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

第3章 转·峰回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当我翻开书,无一不是在提醒“仁”“礼”“义”这三点,每每读到这些,总会让我联想师父当年的恶行,念在“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的道理,我可以不去追究,但无法忘怀。当我脑袋沾着枕头,闭上眼就是当年血红的画面,这些一直纠缠我,使我不寒而栗。

    每次我想跟他坦白,话到嘴边不得不咽下去,换得笑脸相迎,然而中心是悼。

    我一直想,他是沐浴在圣贤的智慧中长大的,不然那些扉页写着他名字的书为什么总有折痕?即便这样,那些要遭天打雷劈的事他还是做了,这便是所谓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吗?他又为何要教我这些仁义道德,他总不会希望我像外界的人那样,朝他翻白眼吧。

    师父近日夜不归宿,熄灯前还见他,午夜就不见人影,第二日晨早他又回来了。他一向不会瞒着我,下山发生的事他也会和我详细地说,就是风吹草动的细节也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像一个说书的,带领我见识外界的缤纷。

    “师父,我们聊聊。”一天早晨我这样对他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饶有兴致说:“今日怎么忽然想和为师聊天了?”

    我比他表现得更加吃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不想和我说山下的事了吗?为什么?!

    尽管有疑,但我没问,就像对待今日的早饭那样,一并咽下肚了。

    到晚上,我按捺不住心中疑问,趁他轻轻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跟出去。我见他披上被血染黑的外袍,携上那把锃亮的短剑,顺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下山去了。

    山上总有风吹草动,尤其到晚上,能把一个瘦弱的人刮下山。正是这些声响,将我的脚步声淹没;偶尔他回头,我可以躲在大树或石头后,夜很黑,没人看得见。以至于师父在前面走了很久都没发现藏在身后的我。

    他的目的地,原来是县城。我的心跳得很快,即便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来行善的。我又继续跟着他,沿途的府院弥漫血腥味,有些已经发臭了。

    这些“铁证如山”,似针一般刺痛我的心尖,但我不能哭出声,即便吓得腿软也要一探究竟,不然悲剧还会继续酝酿。

    他的目标不再是小家小户,屠杀地点靠近道会,是玄门帮派云集的地方。他死性未改重蹈覆辙,规模不像以前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样;而是静得无声,一剑刺穿喉咙,让人叫都叫不出来。看他行凶而无能为力,我像晾在一旁的笑话,若不是我跟出来,他究竟想瞒我多久,亏我还信任他,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跟踪中,我在道会的园林中看见故人——羽承,他身边挽着白山念氏的嫡女,二人恩恩爱爱卿卿我我,一看就不是一般关系,如我所说的那样“嫁”到了玄门,但不能说是“嫁”,准确说是“入赘”。从没想过我还能遇见他,换是以前定会欣喜若狂,但我有更大的任务,我看见他,但他没看见我,近十年的情谊就这样匆匆擦肩而过,好似我们不认识。

    稍一走神,我便跟丢了枉,方才明明还在这,怎么……

    我慌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回荡我无助的脚步声。正当我停下来歇脚,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我一下,我不以为意耸耸肩:枉都不见了,我哪还有心情搭理别人?

    身后的人清了清嗓子,又推我一下:“……徒然,你怎么来了?”这声音……我连道不好,心跳到嗓子眼,岂不是被发现了?!下意识大喊:“枉——!”这样一喊就暴露了他的身份,不久后就会有追兵,心知不对我捂住嘴,但声音已经传出去,我的眼神像个求于认错的孩子。他眉角翘了翘,神情不自然,带血的剑落在地上,一时手足无措。

    天边传来声:“谁大晚上学狗叫?!”

    他的名字像“狗叫”?是呀,可不就是狗嘛!

