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空气中泛着阵阵凉意,紫禁城里灯火灿烂,金碧辉煌,丝毫感觉不到夜晚的来临,只是周围少了许多嘈杂之声,显得格外安宁寂静。
毓庆宫。
胤禛坐在桌前,手中还拿着一本《资治通鉴》,正欲讲解,却发现永璂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搁在半空中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放下来,把目光停留在孩童精致的小脸上,突又想起小时候胤礽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的场景,心里不禁一暖,站起身来,伸出双臂将永璂抱起来,孩子单薄的身体让他有点心疼。
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孙子,落得个冤死惨死的下场,孤魂野鬼的在人世间飘荡三百余年,那日子想必定是不好过的……
“主子……”如今伺候胤禛的贴身太监叫做唐启,人称启公公,是粘杆处的人。
胤禛摇了摇头,见永璂熟睡的模样也不忍心把他叫醒,遂道,“算了,今儿晚上就歇在毓庆宫吧,挪来挪去的麻烦。”一边说一边将永璂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捏好被角。
唐启应了声‘是’,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不再多说。
明亮的灯光照在稀薄的纱窗上,投映出一抹消瘦的身影。胤禛回到自己的寝室,却是睡意全无,转身至书桌旁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精巧可爱的小木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二哥。还有半截没用完的檀木静静地躺在旁边,像是多余的。
视线移到那块上好的紫檀木,一阵犹豫,又从怀里取出那把精致华美的匕首,刀尖置于木身,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那个模糊挺拔的影子在心底越发清晰了,清晰到忍不住将它画下来刻出来,可又像有什么东西牵扯自己的心房,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自己,那是错的。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却又有谁知道帝王家的心酸和无奈,连一个爱字都没有学会,父子反目,手足相残。而最无情的人莫过于那个做了两辈子的帝王,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惊心动魄,可到了最后,说走就走,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空有一腔哀思和怨恨。
木屑落了一地,握着匕首的双手也逐渐灵活起来,就着脑子里印象最深刻的那个人的模样,一刀一刀地在那檀木上刻画出来。威严,霸道,却又是天下百姓景仰的明君仁君,面对他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情,黑眸中却泛起如波涛般汹涌的**。
最无情,亦是最痴情;最蛮横,却也最执着;最残忍,也是最孤独……
房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一个气宇轩昂,容颜俊朗的男子,身着墨绿色常服,缓步至胤禛身前,却偶然扑捉到对方眼眸中一丝细小的慌乱。看到胤禛强装镇定地放下匕首,将那未完成的雕木放置在抽屉中,胤礽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藏什么?还怕我见着?”顿了一下,将头伏在胤禛耳边,揶揄道,“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话语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就如平时两人玩闹那般。
胤禛的神情僵了一下,转头对上胤礽的视线,把那两个小巧可爱的木偶递给胤礽,“喜欢么?”
“你的手艺越发精湛了!”胤礽神色复杂地看了胤禛一眼,然后起身,将那两个小木人放在手心里,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哪个是送给我的?”嘴上虽这么说,手中却拿着‘胤禛’不放。
胤禛轻抿薄唇,微微一笑,“可得收好了,若是哪天不小心丢掉了弄坏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可送你了。”
“那是自然,你说什么我都当圣旨尊奉着。”胤礽挑了挑眉,突又转了语气,“是不是这世间仅此一件,再不会出现第二个了?”
“二哥……”漆黑平静的眸子不小心荡开一层波粼,明亮的光芒逐渐暗下去,看着胤礽那双沉如深渊的眸子,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在他眼里,他永远都是个透明人。看,这么隐秘的想法都被他给猜出来了。胤禛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张俊美的面孔,不去看那双让人沉醉的眼眸,最先失约的那个人是他。
胤礽无奈地摇摇头,掰过胤禛的肩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吗?”说着将那木偶和胤禛的手一同握在自己手中,“可还记得你在孝懿皇后灵前说过的话?”
