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颜·倾城

第7章 故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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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故国梦

    天至大亮,王猛便要带着我离开阳关,庄焕斌挽留了一番,并说略表心意,将阿布拉送给王猛。

    王猛笑言:“将军美意,末将岂敢不遵,只是此次离开关内已久,带上一名舞姬,只怕梁将军已是不喜,再多带一名,只怕是会对末将军法处置了。”

    “那好办,让爱丽珠儿留下吧,正好她跳的舞很合本将胃口。”

    “将军若爱美,原该转赠,只是爱丽珠儿是梁将军钦点,末将怕不好交差呀。”王猛笑得暧昧。

    出阳关,西行四十里。

    王猛果然故技重施,掉转方向往祁连山走,又是一路急行。我不知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一路胡思乱想:此番又是带我去哪里?他说的我最想见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少卿把消息放出去了吗?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祁连山,河西走廊的母亲,山上流传着无数的传说,出没着各种怪异的动物和人群。这里有皇家最大的马场,养育着大量血统优良的战马,是骑兵最重要的马匹来源。

    王猛带着我到了最大的马场边,守卫的人和他很熟悉,远远地就扬鞭大声呼喝,他丢了些银钱给守卫,径自带着人马进了马场。

    成千上万匹骏马奔腾在绿色草原之上,无比壮观。马蹄疾驰,声如鼓点,踩波澜壮阔之音。一时坐下马匹亦发出嘶鸣,似乎回应马群,意欲加入其中。

    兜兜转转,在偌大的马场上奔驰,耳畔的风呼呼地吹,青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马场,这里是马匹的故乡。马都显得更精神,回到故里,令它们也感觉振奋。是啊,人离乡贱,哪个人回到故土,能不心生感慨和快乐呢?

    正想得出神,队伍走到了一处营所。此地的卫兵都很松散,三两个人躺在堆得高高的草垛上,亦有几人聚集在一起赌博,还有人在与妇人调笑。

    王猛大步流星地往其中一间房子走去。我跟在后面,留心看来,此地倒不似普通的营所,男女混居不说,还有些人的手脚被绑了铁链——流徙地!

    朝廷既希望对犯罪的人员施以惩戒,又希望能对苦寒之地有所帮助,故而流放到边陲之地。

    跟着他进了屋内,只见屋内摆设简单,略显拮据,堂屋内放了一盆茶花,当中一位矍铄老者,正在挥毫作画。

    “父亲。”王猛唤道。那竟然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为何在此地?

    那老者抬起头来,满脸笑意:“猛儿来了,正好,我刚画了幅骏马奔腾图,你来看看怎样……”看到了我,倒愣住了:“馨兰?”

    我如五雷轰顶,他何以知道我母亲的名字?

    “不对,馨兰已不在,莫非你是……”他满脸惊愕地放下手中的笔。

    “小女青漪。”我上前道了个万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又转向王猛,不敢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容儿后禀,父亲近来身体可好?”王猛扶过老者坐到椅子里。

    “近几日夜风不紧,夜里不咳了。倒是你,嘉峪关不比祁连山,要多保重身体。”

    父子两个说起话来,有些躲闪,是我在此的缘故。王猛似乎知道所有谜底,却不肯告诉我,一味只品说画作优劣,我看他一个武将说起画作来,头头是道,心里好生惊异,看样子王家果然是士族大户,家学渊源,绝非一般人家。

    我走向前去,看了一眼画作,果然是幅好画,冷笑一声:“将军费得如此功夫,赚我来此地,难道只是为了一睹令尊佳作?”

    “公主不要着急,待会末将自会一一道明原委。”王猛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我心里打了个惊雷,他果然是知道我身份。

    “王将军,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自然是认识你,你与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那日在杨国忠的府邸,我一眼就认出你了。”王猛接过我的话,“你八岁那年,我就曾见过你。”

    王伯伯!我陡然想起那年在倚月阁边,见到那个人,母亲曾让我叫他王伯。

    “我们王鄢两家原本是世交,同为庐江望族。猛儿与你母亲馨兰一起长大,十五岁时,你母亲才貌名望过人,被选入宫中,封了贵妃,适才多年未见。”王猛父亲接着说道,“后来我们王家因罪流徙至此,猛儿多年前投身兵戎,倒躲过了此劫,如今王家只能凄居此地,愧对祖上。”

    “那鄢家……”我脱口而出,心突突地跳,我从未见过的亲人们,是否还有人健在。

    “大人,郑大人来了。”门外进来了一个兵卒,话音刚落,一个男人踏入门内,“世伯一向可好?”

