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少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总能把身边的人带得与遇见他之前相形甚远。某些人见了,会说跟着薛大少的人长进了,而大多的人则会认为薛大少又毁了一个人的光明前途。
住进荣府的第二天,薛螭便借口去看望舅舅王子腾,拐了贾珠一块儿出了门。
贾政与王子腾在朝堂中的关系算不上好,若不是王夫人位居二人中间起了个缓和的作用,贾政王子腾二人少不得会成为朝堂上一对针尖麦芒的宿敌。然而即便有姻亲关系,王子腾依旧不怎么待见贾政,连带着见了贾珠也没什么好脸色,又加之贾珠身子骨弱,多数时间都在家中调养,舅侄之间更生疏了。
不过近来王子腾愈发得宠,京营节度使的位置眼看是坐牢实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哪个更高的位置有了空缺便又是一步升迁。
贾珠前阵子春试失利,被贾政给禁足家中,好些日子不曾往外走过。未及冠的少年郎再沉稳能稳重到什么地方去?贾珠私底下可一点儿都没掩饰自己对薛螭的羡慕。
本来说要带贾珠出门贾政还有些心中不爽快,听见薛螭说要去探望王子腾时更是不舒服,不过贾政终究是个为官的,再迂腐也是圆滑的迂腐。板着脸训诫了贾珠一顿,让他在外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又命召月召星跟着,这才放行。
“珠大哥哥,你整日被姨父责骂,就一点儿怨气都没有?我在家和我老子一言不合,在早些年是要动手的!”薛螭头一次来京城,却是他带着贾珠到处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薛螭赏给召日召月一人一手刀,就近找了个客栈把人丢客房里,轻轻松松带着贾珠溜了。说这话的时候,薛螭正抛给路边卖糖葫芦的一枚铜板,拿了两串儿,一串儿自己咬在嘴里,一串儿递给贾珠。
贾珠还从未吃过糖葫芦,小心翼翼的伸舌舔了下,尝到糖味儿,眼睛都眯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竟因为这么个小事儿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他小孩子似的扯了扯薛螭的袖子,把糖葫芦举到薛螭眼前,“螭哥儿,这东西好甜!”
薛螭嘿然一笑,冲贾珠扬眉,“不然怎么叫糖葫芦呢!你咬一口,里边儿更甜!”
贾珠不疑有他,仍旧笑眯着眼睛,大大咬下一口。
“唔……”咬破脆脆的糖衣,贾珠的脸瞬间皱成了个包子,酸溜溜的山楂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薛螭噗一声笑出来,看见贾珠满眼控诉,识趣的板着脸把头扭到了别的方向。贾珠平日里读的圣贤书不许他做乱吐东西的不雅行为,可山楂在嘴里又实在酸得厉害,薛螭绷着脸扭头好阵子,转回头看见贾珠还是方才的模样,终于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出声,“珠大哥哥,你不会是没吃过这东西吧?糖衣里边山楂可是酸掉牙的好东西,吃过糖葫芦保管白饭都能多吃下两碗!”
被薛螭坑了一次,贾珠将信将疑,这么酸的东西谁能吃得下去?
“多嚼两下就不酸了。”薛螭咬下一颗红艳艳的山楂果,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示意贾珠像自己这样吃,“你觉得酸不过是因为外边儿的糖太甜了,改日你单独吃吃看山楂果,看还有没有这么酸。珠大哥哥你也别小看这山楂果,百姓过得好不好,你只看外边卖山楂果的就知道了。”
“此话怎讲?”贾珠嚼了几下,果然没之前那么酸牙,皱成一团的脸才慢慢松开。听见薛螭这一说法,疑惑问道。
薛螭晃晃手里的糖葫芦,“这东西,富贵人家是不会吃的,嫌下贱了。方才我和你说了,这东西吃了能让你多吃两碗饭,年头不好的时候,百姓即便是去啃树皮都不会动这红艳艳水灵灵的山楂果。这个呀,是会越吃越饿的。所以你什么时候见着街上卖糖葫芦的少了,便知道那年寻常人家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了。”
“还有这说法?那个白脸儿的,给大爷好生说道说道,讲得有理大爷有赏!对了,病秧子,你家老子今儿怎么舍得放你出来透气儿了?”贾珠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便传来了个油腔滑调的揶揄声音。
“赵甲第,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贾珠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正眼都不给被唤作赵甲第的公子哥儿一个,“你爹上次说要割了你舌头,听说你躲床底下两天两夜才赖过去的?要不要我再去你家替你说说,看你这模样似是压根儿不想要这根舌头?”
