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杨郭。”他说,“别哭。”】

    ------------

    就在我打算去厨房给杜芳凑合着弄点黑木耳生姜红枣花生当归鸡汤吃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我慌忙冲出屋子,却只看到院中的两道人影一闪而过。毛矛的房间只剩下一扇破碎的门,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哪里还有萧龙宇的影子。

    我顾不上叫毛矛,直接追了上去。跑得太急狠狠摔了一跤,几乎是从院子里滚出去,一头栽在雪地里,顿时眼冒金星。

    山里开始刮起狂风,犹如鬼哭狼嚎一般。风太大太冷，吹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从喉咙里发出极叫喊声也被无情地吹散。

    “萧龙宇！萧龙宇！”我的嗓子都要喊哑了，却等不到任何回答。萧龙宇刚刚疗伤完毕，应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本以为这极月宫中只有毛矛、杜芳、杨凤三人，根本没想到有人会趁机就对他不利。

    我太大意了。

    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我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跑着。天空一片漆黑，天还没有亮。

    我被狂风吹得差点再摔一跤，死死抓住一株枯木，只听风里哭声震天，冰冷的魂魄气息擦过身体，让我战栗不止。

    下意识地抬头，却见狂风中裹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乌云平地而起，像一条矫健的巨蟒，旋转着往南飞去——南，是方才我们遇到那群傀儡的方向。一道道飓风划破长空，在南方汇聚交合，渐渐形成一根擎天的漆黑巨柱。

    我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仿佛是发生了最坏的事情。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空空荡荡。

    切云剑不见了。

    陆离所说的，能给我最后保护的切云剑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切云是我的剑，即使给陆离用了那么久，剑身上沾染的依然是我的气息。脑中闪回和萧龙宇在摄魂阵里的情景……难道是有人趁我困在摄魂阵中时拿走了切云？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太顺利。为什么赵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我们？为什么我们会在素云桥下遇到那些傀儡和那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我们最危险的时候紫宸会出现，而且正好破坏了阵法？甚至……为什么极月宫主会正好不在宫中，而杜芳又让我如此轻易地拿到了血？

    为什么萧龙宇会说，是那些傀儡和极月宫主诱他入魔？到底是为了什么大计？

    所有的线索渐渐在我脑中连成一条线。我突然想起当年坠崖之时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叫我异界之灵的声音。

    那个人，不是杨凤，不是杜芳，不是林千南，甚至不是破军司的任何一个人。

    难道是他？

    我突然感到全身颤抖双脚发软，在雪地里狂奔，心底只有一个人名在不断回响。

    可是他明明还在江南，和林千南在一起，他对我这么好，这不可能……

    我跌倒在地上，一束冰冷的目光擒住了我。我愕然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转瞬即逝。我本能地伸手一抓，却抓空了。四周除了歪歪倒倒的枯枝败叶，别无他物。他们两人已经飞速消失在了远方，朝着黑柱的方向奔去。

    是的，那是两个人，一个是萧龙宇，另一个是……

    我僵在原地，任凭冰冷的雪把衣衫染湿。

    真的是他。

    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扶起了我。我抬起头，看到了魏波茹凝重的脸。我好像总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她。她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却很复杂。我知道她一个月前曾和萧龙宇一起杀到这里，却双双受了重伤，萧龙宇逃去那个海岛修养，而她依然留在了雪山下，寻找机会。

    “该了结了。”她轻声说。

    我听不懂她的话。了结什么？

    “极月宫主要你的魂魄。只有得到你的魂魄，才能真正操纵那些傀儡。”

    我呼吸一窒：“你说……我的魂魄？他们难道不是想用的的魂魄来长生不死吗？”

    “长生不死？”魏波茹笑了笑，眉眼间竟都是凄凉，“他想要的是用摄魂阵造他的傀儡军！”

    我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霎时间竟几乎听不清魏波茹的话。

    “在极月宫外的阵法，根本不是真正的摄魂阵。真正的摄魂阵法一旦开启，必须有魂魄作为阵眼，否则会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而只有你的魂魄，才能让摄魂阵有摄魂的功效。如今他所造的那些傀儡只是会攻击罢了，只有摄魂阵完成，入过其中的傀儡才会真正成为为那个男人所用的人形兵器。”