    只看那人,约莫三四十岁,斯文之中透着英气。我打量他时,他也满脸惊诧地盯着我。“这是……”他忙转向王猛父子,他父子二人肯定地向他点头。

    莫非这又是一个故人?他行了个大礼:“臣郑少鹰拜见公主。”

    “将军何必行此大礼,”我扶起他,淡淡笑道,“我现在不过是草民青漪。”

    “公主,郑大人原是豫章郡王,是鄢贵妃的表亲,若按辈分论,公主还得叫他一声表叔。”王猛在旁说道。

    原来是个素未谋面的亲戚,看样子与王猛父子关系密切,刚才那个士兵叫他大人,应该在本朝仍是有官职的。

    “见过表叔。”无论表叔是不是真的,我还是道了个万福。

    “臣不敢,公主请起。”郑少鹰慌忙还礼。

    “虽然先帝被乱臣贼子夺去了江山,但是这天下终究是宇文家的天下,终有一日,公主还是要还朝帝都,号令天下的。”

    “大人现居何位?”心下有些揣测,此人与王猛父子性格不同,倒有些直心肠。

    “惭愧,在下现为凉州刺史下的行走,苟活而已,心中一直未忘复国大业。”佐官不过五六品级的官阶,到底与豫章郡王不可比拟。

    他们三人似有事情商议,我借口乏了,要去休息。王猛把我安顿到离此不远处的屋舍内。

    此处虽然简陋,倒有些素雅,屋中悬挂的乃是文士们最爱的梅兰竹菊图,几块奇异的祁连石权做摆设,又可以当做石凳。

    屋外虽然无人看守,却在箭步之地有几个散兵守卫。

    懒散地走在屋外,还是那些松散的卫兵,仔细看来却大有深意,看似漫不经心,却目光炯炯,四处留意着周围动静,我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有目光跟随。

    西域局势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庄焕斌联合三关,与柔然人勾结,意图长安。王猛父子联合旧臣,谋求帝业。那日王猛在阳关做戏做了个十成,庄焕斌的提议刚好暗合他的心意,只怕庄焕斌要做了他的棋子还不自知。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叔,还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人,还是凉州也参与其中。只是我在敦煌的消息,不知道是谁传给王猛的,倒让他赚了我来此,形同软禁。

    哼,说什么心念故国,不忘公主,不过是拉着我的名头做旗帜而已,这天下以后不论是姓庄,姓王或者是姓郑,都绝不会姓宇文或者鄢!

    第二日一大清早,王父差人来请我,说是有重要事情相商。进了屋内,发现王猛不在,只有我与王父两人在此,心下有些奇怪。

    我刚坐下,便见王父进来,他前行两步,叩拜在地:“臣王司通叩见公主。”

    我吓了一跳,赶紧按照宫中礼数回礼,“王大人何必多礼?”

    我心中疑惑,昨日也知我身份,何以见我躲躲闪闪,今日却行此大礼,意欲何为?

    他站起身来,我便说:“大人不必行此大礼,我为公主,那已是前尘往事,如今不过是亡国女,以后也不必大礼相见,若王大人不嫌弃,我们两家,还是世交,我当以此礼仪见过您老才是。”

    “公主,”他见我话里有话,便道,“昨日未行大礼,实是臣惊疑所致,见了公主,心中固然欢喜,却也倍感凄凉。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如今在这乱世中,复国之重任在身,竟也只能如此讨过生活。昨日又听猛儿说,公主以舞姬之身,孤身犯险,竟入邺城,徐图帝业,老臣不禁分外惭愧。请恕臣无状。”

    他是如何得知我进了后宫之事?莫非邺城也有人与他通报消息?是了,难怪王猛知道我去了敦煌,伪造公文,冒称阳关大将,入敦煌,把我带出。我不在后宫之事定已泄露。只是不知道是谁,如此灵通把消息露到宫外,还传到这千里之外来。