胤禛的视线与胤礽的视线齐平,微微怔神,不言不语。
“你把‘他’也好好收着,可是这个‘你’只能有这么一个,好不好?”轻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一丝颤抖。
那日,在孝懿皇后的灵前,他说,我们都是没有娘的孩子,我们要相依为命。
胤禛反握住胤礽的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世上的我,只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让奴才们进来伺候你宽衣。”胤礽笑了笑,随手把那只漂亮可爱的小木人放在怀里,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又轻柔地说道,“待永璂再长大些,我就带你去见他。”说完拍了拍胤禛的臂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愣愣地呆在原地,细细咀嚼胤礽刚才那一番话语,只觉得心里越发的酸楚,胤禛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抱着脑袋,闭上眼睛,眉毛拧成一团。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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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北京城,驾着马车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耳边传来疾风呼啸的声音,却莫名觉得一阵轻松,呼吸着城外的新鲜空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一样,清新舒适。
“主子,前面有两条路。”吴书来勒住缰绳,马车停止了前进。
玄烨从车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两条柏油大道,忽然一阵寒风袭来,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一阵阵冷空气直往肺里钻,虽然寒冷沁骨,却觉得无比舒心。
“冬天快到了……”轻微的叹气声,玄烨向前走了几步,平坦开阔的原野望不到尽头,左边是柳绿花红的江南,右边是寒风凌厉的塞北。“走右边,江南的冬天是不开梅花的,盛京那边的梅花最红、最艳、最纯、最倔、也最耐寒,像他……”
吴书来下意识蹙眉,瞬间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应,“奴才遵旨。”
他曾听到师傅高无庸说过,四爷最喜欢的花是梅花,太子殿下从小便一字一句地教四爷: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凌寒独自开……
马车又开始前行,玄烨端坐在车内,轻微闭眼,脑海里却是一遍又一遍地闪现那张俊美倔强的容颜。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放弃,而放弃便意味着重新开始。换个方式来爱你,会更加刻骨铭心。
胤禛,我在盛京等你……
这一局,他们谁都没有输。从胤禛用身体为他挡住那颗子弹的时候,他便知道,这场战斗,他赢了;当胤禛临死也要对胤礽微笑的时候,他也明白,‘二哥’这个名词在胤禛的心里,变成了无可替代。或许,胤礽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无可替代的。
他可以说,他是最爱胤禛的,却不敢说,他是最懂胤禛的。因为那个最懂胤禛的人的位置,一直被胤礽所占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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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刑部大牢。
面黄肌瘦的男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块脸面,脸上带着几道伤疤,白色的囚衣上面已是污迹斑斑,还有被鞭子撕破的口子,触目惊心的血痕裸|露在衣服外面。男人的脸色苍白,痛苦地缱绻在一起,双臂抱住膝盖,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永璂站在大牢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在痛苦地呻|吟,平静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所有的仇恨也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就算你死了,柳言也不会再活过来,额娘依然不是额娘,大清也不会是原来那个大清。”红润的小嘴里吐出冰冷淡漠的话语,仿佛这个男人不是他灵魂的阿玛,不是皇室宗亲,也不是那个想要手刃的仇人。而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陌生人,永璂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对男人说道,“你好可悲,连死的价值也没有了……”
弘历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散发出狠戾的光芒,就如一头凶狠的才狼虎豹,恶狠狠地盯着永璂,“你这个不孝子,快放朕出来,朕才是乾隆皇帝,朕才是雍正爷的四阿哥,是朕!是朕!”
“疯子。”永璂一声嗤笑,嘲讽地看了弘历一眼,“理郡王爷已经暴病身亡了,你若想出去,得改头换面才行。”
他从前还有过纠结,虽然今生的弘历与他毫无渊源,把前世皇额娘和他的遭遇怪罪在弘历身上,未免有些牵强,可如今,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下手的人,又何况是忤逆他的妻子儿子。若是圣祖和世宗他们没有重生,一切就按照原来的剧情上演,那么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扳倒弘历,打败所谓的沧海遗珠,为皇额娘报仇。
却不想弘历听了这话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望着永璂远远离去的身影微微怔神,脸上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恨,目光越发黯然。
你若想出去,得改头换面才行……
他抱着一线微弱的生机,抬起双手,看着那十根长长的锋利的指甲,心下一横,猛然朝自己的脸上划去。
无论怎么样,那孩子的身体里,住着自己儿子的灵魂。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来,当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淹没了他的理智,就会变得疯狂,变成一个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即使四四对老康动了心思,二哥在四四心中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的,这源于阿空是无节操的二四党。【捂脸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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