忙去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一赏披风,道:“虽是夏末,可到底要进秋了,下了雨难免清冷些。”
梳洗了一番,又拉了拉披风,随意挽了个发髻。正要出去,忽地从外面一股力气,门顿时一紧。小桃儿一惊,忙上前拉了门梢,竟是被人在外头拉住了。
只听外头有人沉声道:“小姐好生歇着吧,相爷说了小姐如今的身份,不能再为所欲为了!”
如今的身份?如今她是个什么身份?
秦卿敛眉怒视,差点没抬脚踢过去。只是如今的身份,确实多少制约了她的一些暴力行为……
“小姐……”
“嘘。”秦卿伸手就去脱小桃儿的衣服,小桃儿一惊,只一会儿便反应过来。
外头的家丁疑虑地探着耳朵听,里面似乎是没了动静,便也就落下了心,沉心守在门口。
忽地里面传来小桃儿的声音:“小姐,那你好生歇着吧。”
接着便是小姐柔声地恩了一声,道:“你也回屋歇着吧。”
只听得里面一阵敲门声,小桃儿道:“能开门么,你看着小姐是你的事,我可是要回屋歇着的,难不成你要我做奴婢的与小姐同房不成?”
家丁闻言,想了想才松了手。
阴沉的黎明,因着雨起了些薄雾,在这吟风楼顶上更是显得飘渺了一些。那小桃儿似乎是被迎面而来的风冻着,一下子缩成一团,从那家丁的眼底下缓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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