    王司通见我没有答话,接着说:“先帝大业旁落,已是第六载。六年来忠臣旧部不少惨遭屠害,仅有我们王家、豫章郑家、并州卢家、青州崔家、荆州李家五支幸免,在此边陲苟延残喘而已。这些年来,五家积蓄力量,只待时机一到,举兵再起。”

    “王大人不辞劳苦,为大曜费心了,端平替先帝谢王大人。不过端平有一事不明,我大曜皇族仅剩端平一人,端平既为女子,他日大业得成时,不知何人可登大宝?”王司通没想到我会直接逼问,一时竟没了言辞。

    正在此时,郑少鹰进来了,笑道:“公主不必担心,大曜帝位自然非端平公主莫属。公主不能继承大宝,公主的夫君、子嗣都可继承。”

    一番话说的义正词严,我却听出别有用心,什么我的夫君、子嗣都可继承,这些人图谋得怕不只是我的名头,还有我这个人!五家人如此热心复国之事,怕是都想染指帝位。

    这时门外传来马嘶声,王猛也进来了,满面风霜,倒似出了趟远门,进门就说:“天气有变,怕是要有场大风雪,父亲请多注意身体。”

    他仅对我抱拳作揖,此人对我态度一直很怪异,想来我虽然神似母亲,却毕竟不是母亲,到底别扭。

    我顺口问道:“将军去了何处?”他看了我一眼,不卑不亢地说:“末将上了趟山。”

    “将军滞留这些天,未回嘉峪关,难道不怕将军起疑?”算起来,他已经离开嘉峪关数十日了。

    “沙漠行军难免耽搁,何况末将此刻也算是有公差在身,谢公主关心。”看样子他倒是胸有成竹。

    祁连飞雪,漫天的雪花扯棉搓絮般飘了下来,须臾之间天地皆成白色。一场茫茫大雪下得突然,倒让我想起了邺城。

    离开邺城时日已久,邺城的日子倒似前尘旧梦一般。慕容白,他大约已经忘记我了吧,后宫的倾城国色如许之多,后宫的誓言也如云水般,做不得真。

    少卿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流转,是否平安。此次西行,他与我休戚与共,共度危难。不似这些人。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为了大曜,当日慕容白领军杀到邺城,不过三个月,名臣高官纷纷倒戈,士族大夫皆闭门不出,各地王侯隔岸关火,邺城被破时,他们在哪里?在我被母亲摧毁容貌时,他们在哪里?在我被伎乐馆主鞭笞之时,他们又在何方?都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已,利益才是他们最关心的,若慕容白今日也给了他们高官厚禄,他们今日恐怕是抓住我这个前朝的公主,献与慕容白,换了封赏吧!

    天色大明,我留了张纸条在堂屋,躲到内室。不一会,就有兵士前来敲门,见门久久不开,便一把推开了门,见到堂中的纸条便慌张跑了出去。

    不一会,王司通、王猛以及郑少鹰都跑了过来,郑少鹰道:“不好,公主肯定是跑了。”王司通说:“马上带齐人马去搜山,这么大雪,她走不了多远。”郑少鹰说:“她雪夜出行,定是心中起疑,你们定是把她要许给王猛之事说漏了。”王司通沉吟了一下:“未曾泄露,如今之计速寻人方是上策,记得带齐弓箭,若她有叛逃之意,就地诛杀。”“父亲,杀了她怕是不好吧。”王猛有些迟疑,“她到底是唯一的帝裔。”“你怕什么?公主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们几个见过,到时候,我们可以随便找个女子冒充,难道其他人能分辨出来?”王司通冷笑一声,“还是你旧情难忘?她不是你的鄢馨兰,是抢了你心爱之人的女儿,快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一干人马离门而去,我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门外一阵喧哗,几支寻我的队伍,在王猛的指挥下分别向各路出发。各路队伍开拔后,营地里面所剩人马不多,我化装成普通士兵的样子,趁乱偷了匹马,往营地外奔去。

    大雪扑面而来,大团大团的雪花袭在脸上,生冷。手脚很快就僵硬了,漫天之间皆为白色,一时之间辨不清方向。马在积雪里面有些迟疑,鞭子挥动得急,却跑不快。

    很快,因为身体僵硬,马鞭已经挥不动。我用僵硬的手擦掉脸上的雪,试图找出一条路来,却赫然发现,眼前站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王猛就坐在马上!

