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狠狠咬着嘴唇,“我向你保证,这肯定是最后一次。”
杨康转身掀开帐门口的毡帘,走向几个俘虏面前,几个正在行刑的明教教众见状退开。杨康交待了几句,又仔细扫视了几人的神情状态,停在最右边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面前,抬起那人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于此同时闭目默念九阴真经中的移魂**一节,瞬息之后心息便寂然宁静,再睁开眼来,心神若有若无,即刻与那人的眼神对上。
这“移魂**”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定则无效,若对方功力更高,则反受其制。这名俘虏武功既弱,又重伤恍惚,立刻被摄住心神,眼神也恍惚起来。这时赫斯蒂雅已经亲自走来,用柔和美妙的声音吐出了几个波斯语句子,那人便神情恍惚地答了出来。
杨康不知她需要问多久,只维持着心法不停,等到一片寂静再无人问话时,才中断了移魂**。如此三人一一问询完,赫斯蒂雅已是面带喜色,正拿着方才手下记录的羊皮纸,一面摩挲一面思考着什么,很快那些审讯记录的翻译本也到了他手上。
“鹫巢”偌大一个据点要塞,所在地点自然不是秘密,真正得到的有用信息是其防卫部署。除此之外,送到他手上的还有一份文书,请求镖局加入围剿阿萨辛的行动。杨康思索片刻,召集全体来此的镖师,这些年轻人有的是自幼孤苦,有的是在战争中家破人亡,但许多人都在稳定下来后娶妻安家。
他举起酒坛,大声道,说明此次情况后道,“这次的钱是从刀尖上赚来的,不是简单的护送,反而血雨腥风。愿意去的,跟我来。不愿的,也可以留下来。”
一个手臂上纹着虎头刺青的汉子一声不吭地端起酒喝掉,表示愿意同去,他叫邓良,堂弟邓京在路上因为阿萨辛派的刺客而受伤,留在了半路上。又一个大笑道,“就凭路上那些三脚猫,也值得这么瞻前顾后?”这人叫祁冬,年纪轻轻,但武功天赋极好。如此表态一番后,倒有九成愿意去,其余不愿冒险的多是武功略差,又有家室之人。
整顿好人马,到了帐前,只见人马已经齐聚,人数最多的自然是士兵,除此之外还有几百来众白袍人,是圣女赫斯蒂雅的手下。华筝穿了大红正装,端坐在交椅上,大声道,“杨康听令。”他向前一步,只听华筝继续道,“此次人马由你统一指挥,剿灭阿萨辛派,将山中老人头颅带来!”接着又对赫斯蒂雅和几名千夫长下了命令,赫斯蒂雅平日里被当做贵客相待,似乎与华筝同起同坐不分尊卑,然而到了此时令出,便见她恭敬领命。
如此一来人马颇杂,统领起来需要多费几分功夫,从加兹温出发到鹫巢并不远,即便大队人马前去也不需花费太久。鹫巢如其名,建在陡峭的山崖上,周围怪石林立,靠栈桥和吊索沟通外界,若有军队强攻,则滚石沸油居高临下倾泻而至。
如此地形并不适合强攻,杨康带几个轻功好的人暗暗查看过地形,也验证了在移魂**下招供之人所述为实。而根据鹫巢换岗守夜的时间,他们松懈最为防备的时候并不是刚入夜,而是凌晨天还未亮时,守夜之人正是强弩之末,酣睡之人也正一夜好眠。
因此这夜凌晨,杨康命令军队马蹄包裹了软布,熄灭了火把,连夜赶到鹫巢下山的十几处路口,备好弓弩手与陷阱,而武功高的镖师和明教教众则同他一起趁夜色翻上鹫巢的围墙,正在岗哨上强忍睡意的哨兵还未出声就被割断了喉咙。趁黑行动了片刻,各个方向的值守者多半被解决后,不知道是因不小心发出了声响,还是血的气味飘了出去,鹫巢里的獒犬突然大声吠叫起来,一只叫起来后,其余的都跟随着叫了起来。
形迹已露,众人便不再顾忌,阿萨辛派人从床铺上连滚带爬地下来,拿起武器应对。想必是由于百年来他们在中亚横行霸道,无人可与之敌手,固若金汤的鹫巢让许多讨伐军队铩羽而归,因此越发疏于防备。火油弹击中了房屋,猛烈燃烧,还在屋内的人只能从地道逃走,却不知这些通向山外的地道出口都已经有人把守,战况惨烈,许多人在倒塌的石墙后,不顾被烈火灼伤的后果,向来袭者发射着有毒的弩箭,毒一旦发作,就会昏迷倒地。即便每人都穿了软甲,又预先服了足够的解毒药,还是有许多人被射中。
突然间,只见东边不远处有焰火平地升起,那是通报山中老人的位置。杨康飞身前往,却见圣女赫斯蒂雅正与一黄袍老人交手,身上溅满血迹,左臂的动作略有迟滞,似乎是受了伤。那黄袍老人似乎功力远胜于她,杨康一个闪身,卸下黄袍老人砍向赫斯蒂雅的一刀,继而双手一合,用空手夺白刃之法将那柄弯刀夹住,望空一甩,就见那刀打着旋儿飞到空中。
