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垣院的四角天空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它阴晴不定,有时一片阴沉,有时一片蔚蓝,有时射入一缕刺眼的阳光,有时只是一抹淡红的夕阳。今天不同,硝烟使日中时变得昏暗,耳边是厮杀的怒号,其中掺杂人声惨叫。
到午膳时间,送饭的阿六没按时扣响我的门窗,正好,我还巴不得他滚到千里之外呢!眼下我倒落得个清静,不,外面这么吵,怎能说清静?
在清垣院,我唯一的伙伴是棵枣树,风一吹,它会晃,也就是会动;它会沙沙作响,也就是能说话,我就不孤独了,但是总觉得少点什么,说不上来,确实存在,到底少点什么……
清垣院里,曾是两个人。我叫徒然,另一个叫羽承。羽承是羽家庶出。羽夫人生性暴躁,稍有不悦上山打虎下山灭门,自诩独霸天下一方,却被逼成亲,这不算最糟,羽老爷嫌她不够温柔,去外边花花世界鬼混,有了个庶子,你说羽夫人怎么想?当然把羽承打入清垣院这个“冷宫”。他们府斗跟我无关,反倒多个伴我很开心。
自记事起我就住在清垣院,和羽承不同,他是庶出而我是捡来的,没人对我怀恨在心,吃的东西是上等的,至少和嫡出子弟是同一锅菜,但他们没给我任何一本书、一把剑或其他可以消遣的东西,只顾我吃喝拉撒睡,类似“弱其志强其骨”,也就是软禁,但我认为比软禁更不堪。
羽承不一样,他自小出乡野,有不一样的天空,若不是穷到吃不起饭,他发誓不会到羽府过苦日子。有人针对,他每餐只有几块凝结的剩粥,近闻有股淡淡的酸味,喂狗狗都不吃,但他别的不缺,有书有剑,要是允许他还能在院里养一头“小驹”。但我连“小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说是“小驹”,那就是“小驹”吧,是人的名字,还是一只鸟,或是一棵树,反正我不知道。
他除看书之外,常和我谈府内的纷争(语气跟怨妇似),偶尔也说乡野里不可思议的事,但他实在口才不咋地,我听得晕头转向,比如说他在河里“捕鱼”,我问“鱼”是什么,然后他拍着额头,不说话了。
我有错吗?我确实没见过那些东西,我只知院里有树,树上有果,果边有鸟,仅此。他说我傻,我不得不默认,但我知道我不笨,只是十有八九的话都咽下肚烂掉了。
我们相安无事在清垣院相处近十年,都没啥出息,拿到街上卖,还要倒贴两枚铜板。
后来有一年,他收拾行李,携上刀剑。我问他去哪,他半晌不说话,就说要走,可能再也不回来,因为他被玄门选上去当修士。他不喜欢这些,说这是“不问苍生问鬼神”。
反正我不懂,我只知“要走”“不回来”之类的词他曾用于描写一个人“出嫁”的场面。所以我问:“你要嫁到玄门吗?”他气急败坏涨红脸,惊讶地看着我,摆手赶苍蝇般怒呵:“你才‘嫁玄门’!大老爷们明知故问这种事,你臊不臊?!”我为什么要臊?我哪“明知”?以前他还没解释清楚什么是“嫁”,就说男人不需要知道这些,可不怪我了!