    “公主何事如此着急,要在如此大雪天赶路?”他的声音冷冽,蕴含杀意。

    “王伯伯,青漪只是个弱女子,莫要再提什么公主,什么前朝。大曜已亡,端平已死,”心念闪过,只能一搏,“青漪只想做个平凡女子,与心爱之人,平安地共度此生。”

    “心爱之人,”他哼了一声,但是声音却有所缓和,“你的心爱之人难道就是你的杀父仇人?大仇不报,倒携手成了鸳鸯,你难道不觉得愧对先祖吗?”

    “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光阴,佛家说因缘际会,若放不下仇恨,便永世脱离不了苦海。青漪心中并无大志,我是父母膝下唯一的骨血,能活下去,就是对祖先最好的报答。”说得谦卑。

    王猛沉吟不语,我跳下马来,活动筋骨:“王将军,今日大雪,最合适跳踏摇娘,青漪为将军一舞,将军莫笑。”

    踏摇娘是母亲最爱的舞蹈,却从未见她为父皇跳过,此舞定有深意。我默默祈祷:母亲,今日请保佑女儿逃过此劫。

    闭上眼,竭力回忆母亲当年的舞姿,耳畔又响起那支清幽的曲子,婉转清脆,偏又透着几分凄凉。踏摇娘。

    水袖缓缓地送出,在天地之间盘旋飞舞,如惊鸿游龙,翩跹而动。双臂轻缓地抖动,脚下乱琼飞雪,踏得急切。

    踏摇娘,雪中的女子随着无声的节拍,轻盈地摇动身肢,用身体诉说古老的故事,那是关于爱,关于誓言,关于青涩少年懵懂和低眉浅笑豆蔻少女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坐在自家后院秋千架上,用力荡出高墙,只为看墙外水亭里的少年一眼。

    漫天飞雪,如花瓣飘落,仿佛那年的春天,开满枝头的杏花,风过时,落了一地的浅浅花瓣,那树下,有女子翩然起舞。见到有人来,忙羞涩地捂着脸跑开,落下了一块杏子绫的帕子……

    雪花落满肩头,舞已毕,而王猛未动。他坐在马上看着我,仿佛已经化作石头,任由积雪掩埋身体,冰冷的脸上结满霜花,没有一丝热气,几乎疑心他已死去。

    我光脚站在雪地里,冰冷的雪已经将我冻得僵硬,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马上的人,等待着对我的判决。

    生或者死。

    良久,他突然策马过来,一把拎起冻得僵硬的我,塞在自己胸前,命令队伍回营。

    王猛那日把我带回营地,对他父亲说,我出去赏雪,不巧迷路了。虽然王司通心有疑虑,却未再提及。我依然住在那间小屋子里,只是门口的守卫多了些,还配了两个嬷嬷权做服侍之意。

    自那日后,再未见过王猛,亦没有机会出逃。隐约感觉这几日里访客颇多,待到问及,又都言辞躲闪,不肯说明。

    今日嬷嬷们拿出一身大红朝服递与我,是王司通的意思,必是有大事。那身朝服尚算得上贴身,只是制作略显粗糙,显然是这几日里赶出来的。

    我看着这朝服,不由叹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穿朝服,是十二岁那年,为父皇贺寿,大红的锦绸,精致的绣工,婉转夺目的钗钿。那一次,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亮相在群臣前。

    朝臣及侍卫们看直了眼,都说大曜长公主年岁虽小,然端静贤淑,花容月貌,他日定是大曜最美的星辰。如今,这星辰已无曜,何来光芒?这朝服,也与我如今的身份一样,粗制滥造,毫无光彩。

    勉力穿上,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理头发,多年未曾配过额冠压在发上,有些沉重。画了颗星星在脸颊上,恍惚之间,我依旧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站起身来,敛容肃立,衣袂飘飘,环佩叮当作响。两个嬷嬷跪下身去,这倒是第一次。

    王四通打发了人来请我过去。缓步走出,今日兵营整齐严密,与往日大不相同,两旁的将士齐立,向我注目。

    一路行至营地中心,当中立了个桌子,桌子上供着一个牌位,是父皇的。牌位下立有香炉,供有果品若干。

    王司通、王猛以及一干人等立在一边,待我来时,王司通带领所有人齐齐跪下:“臣王司通、郑少鹰、李谢琰、李康琰、崔昊天、卢怀义、王猛叩见公主陛下。”