交手几番,杨康便知拿圣火令上的武功并不是全部,除了那些奇诡的招数外,应该另有心法传下。只是这心法似乎是头领独享的,因而教众都内功低微,只有这继承了“山中老人”之名的阿萨辛头领才能修炼。这倒并不罕见,许多帮派都有头领独享的武功秘笈,诸如明教的乾坤大挪移,丐帮的打狗杖法等,以此维护帮主教主的威信。
同那黄袍人厮斗一阵,就见天际露出一丝微白的晨光,鹫巢内经夜长明不灭的灯火柱也燃尽,零乱点起的几盏灯火也都在混乱中被打翻,阿萨辛派在此处的人手都或死或擒或逃,只是不知道山外包围能否尽数拦住。
见一生心血的鹫巢毁于一旦,山中老人暴喝一声,霍山留下的那套邪异的武功在他疯狂绝望之际,发挥出了十成的威力,只见他身法怪异,已达极点巅峰,又兼狂笑不已,双目血红,人已然疯狂,似乎同这套武功的真意融为一体,如此情境,倒是与逆练九阴真经而疯癫的欧阳锋有几分相似。杨康已中了几下拳脚,只因有九阳神功护体,并未受伤,几番试探后,他借着被打中的瞬间,就势将手攀上山中老人的手臂,寸劲一扭,就将其肩膀关节卸下,趁对方吃痛招式停滞的瞬间,提脚尖在他两膝盖膝眼穴上迅速地点了两下。
他这两脚中蕴含极大内劲,山中老人立刻应声跪地,只能用还未受伤的右手暂时撑地。趁此机会,有六人提着精钢铁链,两两一组飞一样掠过,转眼就用铁索将地上受伤的敌人缠住。那黄袍人跪坐于地上,想起身不得,突然狂笑一声,腰背猛然发力,只听砰地一声,头撞在花岗岩的地面上,头骨碎裂,红白之物四溅。
无论他已经被“山中老人”这个称号所取代的真实姓名,还是阿萨辛派始祖霍山留下的武功,都随着他这一撞而永远消失在中亚的风沙中。
细细搜查过鹫巢之后,又前去鹫巢后面山谷中的山中花园,只见很多打扮曼妙的美貌少女从花园中的精美房舍中跑出来,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欣喜若狂,其中几人径直跑向赫斯蒂雅面前,行了明教中人对圣女的拜见礼,只是不知她们是被擒至此,还是来此做内应却不得逃走。赫斯蒂雅拉住其中几人,用波斯语不知说了些什么,但看神情是欣喜的。
这一番剿灭之战就此宣告胜利,阿萨辛全军覆灭,胜者也伤亡不一,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然而此地的商队和本地的领主,都不用再畏惧暗杀的威胁,而波斯明教也终于解决了宿敌,再也不用忧心。只是他们还要在此处搜寻几日,以免还有漏网之鱼,这期间杨康问起明教与山中老人一派的渊源,赫斯蒂雅也并未隐瞒,缓缓说起了百年来的种种恩怨,只听翻译官转述道:
“这枚圣火令自然是我明教祖上的圣物,自从九百年前摩尼受难创教以来,火焰和光明就是我们的神灵信仰,那霍山信的是异教穆罕穆德,又怎么会铸造火焰图案的令牌?实不相瞒,这圣火令牌是百年前霍山杀上我们明教时硬夺去的,而夺去之后还将他的武功肆意刻在上面,以示羞辱轻视之意。我教中人自然深以为耻,在霍山死后,拼尽全力将其夺回。而之后的事情,圣火令流转传至东方,你也都知道了。”
杨康自然理解,人都以为圣火令上刻着霍山的武功那么就是霍山的遗物,而明教以圣物被夺为耻,也不愿声明辩驳,导致误会至今。而问到明教内部之事,得知赫斯蒂雅自从二十年前教主即位时被选定为圣女后,便领职立誓,游行四方,为明教立功积德。三名圣女之中,唯有她向东游历最远,探知了圣火令下落,游说多方,终于促成此役。这之后,赫斯蒂雅拿回圣物又剿灭宿敌阿萨辛,为明教立下如此两桩天大的功劳,待教主逝世后,毫无疑问能从三名圣女之中脱颖而出,继承教主之位。
彻底扫荡了鹫巢附近的山谷后,阿萨辛派已经是群龙无首,其余几个在大马士革,班亚等地的据点都不足畏惧,一一清扫过去只花费了几月的时间。华筝则一直留在加兹温附近的营地,有火工头陀,李莫愁两个武功高手,还有美丽佳丽等若干武艺小有所成的人在,也并没有受到刺客太大的威胁。
直至正式收兵凯旋后,杨康回到加兹温时正见到她在配药。华筝有专门的制药房,里面放了许多特制的器皿工具,甚至包括许多半透明的瓶瓶罐罐。此时的意大利已经可以出产玻璃,所有的工匠都被关在一个孤岛上,永世不得离开,此时出产的玻璃受工艺条件所限,都有去不掉的绿色,且也不尽然透明。
这几月她都在鼓捣药,从那药膏漆黑黏厚的性状来看,与火工头陀带来的少林黑膏关系匪浅,第一批成品拿来给受伤骨折的士兵们治伤,效果惊人。他便问,“这是改良后的少林黑膏?”