临行前他骂我蠢、傻、没脑子诸如此类。我见他眼角有泪痕,伤心时我也会这样,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哭,挨骂的是我又不是他。最后的最后,他挥手和我说:“再见。”我问:“‘再见’什么意思?”没来得及作答,他就被仆人阿六连拖带拽送走了。
那日我等到天黑也没见他,第二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羽承“出嫁”后,清垣院只有我孤身一人,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陪伴我的是门前枣树以及万变的四角天空。
……往事我需经常复习,不然会忘得一干二净,因为院内生活无趣而漫长,度日如年,而我新点子很多,会给候鸟编故事,多到能写一本书,编着编着,我就会忘记自己的事。那段岁月在三分之一的现实,三分之一的想象,和三分之一的回忆中度过了。
厮杀声还在继续,我站在墙角听,忽然有似水的东西滴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我以为是雨,但当我用手背一擦,才发现是红色的,原来是血滴飞入院子。外面瞎吵吵什么呢?羽承说,羽家的仇家不少,看来“灭门大部队”戕到清垣院旁了。
门外惨叫凄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若有人踹门,我需要装得很害怕吗?叫破喉咙还是其他之类?我不知道“死”,就像只被圈养的牲畜,在送往屠宰场的路上,还若无其事吃着餐粮。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像仆人阿六送饭时那样连踢带踹仿佛赶命般,是“阎王敲门”吗?我不急不慢走到门边,仿佛笑脸迎接客人,这时一滩血从门缝溢到我的脚边,我下意识后退,因为在我印象中,受伤时会流血,那滋味不好受,流这么多,一定让人很疼得喊娘。
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取下门闩,目光停留在地面的血上。门开了,我抬起头,须臾一把染血后依旧锃亮的短剑迎面刺来,可以清楚看见剑上流下的血滴。但我没慌,在我眼中这只是块薄铁片,没人告诉我见到这东西要躲。剑刃到眼前,对面的人突然停下手,哼地笑了声,将剑入鞘。
我抬眼打量他:他身披黑色斗篷,是湿的,边角滴下一滴水,不,是红色的血。自我记事起,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物以稀为贵,我似见了新奇的家伙,瞪大双眼由衷发出感叹,就如孩子看见小狗,会惊叹声“狗狗”。
我继续琢磨他,在我的世界中没有审美,俊俏美丑含义一概不知。我不知该如何描绘眼前人的长相,强行说是一双耳朵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人人都一样,所谓“灭门大部队”也不过如此,还不一样都是人?
相比阿六,他友善得多,还会对我笑,虽然笑里藏刀,但总比阿六嘴角落地上,开口就臭骂要好得多。羽承教过我礼仪,我看对面持剑的人很亲切,而且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没等我做出任何举动,他便一手将我捊走,我又不爽了:投胎都没这么急!
我只注意天旋地转,一颤一颤,风阵阵从我脸上划过。
过了会儿,我被放在地上,血浸湿我的鞋,就像下雨时踩在水里,至于身上浅黄色衣裳也被他的黑袍染红(我也不知为什么是红色的)。向前看去,羽老爷和羽夫人并排跪,上次见到他们还是我四岁的时候。
他们手臂光秃秃,只剩团肉泥,血流如注;他们面目狰狞,眼珠仿佛要瞪出来;至于头顶,插着根细红的银针,需映光才看得见。
见其,我面无表情,手都没抖,冷静得一流!因为没人告诉我看见这些东西要害怕。四周的人倒在血泊里,断手断腿断头的都有,我依旧不怕,甚至觉得他们只是睡了一觉,明天还会站得好好的。
这些人总数,比我过去十多年见到的人加起来还多。说到血腥味其实是有的,但“久闻而不觉其臭”,习惯就好。
我被“灭门大部队”扯到前面,他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拽脱臼,以至于我无法推搡。锵一声似剑出鞘,薄铁片直逼颈下,只要我深呼吸就会被划伤。他要的效果是我慌张后退,但我仍无动于衷,跟个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接着他便拽我,导致我趔趄跌到他怀里。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是个反面例子!我白他一眼:兄台,满意了吗?
他阴鸷地笑了笑后开口,声音就在耳畔,但不是对我说:“他以后,就到你俩了。”
左脚旁有排尸体,留了个空位,可能是给我的。这一排面容稚嫩,都是孩子,极可能是羽家子嗣,和我在一个府内生活,吃同一锅饭,但我还没来得及逐个认识,看见的只有尸体。
我总算想明白:原来他是想让羽夫人和羽老爷见子嗣分别死去,以折磨他们的心。
羽夫人,心高气傲的羽夫人,她头顶似鸟巢,嘴角抽得难看,像个疯老婆子,沙哑着声音:“你杀啊!废话这么多干嘛?!不怕报应你就杀啊!!”我不是羽家子嗣,所以我的生死与她无关。临死之际,看不相干的人死去是种快活,或许是分担死亡重量的筹码,或许是用别人的生命换取屠杀者应得的报应。
可我,依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羽夫人越乞求,就越得不到满足。“灭门大部队”抽笑着,不但没让我放血,反而一剑朝羽夫妇刺去,就像宰杀牲畜,一箭双雕,把两个人像肉串般串起来。他俩被解决了,像全府的人一样,都被解决了。
所以结束了吗?结束了我就要回清垣院去,继续为候鸟编故事了。但我没迈开腿,后脑勺忽受重击,疼到脑子里,眼前一黑便晕过去……
像睡了个觉,按理说我应该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但睁眼却只见层层树叶遮挡月光,只要轻轻扭身,身下便传来沙沙的声音,像踩落叶一样。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这么多树,莫非这就是羽承说的“树林”吗?