    这时他笑不出来,我差点哭了。气氛凝上冰层,尴尬地封存几百年之长。我猜他会灭我口以绝后患,但他没有,他眼神空洞,只是摇摇头,连道:“你不该来,你不该来……”

    我应该来!我若不来,怎么揭穿你虚伪的面目呢?!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你也一样。”我说。还好夜色够浓,不然他一定会看见我眼角的泪痕。

    “就当没发生。”想必瞒不过,他沉声道。

    当年的事我一忍再忍,眼下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他居然还不思悔改,我无法忍受:“不可能!”

    他低下头,无以应。

    那天他弃了剑,怏怏不乐地跟我回山。夜色中屋舍朦胧,就连头顶的明月也在抿嘴笑话我的单纯。枉一语不发,木讷地跟在我身后,也并没决定金盆洗手。

    心太疼了,即便站在山顶也好似待在谷底,有一刻我觉得不知道真相多好,因为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到使我呼吸困难。我抱紧被子,试图装作一无所知,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入睡。

    一夜闭目养神,早膳摆在桌上,我不敢吃,谁知道那碗肉粥不是用人肉烹饪的呢?想到这我胃里一阵排山倒海,或许一年也吃不下饭了。

    我要下山去,凭一己之力无法阻止他,至少我不能同流合污,也算减轻罪过。我没有行李,所有东西都是他供应的,这些不义之财我再也不会消遣,就是饿死街头,我也不会再拿他一点东西!

    山下传得沸沸扬扬的是几场连环灭门案,所有居民闻风丧胆,我走在他们中间,仿佛一个无关人物,只想着如何填饱肚子敷衍余生,也算对得起天赐贱命一条。

    晚上风刮得很大,我不敢在街头游走,怕再遇上枉,遇上他手持刀剑,去敲一家接一家的门。饥寒交迫,无人诉说。我始终坚定信念,宁可自食其力也绝不再依靠他血腥的双手。

    冷风吹过,我紧了紧身上衣服,不停打颤,不由自主朝街头看去,同落叶卷来的还有一个身影。血腥味溢满巷道,小家百姓谈到鬼神脸色都会变,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一定是枉!我不需要他可怜!!遂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我从没发现我能跑这么快,仿佛脚下有风,能将我携到云端之上。

    耳边“噌”的一声,我甚至没来得及听清脚步声,身后的身影将我赶超。他转身,一步步走来,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地响,正如我胸腔的心跳。

    这时,他笑了下,轻蔑的声音从鼻腔中涌出,勾勒嘴角的笑意,他说:“徒儿,去哪?”

    勇气溢上心头,有些话就算横着心也要说:“去没有你的地方!”

    他低头折手指,说话的声音清脆而可怖:“我算算……你没出师……”

    登时,往事浮现眼前,他曾说过,我若没杀人就不能出师,也就是不能离开他……那算什么话呢?!分明在欺负我当年的无知!!

    我退后一步。

    他似乎意识这点,哀求得很不专业:“跟为师回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后一次……”

    忍住抽噎的声音,我心软了,看在这段日子的情分,最后一次,请好好道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回去,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野兽,以前我不知情还不以为然,但现在我读过书,他教的,同样预示我与他反目成仇。

    那晚我咽了几坛酒。他很老实,没踏出房门一步,也许知道是最后一次和我见面,所以很念情呢,但为什么杀人时他不眨眼?

    嗟乎!能想象吗?身边是一个嗜血怪物,你不怕他,因为你已对死亡麻木;但他是你的恩人,他带给你外面的世界,收你为徒教你读书,供你吃的住的,给予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不甘看他堕落,但只能袖手旁观。

    我睡不着,催眠自己他杀人一定有逼不得已的原因,那为什么他杀人时总是笑呢?他无法救赎自己那就由我救赎他吧。

    月色入户,借着酒性,我走出寝室,回来时带着他赠我的剑。室内他站在窗边看我,脸上的表情或欣慰,或绝望。剑出鞘,映着月光闪闪发亮,我没慌,因为我是他徒弟,所以杀人时手也不会抖。

    “‘弑’师大会?”死到临头他还在寻玩笑。

    “想出师了?对呀,你就差学会杀人了。”

    我充耳不闻,剑柄微凉,怎么握都不暖。

    他若想活,随时可以拔剑刺向我,我杀人没他老练,四舍五入我没有胜算。他将我手中的剑举起,搭在肩膀。我不解,他居然还在笑!