华筝摇摇头,“你再猜!”
“黑玉断续膏?”
她终于得意一笑,“对了,西域金刚门的独门神药,你说为什么曾经的少林弟子到了西域,就发明了可续骨接筋的黑玉断续膏,比原先主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要更进一层?那么一定是这里产了有接骨奇效的药材,再用少林黑膏的方法炮制,就脱胎换骨成了奇药。既然现在有了少林黑膏的制作方法,派出寻访有接骨效果的土方也有了结果。最后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爬虫,当地人叫“巴扎来哈虫”,意思是百足虫。这种虫子芝麻般大小,遇到阳光则死,只生活在阴暗的岩穴里,平日里团团相聚,首尾相连,乍一看形状像是条蜈蚣,打散又是数百只小虫,因而极难捉到。当地人把这种虫子捉来来药酒浸泡,可以强筋健体,捣碎敷在伤筋断骨处,亦有奇效。用这种虫,加上盛产于西亚的没药和**,配出来的药虽说不是书中的原版,从疗效上看也**不离十了。”
杨康微笑道,“那真好,以后断骨续筋的事情就再容易不过了。”他没有提出来具体的名字,但是知道那是华筝心上最痛的刺。华筝正将拿着捣药杵递给药童清洗,就听侍女来报,赫斯蒂雅打算告辞离开。
两人并不意外,此间事物已结,明教受伤的教众也大致医治好,可以启程上路了。待出了帐,就见一片白袍的波澜在帐外铺开,齐齐施礼,圣女赫斯蒂雅站在最前。她眉宇间一片明朗喜悦之色,于公于私,她这一次行动都收获极大,不但攒下功劳得以继任,还令明教扬眉吐气。拜火教向来频受伊斯兰势力的打压,无论是主流的逊尼派政教合一的苏丹政权,还是归属于什叶派的山中老人,这两个敌人消失后,正是拜火教发展的大好时机。
赫斯蒂雅同两人单独致谢道别,华筝问,“约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那么你呢,准备好了没有?”赫斯蒂雅点头,从宽阔的袖子中取出一卷纸轴。华筝伸手接过,似乎并不担心赫斯蒂雅玩什么猫腻,也并不打开检查。
明教教众骑着骆驼,在山谷间蜿蜒而去,而营地中人自然不会浪费目送他们的时间,因为他们也启程在即,商队要满载香料与绿松石,玻璃器皿和葡萄酒,华筝的卫队要整顿粮草,护送她一起回到汪古部。练武与忙碌似乎已填满一切时间,两人也再未谈过回程后的安排,行路漫漫,营地简陋,人多眼杂间似乎也容不下独处的空间。
回程的路与来时不同,取道昆仑山脚,融雪带来的河流所滋润的一片片绿洲上,正是华筝三姐姐阿勒坦与其丈夫的封地。然而,这并不是绕路的唯一原因,真正的目的,却是赫斯蒂雅临走前留下的纸卷。
光明顶在昆仑山上,此时的所在还未为人所熟知,但这些对于明教总坛来说,却不是秘密。拿出译好的纸卷,华筝笑问道,“要不要来个光明顶一日游?”
杨康看着纸卷,那上面的地势机关标注得十分详尽,“这是你和明教的交易?帮赫斯蒂雅消灭敌人,继任教主,然后换她的卖队友?”
“你担心我对中土明教做什么?像对待阿萨辛派一样么?”
“山中老人是罪有应得。”
华筝抬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是很过分,我一声令下,承担鲜血和罪恶的却是别人。历史上的阿萨辛派覆灭,要等到第三次西征的时候,我把它提前了几十年。”
杨康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这也算是好事。你现在不是普通人,杀人偿命是道德范畴的事情,但若一旦踏入了政治与战争的领域,便都不一样。”华筝开始听时还摇头,意思要他不要安慰她,可听着听着,神情便凝重起来,杨康继续道“掌控河山,翻云覆雨,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