我挺身,周围只有一人,他着淡灰衣裳,浸入些血迹。那件染血的外袍被脱下,躺在树叶上,因为落叶是红的,所以血迹不明显。
他轻轻走来,如幽灵般没发出任何声音,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摸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仰脸撑起身:“你谁?……(我不知如何称呼他)‘灭门大部队’?”
他嘴角抽笑,并且很爱笑,灭门时在笑,说话时也在笑:“哼!‘灭门’是有,但没有‘大部队’,就我一个人。怎样小子?厉不厉害?”他向我炫耀本事,但我没想这么多,灭了多少关我屁事!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只要有人推我一把就会跌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我冷冷应:“哦。”
“小子你就这点反应?”他不满地挑起我下巴,“知不知道只要你活着,就不算‘斩草除根’。”
“所以?”我皱眉道。
二话不说,他将我狠狠向后推。背脊骨撞在树干上,蹭掉层青苔,他伸手掐我脖子,还在亲切地冷笑。
开始我只觉得疼,感觉脖子上的血管以心跳的频率跳动,后来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黑红满是星星。我手忙脚乱,本能去推他,但推不开,窒息的痛苦愈渐加重,眼角呛出滴泪,我闭上眼,浑身软瘫,呈现晕死状态,渐渐没知觉。
正当我将永远地昏迷,他慌张松手,我听见他倒退一步的声音,他还抽息口气,似在害怕什么,但我看他灭门时,明明手都不抖。他又嗤之以鼻叫骂:“哼!不堪一击!”过后踢我一脚,觉得不够又补一脚。
可疼了,我意识尚在恢复,气卡在咽喉,被他活活踹了出来。这种人我懒得跟他斗气,看他一眼都嫌烦,我坐在树根,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自始至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好家伙,还这么镇定?!”他蹲下,好奇地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个新奇的猎物,“叫什么名字?”
告诉他无妨,希望他不要掐我就行。我缩了缩脖子,给他留个侧脸:“徒然。”
“‘徒然’?”他抚摸下颔,“原来不姓羽……好!是个好名字!
“你呢?”
“你不用知道,”他负手斟酌,“……不如这样吧,你以后叫我‘师父’就行!”
为什么?!你都快掐死我还妄想我拜你为师?!他要我给他打杂,要侍奉他,还要学他,谁家便宜这么好捡?我又不傻!
“不要!”我毅然决然。
“拒绝我?”听他的语气,也许第一次被拒绝。他眼神诡异,应该说是恐怖,在自嘲,在逼问,在强迫。
我岂能为此折腰?所以还是坚定语气:“不要!”
他捂嘴不可置信地干笑:“想知道原因吗?我收你为徒的原因。”
“问得好!一点都不想!”
“管你想不想?!我一定要说!”
“……开心就好,呵呵。”
就算说了原因,我还是不会同意,所以我只是冷然地看着他。
“视横尸巍然不动,观剑刃无动于衷,做得到这些,要么是圣者,要么就是傻子了。”他道,“但我发现,这二者,你都不是。你白得像张纸,让我迫不及待想留下自己的痕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打了个哈欠。
“嘲讽我?”
我不知什么是“嘲讽”,只是突然想到这句话罢,所以摇摇头。
“那你说我是哪一类?‘赤’或‘黑’?”他注视着我,摘下我头顶的落叶,期待我给他的答复。
“‘赤’,”我不是有心奉承,“你灭门,浑身是赤红的血……”
顿时,他忍俊不禁前翻后仰。我一头雾水,不知有什么好笑。他捧腹:“哈哈哈!你真太有趣了!我收回方才的话,你分明是个傻子!”他骂我傻,但又很高兴,有些人是我穷极一生也无法了解的。
过了半晌,那灭过门的手殷切握住我:“徒儿……”
我收回手,眼中满是漠然:“我不是。”
“说说你拒绝我的原因,”他还在执着,“说不出就是同意了。”
拒绝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我问:“为毛?”
“诶呀!”他语气调皮,“我就喜欢这样不可以吗?哪碍你眼啦?!我就是不改还不行吗?!”
难不成我还要顺着毛摸?!