    人形兵器。极月宫。还有，她口中的“那个男人”……

    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对杨兰心说过的话：我要当枭雄，一统江湖。

    只是当年的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傻傻的书呆少年，那个在我初到蓟门时对我温柔如水的男人会有那样的狼子野心。

    我也没有想到他会骗我。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可是……”魏波茹定定地看着我，“当十几年前林千南对你下了那个不灭魂魄的预言之前，这个局就开始了。摄魂阵是极月宫最危险也是最难作成的法阵。几代宫主都一直在寻找能够作为摄魂阵阵眼之物，而你就是那个最适合的魂魄。用你的魂魄，加以切云剑作为极煞之物辅助，便能作成真正的摄魂阵。

    “那些一直以来追杀你的人，不是林千南，而是那个男人派出来的。杜芳也在推波助澜。早在为了保你而将你射死，自己投入极月宫门下时，他就用自己的血画了摄魂阵，为了除去萧龙宇，又让他服下离功散，逼迫他入魔。如今萧龙宇已经用了杜芳的血，便也可以进入阵法，用他自己的魂魄……”

    我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然后任人宰割。回想起杨凤以前那些突如其来的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说我是异界来的祸水，说杜芳为了护我牺牲了太多太多。

    可此刻我更担心萧龙宇，他去了哪里？他和那个男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再也顾不得魏波茹，一把推开他的手，朝萧龙宇消失的方向奔。衣裙被树杈划破，扯了一道大口子，我也顾不得。

    一抬头，只望见天顶无数条乌云成的黑龙往副峰顶游荡而去，像是要把整片天空吞噬。

    一切都乱套了。

    这样的异象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摄魂阵已经被开启了。如果没有作为阵眼之物，所产生的力量会将这方圆百里全都毁灭。

    我运功地在山崖间跳跃，很快便见到了那高高站在山崖顶上的两个男人。

    萧龙宇。

    还有，查至极。

    极月宫的尊主，查至极。

    我突然想笑。这么多年来，我信任的，觉得愧对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查至极背对着我，黑色的长袖被风吹得凌乱翻卷，整个人好似木头一般动也不动。听见我在下面喊，他震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萧龙宇！查至极！你们两个到底……”我一跃跳上山崖，急切地想要问个究竟。下一刻却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盖住双眼。

    “别问。什么也别问。我不想说……”萧龙宇打断我，将我拉入怀中，额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为什么要追来？”

    我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腕，忽然觉得十分委屈：“萧龙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放开手！”

    “别看。你看了我现在的样子，会害怕。”

    那双手移开了。崖顶天色昏暗，彷如被墨水刷了一层，山间的泥沙枯枝全部被卷入风中。萧龙宇是彻底入了魔的模样，皮肤上显出像被撕裂似的脉络，狰狞可怕，再也没有原来的模样。鲜血几乎在他身下汇成了小河，他全身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远处山峦重重，风雪弥漫，他红衣猎猎站在山崖边上，隔着几步远便是万丈深渊，他的身形似乎随时会随风而去。

    我静静看着他猩红的眼，狰狞的脸，喧嚣的血液一点点沉淀下去，变作凝结的冰块。

    他正站在杜芳用自己的鲜血画成的摄魂阵中央，阵法发出黯淡的光，越来越亮。

    我没有动，没有惊惶，没有哭泣，也没有露出恐惧绝望的神情。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从那魔鬼般的轮廓里极努力辨别出他的眉眼。

    他依稀是笑了一下，柔声道：“看样子，这回当真不能再陪着你了，要叫你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我只是担心，没人照顾你。”

    我觉得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

    因为，他马上要死。

    替我去死。

    什么入魔，什么夺得天下，什么野心。自始至终，他只是想替我去死。

    他要替我当这个阵眼。

    阵法一旦完成，他便要消失，真正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从此世间再无他的痕迹。

    我想起不久之前看到他的残暴时，曾对他说我要走。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刺痛了我的心。

    他问：“你当真舍得留我一人？”

    我咬咬牙，转身道：“当然不舍得。可若你坚持这样的所做所为，我一定要走。等这次给你解完毒就走。”