    “来吧,白眼狼!”

    “磨蹭什么?你不是要行天下之大道吗?”

    我若杀了他,天下就太平,舍小家为大家,没错,应该这样。正好醉意上头,我持剑朝他颈部划去,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师父让我去切肉那样,剑锋利异常削铁如泥,并不是很费劲。假戏真做,剑哐当落地,我十指插入头发:我怎能杀他?我应该先杀自己的呀!

    他颈部的伤口溢出圆圆的小血滴,血滴汇集成一条线。我从未这样害怕过,甚至不敢正视他的双眼,永远也抬不起头看他。

    我没忍心夺走他性命,换来的是他看见我的懊悔,很欣慰,只顾调笑:“你懂的,我身上从未沾过自己的血,徒儿,过来,舔掉。”

    我俨然是条狗,任人摆布的走狗!居然连违抗的勇气也没有,就这样走去,埋下头,轻轻舔舐他颈部的伤,耳边是清脆的心跳。血有股腥味,此时此刻我却贪恋着,甚至在吮吸舌尖的甘甜,刚舔完就会流出新鲜的,温热的,仿佛没有尽头。

    伤口深度我没估量,应该不足要命。我果然无法做到“弑师”,因为我他妈的居然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甚至决心殉情!

    但殉情还不急,先办正事!也许是醉后的错觉,我发现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晃动,需我用手环住他的背,他才能站得稳。

    迷糊中,我渐渐蹲下,将他放平,使他躺在地上,掌心垫着他后脑勺,轻轻放下。心跳急促得我有些呼吸困难,伸手解开他腰间的衣带……等等!可是我……!醉意上头没有那么多“可是”!

    他没反抗,就像只温顺的绵羊,或者说是——有意挑拨我的兴趣。他将手搭在我肩头,修长的手指顺分明的锁骨滑下,于衣襟处继续向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情急之下我抽出左手握住他手腕,因速度之快,肌肤触碰时发出清脆的声音,掌心也有些麻……将他的手撤下后,我竟发现他朦胧的目光中影影约约闪烁期待。天哪!他在想什么?!不对等等!我在想什么?!!我是疯了我才……!

    我倏地挺起身,他对我避如蛇蝎的反应略有不满地摇头。我知道枉在想什么,反而不了解自己。目光又朝身边的剑看去,月光落下,它反光得刺眼,它是高洁的勇士,是正义的宣判,而我就是同流合污之辈,太愚笨,连最初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怕我是忍不了了,胸口跳得发闷,视线愈渐模糊,仿佛万物化作汁液被倒进一口大缸,有什么人持棍将其搅拌,与此同时打乱了我的心弦。我俯下身,手一直在抖,凑到他耳畔说:“……枉,对不起!”

    他哼哼笑了声,那样清朗而动听,使我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便即含住他满是笑意的唇瓣。他知趣地松开牙关,任由我肆意入侵,我汲取着,就像在品味林间的甘泉,我感觉到他的喉结也上下动了几次。

    等不了了,我挺起上身,手忙脚乱地解开衣服,回到与他的拥吻中,我们缠绵难分,两颗心几乎同时跳动,响声在屋内清晰回荡,心理距离也愈渐贴近。

    这样的一个晚上,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形容,枉那双灭过门的手轻轻地抚拭我的脆弱,温柔得超乎想象,似若鸿毛。得到他的精心呵护,我像痒了得挠般舒快,终于无法自拔。同时我还领略了他腮帮的抽动,以及,舌尖的湿润柔软,就像场不切实际的梦真实上演。