    我挥手示意免礼,都起了身。我细细打量眼前几人,年岁不一,从三十多到五六十,都身着从前的品服,以示郑重。然而五年风霜,让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沧桑了许多。忍不住有些酸楚,到底都曾是父皇的重臣。

    王司通拜过先帝灵位后,即站起身来,向群臣施了一礼,道:“大曜不幸,出了慕容白这样的乱臣贼子,先帝不幸蒙难,幸亏苍天有眼,皇族嫡血仍存,端平公主尚在人间。朝廷**,慕容白倍宠小人,至年年天下饥荒不断,为恐其基业,四下迫害前朝旧臣,你我之间,谁也不得幸免。如今在这乱世,北有柔然虎视眈眈,西有于阗居心不良,当政者,倒行逆施;为臣者,有累卵之急;百姓者,有倒悬之危,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如今,先帝驾前,公主仍在,殿下乃女中英豪,或复前朝,已有谋划,我等为前朝之臣,岂能坐视帝裔身赴险境,岂不愧对先帝隆恩?但凡七尺男儿,都得有一腔热血,誓死辅佐公主,平乱贼,正朝纲!”几句话就把我做成了主谋。

    底下众臣,三拜,齐声道:“誓死辅佐端平公主!平乱贼!正朝纲!”

    仪式结束,几位老臣一一来拜访,各自介绍自己现在的情况,表达自己对大曜的忠诚之心。待郑少鹰和卢怀义来时,我已十分疲惫,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

    正坐在房间内休息,却听到卢怀义笑言:“郑兄如今也好生滋润,参与此事怕不是真心的吧?”

    郑少鹰道:“卢兄此话何意?”

    “这凉州城内,无人不知凉州刺史夫人谢夫人与你素日交好,只怕是体己银两也不会少贴补与你。”卢怀义不阴不阳地说,“虽说是比不上昔日豫章郡王的名头好听,到底也实惠,是不?”

    “卢怀义,我与你素日无仇,你如此冤枉我,却是何意?”郑少鹰老羞成怒。

    “我是不是冤你,你自是心里有数,”卢怀义说,“我只怕有些人心地不坚,想两头讨好,坏我们大事。”

    两人不欢而散,我听得十分诧异,卢怀义故意在房外与郑少鹰争执,挑起如此话题,又嚷得这样大声,分明是想让我听见。

    正待乱想,突听见王猛声音:“家父请二位共商大事,请。”

    这些人定是商议起兵之事,想来应是会借庄焕斌与柔然起事之机,渔翁得利。下一步,王猛定要回到嘉峪关攫夺兵权,嘉峪关的守将梁弋,那日仿佛听说好像是并州人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并州,这卢怀义也是并州人。

    差人唤来卢怀义,他行了个大礼,我忙免了他的礼,令他坐下。细细打量,此人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气宇轩昂,倒有几分气魄。眉眼之间,自有一番风流。他初来有些谨慎:“未知公主唤怀义来,所谓何事?”

    “我听说你是并州人士?”浅浅一笑。

    “正是,怀义自幼便在并州,乃是并州本土人。”他有些笑意。

    “我听人说过,并州是个好地方,风土人情与其他地方大有不同。你既是并州人,想必是相熟得很。”

    “这是自然,并州无有我不知道之事。”他似放了心,给我讲了许多并州的风情。

    耐着性子且听他说了半天,接着问道:“卢大人想必对并州人士都也很了解,我听说这塞外边陲也有你们并州人。”

    “公主莫不是为了王将军担心?”他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有深意,“嘉峪关守将梁弋,乃是并州望族梁家人,世代为戍将,也是虎将之后。王将军虽然戍边多年,但是论起带兵遣将,倒是不可和梁弋相比。”

    我屏退左右:“卢大人之意,王将军是没有可能拿下嘉峪关了?”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胜算较低。他们太小看梁弋了。”

    “卢大人既然觉得一切都未有胜算,又为何参与此事?”此人不知是何心事?

    “我卢怀义虽非良将名臣之后,却有一番忠心,与这些别有用心的人自是不同的。我要拥立公主为女帝。”他说得郑重。

    一时之间,无言以答。转个念头问起郑少鹰:“适才听你和郑少鹰在外面说话,你似有所指?”