    他凝视我良久，突然开口：“多年前我武功尚弱时，想的是忍耐。只要你平安活在这世上，让我承受多少苦痛我都愿意。只因你的命在我心里比天地都重。后来你被孙祥明带到菊泽宫，又被极月追杀，明明早已不支，却还立在悬崖之上厮杀，最后望着我像树叶般飘落而下……

    “那时我才恍然惊醒，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我不想再忍。我的爱，我的野心，我的一切。

    “杨郭，其实你是个薄情的人，如果我死了……你很快会忘了我的。”

    如果他死了，我很快会忘了他的。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很多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世人皆如此，苦涩的东西忘记得那么快，到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永远只是那些难以言说的片段。

    我想起自己当初因为担心他是怎么几夜不睡赶到莲教，想起倾盆大雨是怎样冲刷肆虐。想起他在为了保护我被那些傀儡抓得血肉模糊，想起他在海岛上那些温柔缱绻的吻……

    怎么可能忘记呢？越想忘，却越发记得深入血骨，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偶尔午夜梦回，总梦见少年的他穿着红衣裳，手执柳条轻轻敲在我头上，声音温和：傻丫头。

    我从回忆里清醒过来，没有泪也没有痛，我所剩下的只有茫然。突然大彻大悟。

    那碗血，那碗杜芳的血，是离功散的唯一解药，也是将他赶上毁灭之路的最后一个药引。

    这一切都是查至极布的局，他想用的魂魄来作为摄魂阵的阵眼。而杜芳所做的，都是为了换下我，让萧龙宇替我死。

    当年萧龙宇中了杜芳的离功散，后来又被杨凤的药催发了毒性，为了活命不得已入了魔。他的血既可以作为那些傀儡的解药，又将他推上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位置，江湖不再会容忍他。为了复仇，他只能来极月宫找杜芳，而一旦用了杜芳的血，他便能踏入后者所画的阵法，便也能成为摄魂阵的阵眼。

    这样，我就可以活下来。

    这这一环套一环的计策，让人心寒。而萧龙宇这个蠢男人，入了魔，用了杜芳的血，不是为了解毒，不是为了报仇，他只是想替我死。

    我只觉得心痛得快要窒息。萧龙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无比：“杨郭，其实我多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好好的，不是恶鬼，不是杀人狂，只是一个叫做萧龙宇的男人，从心底深处爱过你。可这心愿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脑袋：“傻丫头，别哭丧着脸。笑一个吧，都马上要忘了我了，还不赶紧笑一个给小爷看？”

    我不会忘！

    我张口想要反驳，却被他一把紧紧抱在怀中。萧龙宇抱着我的肩膀，低声说了许多话，柔软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久久没有分离。

    朦胧中听见他说话：“杨郭，就陪你到这里吧，你可别哭啊……不过，就算你真的哭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惊慌地抬起头，看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得苍白虚无，从脚开始一点点散成灰烬。

    “快跑！”

    他运起最后一丝内力，把我狠狠推开，推出了摄魂阵。他的眼睛像是荒原里的两点星星之火，灼伤了我的心。

    “别哭，杨郭。”他说，“别哭。”

    没办法留住什么，什么都没办法留住。

    原来……原来到最后，会死的人不是我。那些夜晚绝望的拥抱与缠绵，那些滚烫的泪水和呢喃，从来都是他的告别。

    暴雨倾盆而下，我倒在雨中颤栗着，觉得自己回到了蓟门。小院里只有我和他，他一袭花袍，冷冷俯视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他时隔七年第一次见我。那天阳光正好，一切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都不会变。

    可是命运却是阴差阳错的缘和劫。他快要消失，膝下已然化作了青灰，被雨水一冲刷消失不见。他整个人好像瞬间都变得没有重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只剩空荡荡的衣摆，在风雨中飘来荡去，飒飒作响。

    他为什么要替我死？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他？

    “萧龙宇……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我不会忘了他！在最后的时候，让他知道！

    我望着那最后一抹残留的人形轮廓，抬起双手捂住脸。他仿佛回答了什么，可是太轻，被风声雨声遮盖住，我什么也听不清。

    最终，那模糊的人影终于化作青烟飘散，像是从来没有在世间存在过一般。阵中传来“咣当”一声，是他手中的切云剑落在了地上。

    我忽然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双手颓然地软了下去，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支离破碎，彻底崩溃。