    神经的紧绷让我无从思考他究竟如何学会这些,是早就策划好的阴谋吗?我知道这是诡计,但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终究是我太嫩了……

    窗边柔软的月光见证了这也许并不伟大的旖旎风光,它无时无刻不透露给我一个秘密,这时我才明白,那是内心的渴望和外表的矜持斗争的感觉,其中有惊讶,还掺和着偷尝禁果的快感。

    翌日清晨,待我醒来时,脑畔还上演他不怀好意的调笑,和……放浪形骸的自己。

    起初我觉得脑袋很沉,像掺了水……昨夜,不也就是脑进水吗?喉咙也说不出话,心情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即便能发声,也无知己诉说。唉!好一个凄凉的我……

    枉不在身边,陪伴我的只有光滑的地板和新换的纯白被褥。室内的狼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愿如此!但也知道枉定然不以为然,难说他会以此要挟我,要我留他在身边,这样傀儡地生活下去,我该怎么办……

    昨日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回来,按理说我早该走了,但我不想这样无声无息,像个小偷似的,就这么离开他的生活。我应该光明正大,去审判他的罪行,至少让他明白我离去的决心,省得日后来回纠缠。

    像任何一个早上那样,我朝主屋方向走去,但愿枉也不会耿耿于怀昨夜我们一起犯下的错误。

    桌上的饭菜热着,还冒着热气,枉一如往常在桌边静坐。这样的场面我见过上百次,虽是如此,气氛渲染上微妙,我甚至不敢出声,还是偷偷开溜的好。

    正当我攥紧拳头,向另一个方向转身,他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悄悄撇过脸,睨着我,嘴角勾起来。

    胸腔阵阵闷响,我甚至不敢呼吸,却不再佯装懦弱,大步地离开。直到他在身后叫住我名字,我的心又瞬间化开。他灰溜溜地爬起,也许地板太滑,使这个动作颇为滑稽,好在他身手一直不赖,这些小问题拦不住他的脚步,他轻轻理弄一遍衣裳后,迈着轻快的步伐向我靠近,礼貌地托起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盖在我的手背上。

    之前我手指冰凉,尤其是指尖几乎没了知觉,但他的双手却温暖得使我贪恋,即便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在他失望的神色中,我将他的手移开,仿佛世界都为此静默。失望过后,他强挤出缓和的笑脸。我闭上眼,却落下一滴温热的泪。

    他有意忽略我的难过来逗我玩:“徒儿,你这样哭哭啼啼可不好,一点不比昨天倔强的那样可爱。哦对了!你知道你昨晚说了什么吗?你凑在我耳畔说——”与此同时,他跟上话中的动作,将头搭在我肩膀上,将声音放得戏谑:“‘别挣扎,挣扎也是徒然的!’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多么霸道,还一语双关地说我是你的人……”

    想必这让他回味到天亮了吧,我简直是造孽呀!怎就说了这样的话呢?!

    “不要再说了!”我在语气中增添冰冷,但愿他知道我不是在玩笑,而是认真地对他道永别。

    他愣了下,将虚伪的玩笑卸下,变得楚楚可怜,开始哀嚎他最后的请求:“徒儿……不留下来吃口饭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希望我留在他身边多待一刻,为此找各种借口挽留。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的想法和他一样。

    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正义与情谊无关,我该做的,一定要做,都迟早要做,反倒当断不断便会反受其乱。

    “对不起,请保重!”有很多话憋在心里,想说但不敢说,我怕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缠绵不断。直到我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背影时,他一字未言,也没有穷追不舍,我想他是微笑地目送我远去。

    天一样晴朗。

    离开枉以后,我怕要用一辈子时间去忘记他,无论走在寂寞的街头,还是萧瑟的冷风中,我都忘不掉他,并幻想在下一个街头和他碰面,但他并未追赴这场无声的约会,也好,因为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敌人了。&/li&

    &/ul&m.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