    “公主可知凉州刺史萧统?”

    “略有耳闻。”只听说过此人是凭借裙带关系,调任在此,不过三四年。

    “他的夫人谢喜梦,原本只是谢氏族内偏门的小姐,为人如男子般,极会钻营,嫁与萧统后,上下疏通,使他谋得这个好差事,如今这凉州城明说是萧统为刺史,其实暗地都知道,这谢夫人才是真正的凉州主人。那郑少鹰在凉州府上行走,与谢夫人关系非比寻常,人都说,凉州有难事,就寻郑少鹰。”

    我沉吟了许久,卢怀义便告退了。

    隔了两日,王猛来催我启程,心中好生疑惑,不知他今日又要带我去何处,想我到西域以来,一直颠沛流离,身不由己。这个世道,我只是飘零一叶,随波逐流,不可自己主宰。

    拜别众人,又和来时兵卫同行,奔驰出祁连马场。一路上缄默不语,偶尔停歇,也是各自饮水饮食,队伍静悄悄的。

    直至夜色初上,军队扎营,篝火熊熊燃起,军士们坐在篝火边,开始饮酒烧肉,有人开始欢歌了,唱的是北调,异常凄凉。

    戍外边陲的男人们,看着豪爽,心底都有柔软的思念,牵挂着故乡。

    王猛躺在沙地里,仿佛睡着了。我看着篝火,想起那次篝火边跳起的佛舞,少卿说的话,犹在耳边。不知他此时人在何处,有没有危险?

    “他待你好么?”王猛突然坐到我身边,悄悄问我。

    “待我好如何?不待我好又如何?”

    “我七岁时,就认识馨兰,待到她十五岁进宫之前,八年时光,朝夕相待。”他的眼神温柔恬静,望着遥远的天际,呢喃低语,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一起学下棋、品茶、作画、读书、唱歌跳舞,馨兰最爱跳舞,采茶舞、踏摇娘是她最喜欢的舞,每回她跳的时候,我总在一边为她吹奏。”

    “你既如此深情,为何不带她走?”我取起一根木柴,丢进火里。

    “不是没想过,只是走了容易,两家人都要受牵连。我们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谁让我们做不了自己的主人,只能任由他人安排自己的命运。”他有几分凄惶。

    “如今,我的命运也被你们主宰。”谁又由得了谁呢?这自由二字说得容易,却是十二万分的不容易。

    “前面是玉门关,你可从那里出关,回到邺城,或者去其他地方,像你说的那样,与心爱之人,平安地共度此生。”篝火忽明忽暗,看不分明,不知他此刻心意究竟是真是假。

    “你若真心放我,为何那日我百般求你,你都不肯放我?”

    “那日大风雪,你一个孤身女子能跑到哪里去?何况父亲和郑少鹰他们还有追兵在后,万一遭遇了他们,你恐怕只能葬身在祁连山下了。”他说,“让五家人都见你,也是为了日后,他们即使偷天换日,也不好下狠手。

    原来他什么都算计到了!“那你如何向他们交代?”

    “我只说你回到邺城做内应。”他想得周全,“反正战事将起,边疆将乱,到时定顾不上你。”

    “如此,我该如何报答将军?”心生无限感激。

    “你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他笑得苍凉,“替我们好好活。”

    “我为王伯伯跳支舞,聊表心意。”我站起身来,问正在吹奏的竹笛的士兵借来笛子,交与王猛。

    还是那支采茶舞,王猛亲自吹奏,在这大漠的凄夜里,跳着江南的舞,唱着江南的曲,想着江南的人。仿佛江南细润的雨,飘入大漠,那雨下有位撑着红色桐油纸伞的少女,如豆蔻丁香。

    入关之前,王猛让我独自进关,他要回嘉峪关了。

    我向他深深行了个万福礼,他扶起我,我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男人,他为了我,甘冒大不韪:“那日我听卢怀义说,梁弋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你一切多加小心。”我关切地说道。

    他愣了一下,微微一怔,“不必太为我忧心,”他笑得豪迈,“末将送公主,前路崎岖,多多保重。”我看着他满面尘霜,忽然想叫他父亲。

    他带着人马在夕阳中绝尘而去,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漫漫大漠中。

    母亲,我现在知道,为何你当日倾心于他了。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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