来吧来吧,不就是瞎掰原因嘛!论吹牛我能吹一个山堆,害怕压不死他?我只选一个:“你差点掐死我,还要我拜你为师?!哼!天方夜谭可笑至极!”
“掐疼你了?……就,就因为这个?!”他惊讶得瞪大双眼。
当然不止这个,他之前还打我来着……“这理由不够充分吗?”我反问。
“……够!”他看我一眼,“那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羽家人都死了,目前我只记得需要解决温饱问题,忘了更重要的(即:阻止灭门),但不知该怎么问:“你包养我吗?”
“啊?!”他愣了,完全僵住,“你居然……?!不对,你是不是想问我包不包吃住?”
哦~!原来要这么说!“大抵这个意思!”我道。
“就这样?!”他瞪大双眼怀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松懈下来拍我的肩,“切!早说嘛!多大点事?徒儿,来,叫声‘师父’给我听听!”
我宁可郑重其事,但这气氛,面对这样的人,我好像办不到:“师——师,师……师父!”
“脸红什么?很肉麻吗?”
是啊!别扭!
这二字究竟包含多少欣喜,才能使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比我见过的任何枣花都要赏心悦目。
后来我们二人在树林散步,其实是绕圈儿,他问了我很多奇怪的问题,可以说我切切实实不懂。
“你会洗衣做饭吗?”
“不会。”在羽府我只负责活着就行,这些事交给仆人,从来轮不到我。
“洗碗呢?这个总会吧!”
阿六会按时把碗收回去,根本由不得我碰水,所以还是“不会。”
“十指不沾阳春水!算了,这些姑娘做的事,你一个大男人不会也无妨?”
听到这我不解:男人和姑娘间有区别吗?但我没问他。
不谈家务,他换一个话题:“琴棋书画你会吗?总会一个吧?”
风扫下几片落叶,我摇头:“没听说过。”
他无奈到摊手:“呵!算了。文不行,那骑马呢?”
马?马是什么东西?我摇头都没停下来过。
“剑呢?剑总听说过吧?”他掂起那把短剑,嬉笑地看着我。
羽承跟我提过,也就是拿铁片随便挥,但说到细致,我还是不会。我继续摇头,仿佛能把脖子摇断。
“杀人你会吗?”他眼里阴鸷笑意溢出来,把我淹没。
“不会。”我平淡道。
这时他笑了:“说到杀人,你怎么连嘴角都不颤一下?”
“你也一样。”我知道什么是“灭门”,但不清楚什么是“杀人”,我没听说过,就像“琴棋书画”一样,也没听说过。
他呵了下,将手垫在脖子后,仰头看天:“二十出头的人什么都不懂,还真是个少爷,娇生惯养!”
我算少爷吗?明明只是行尸走肉。“娇生惯养”是褒义贬义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回答:“反正不用你养!”
“哈!方才你求我什么来着?”他嘴角翘了翘,“口气不小!就你这样的,要饭都没人施舍!”
“我又不要饭。”
“羽家人都死了,不要饭,又不用我养,那你以后吃什么?”骂就骂吧,反正听羽承骂的也不少。说到羽家,死了也是他杀的嘛!还真好意思说!
“方才我所说的那些,你以后都要跟我好好学,学不完不许出师。”
“‘出师’什么意思?”
他沉默片刻:“……就是不许你走。”
“那我现在不正在走?”我向前走两步,立定后回头。
我这位师父无奈到拍额头,走过来搭住我的肩,凑到我耳边:“换个说法,不让你出师就是不让你离开我。”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杀人’也要学吗?”我侧脸问。
他爽快答:“必修!”
我不知道,也不觉悲哀,那时“杀人”一词在我印象中是个中性词,不好也不坏,就像他要教我的其他技能,大多没用处,像琴棋书画一样,不能填饱肚子,因为我以前的生活不需要这些,并且也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听他问了这么多,礼尚往来(我不知道这么说准确与否),也该轮到他为我解密。兜圈儿过后,我走在前头停下脚步,这时他恰巧在冥想,差点一头撞上来。倘若他想养我,至少要有些资本,这些基础我是知道的,因为一个连自己温饱都解决不了的人该如何养活我呢?由此我问:“你靠什么维生?”
他眉头一挑,仿佛在听一个使人不可置信的笑话,像逗傻子一样答复我:“清洁工。”
“啊,我知道!原来是扫地的!”
他撇过脸笑了笑,笑而不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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