本来还气势嚣张的赵甲第瞬间蔫儿了,媚笑求饶,“珠大哥哥,贾大爷,您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个嘴巴欠收拾的一般见识,我爹那儿就不用去了。”
贾珠轻哼一声,没搭理他,招呼薛螭走,“螭哥儿,不是说要去看舅舅吗?这就走吧。”
“诶诶诶,你们去哪儿顽,叫上我一块儿啊!这位,叫螭哥儿是吧?跟这病秧子找不到什么好玩的地方,要说玩儿,还得跟我赵老虎走。”赵甲第自来熟,挤过去强行分开贾珠和薛螭,一手勾一个,拉着就走。
“赵二狗,放开!”贾珠怒视。
“艹!病秧子,说了不许叫我这名字!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甲第是也!”赵甲第回瞪。
“珠大哥哥,我们还要去看舅舅呢……”有心看戏的薛大少小声插嘴。
贾珠耳力甚好,变脸一样瞬间恢复翩翩佳公子模样,昂首挺胸越过赵甲第,“螭哥儿,我们走吧。”
诨号赵老虎的赵甲第脸皮是出了名的厚,厚着脸皮跟在二人身后,唠叨个不停。越说越哀怨,说得贾珠好像是始乱终弃的浪荡子,而他则是人未老珠未黄就被新人给踹开的旧人。
薛螭本来还听得兴致勃勃。照赵甲第所言,贾珠十四进学前也是和他一道儿纵横京城街头的,哪知十四岁一进学,便抛弃了袍泽兄弟,读那劳什子的圣贤书去了。愈发像个妇人足不出户,愈发嘴毒了不说,身子也越读越差。
“就没见过这么糟蹋自己儿子的老子!”赵甲第噼里啪啦说了许久,也就这一句让薛螭听了点头。
不过听到那句新人旧人的话,赵甲第无意中揭了薛大少身心受创的伤疤,想到离开的方卓或许此刻美妾在怀,薛螭伸手就把赵甲第扯到了自己跟前,阴沉沉问道:“你说,谁是新人,谁是旧人?”
赵甲第不是藩王子弟,却仍能在天子脚下闯出自己的纨绔名头,眼色自然是不用说的。眼睛往下瞟到薛螭手上未褪的茧子,试探的伸手掰了下薛螭拎着自己领子的手,纹丝不动。于是赵甲第极为不要脸的笑道:“我是旧人,病秧子家那一楼经书是新人,书是新人……”
“谨言慎行,不然你那舌头迟早得和你分家。什么时候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仔细连带着你脑袋一块儿。”贾珠清晨时见过薛螭练枪,赵甲第虽然跟着京营戍卫营练了几下拳脚,可也就那么回事儿,要比薛螭还差远了,赶忙上前搭台阶让二人下来,“你既然要跟着,便前头带路吧。京营戍卫神武营,我和螭哥儿要去见舅舅。”
“你舅舅?”贾珠点头。
“王节度?”薛螭点头。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赵甲第摇头,简直是想要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他好容易从戍卫营溜出来,哪那么傻要去自投罗网?
“真的不去?”贾珠逼近赵甲第,隐晦的朝薛螭使眼色。
“不去!”自投罗网,还得投到手最狠心最黑的王节度那张网?赵甲第难得硬气。
“真的不去?”贾珠退开,薛螭上前,隐藏的气势猛的朝赵甲第压去。
“……”铁骨铮铮赵甲第哭了,灰头土脸蔫耷耷走在前面。心中悔恨万分。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才不会来招惹这两个煞星呢!贾珠一肚子坏水儿,也就因着身子骨不硬朗没成祸害。现在旁边多了个武功高强的薛螭,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么!
薛螭与贾珠一人一边,夹住赵甲第,往神武营的方向去。
神武营在城东,愈是靠近愈少人烟。神武营方圆半里,竟是连一座住家户的房子都没有。
三个气质迥异的人走在官道上,其中两个有说有笑,中间儿一个欲哭无泪。突然,薛螭风似的蹿了出去,只听一声肉碰肉的闷响,一坨灰黄的影子从官道上横飞出去,砸在路边,溅起一蓬灰。
“美人儿,当心些……”蹿出去和疯马硬碰硬还把马撞飞的薛螭风度翩翩地把人扶起,只恨手中为何没把扇子可以装装风雅。
你道他为何突然蹿出去,还不是见着个姿色上佳,能入了他眼的美人儿差点儿丧身马蹄之下。
美人儿好容易脸色恢复一点儿血色,大力推拒薛螭,横眉竖目:“你是这儿管马的?怎么教马的!”
纨绔与恶霸不同之处就在于,纨绔对于美人儿往往是宽容大度温柔的,而且手段往往是多种多样的。
因此,薛大纨绔丝毫没有生气,眨巴着眼睛以显示自己的无辜:“我又不是马,和它说了也说不明白,更何况,这马其实不是我的……”美人儿手白皙细腻,摸着舒服极了,薛大纨绔一时没舍得放手。
“六弟……”
上身一件玄青暗纹银线滚边箭袖,外边披了件白羽斗篷的男人疾步走近,本是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敢当街调戏自己六弟的登徒子的男人喊了声六弟便愣住了。
薛螭看清来人的脸,把美人儿放开到一边,眯缝着眼睛,也不说话。
来人字方卓,黑沉着一张脸,不善地盯着薛螭。很好,左拥右抱不说,还敢调戏自家六弟?
薛大少嘴角扯起狰狞笑意——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无心插柳柳成荫!恩将仇报,伤他身心的血海深仇,合该效仿古人在这天子脚下,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收工【收拳】窝居然真的码好了三章xd
拍爪哟妹纸们~不然会被本受扑倒成总受的哟~
这一章总有种爬墙被捉奸当场的即视感【捂脸】
话说螭受已经语无伦次脑子不清楚了【预言帝醉受预测此受绝壁会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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