    天空依然暗沉，摄魂阵的光芒越来越胜，头顶的乌云似乎永远不会消散。

    如今四周空荡荡，我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呢？我要和谁生儿育女？和谁白发苍苍？

    呵呵，这个蠢男人，就知道虐我……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这个狠心的男人……

    我真的很爱你，爱得发疯，可现在，无论我再怎么做，你都不会知道了……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

    突然，面前的摄魂阵发出“嗡”的一声鸣响。我猛然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来，却发现阵法渐渐黯淡了下来。

    阵法没有作成。

    一个入魔之人的魂魄竟然不够做为阵眼？

    萧龙宇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知道摄魂阵不会完成？如果这个阵法真的成功……我不敢想后果会怎样。所以，他牺牲了自己……是为了毁掉这个阵法？

    “杨郭。”

    身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却僵硬着无法转过头去。

    查至极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然后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应该愤怒的，我应该想杀了他的。这一切都是他操纵的。从在蓟门的时候刻意接近我，到后来在菊泽宫带杀手来追杀我，还烧伤了季浪……怪不得，怪不得好几次我被追杀时，所有人都赶来了，唯独他从来没出现过……

    可我只觉得从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几乎让我昏死过去。曾经一心一意信任的人的背叛，比什么都痛。

    查至极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可以去了。”

    我茫然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他深如幽井的眼睛，瞳孔深处是一抹嗜血的疯狂。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傻气的书呆少主变成了这个样子？枭雄？一统江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去做什么？”我喃喃道。

    查至极笑了，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我的脸颊。

    “去死。”

    下一刻，我就感到整个人被腾空拎起，猛然砸向前方的摄魂阵。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萧龙宇在最后一刻要叫我快跑。因为他知道查至极绝对不会放过我。

    可是我怎么跑得了呢。就算我不想让这个阵法完成，可我又怎么胜得了查至极呢？

    其实我也不想跑，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去黄泉路上截住萧龙宇。把那些该说的，还没说的，统统说个清楚。

    不……这没用。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入魔之人，没有轮回，即便是死了到阴间也找不到他。

    摄魂阵因为我的进入重新发出夺目的光芒。我感到浑身骨骼剧痛。这就是魂魄被抽离的痛吗？萧龙宇刚才也是这么痛吗？

    我笑了，迟迟未落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我才没有伤心，你这个蠢男人，我不是哭你，我只是实在太痛了而已。

    突然间，我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猛然将我往前一推。我的身体腾空飞起，重重地砸落在地上。身后传来查至极的吃痛声和暴喝：

    “杜芳！你竟敢背叛我！”

    我感到浑身筋脉剧痛，连举起手臂都做不到。艰难地抬起头，入目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刚刚赶到的杜芳一手拿着切云剑，一手用力扣住我的腰，让我靠在他身上。他一直垂着眼帘，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查至极受了他偷袭的全力一掌，正在不远处调息。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他身边传来。杨凤的声音有几丝哭腔：“如今萧龙宇死了，你想救下杨凰，和她一起双宿双栖？”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女人还不忘乱搞男女关系……

    杜芳顿了片刻，低声道：“摄魂阵虽是我所画，可锻造切云的玄铁是与杨凰的魂魄同生，我又并非入魔之人，纵然有心也无法用自己的魂魄替代她作为阵眼。只是查至极的野心也该到此为止了，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我要将切云和杨凰带走，永不出世。”

    “带走？”杨凤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是爱者她，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可突然，她的眼中又爆发出闪亮的光芒，像残火最后一次不甘而又充满希望的跳跃。

    “芳哥哥……那……那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一定不再胡闹，我……”

    杜芳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他从没有真正将她看进眼里。不管她怎么做，都不会打动他。

    杜芳漠然转过身，再不看她。“我不会带着你。别再来扰我。”

    杨凤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作冷玉般的苍白。然后忽然迎面扑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腰。

    “芳哥哥……”她声音哽咽。

    杜芳不语，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她的胳膊渐渐收紧，下一个瞬间忽然又松开了，飞速向后退出数步。杜芳浑身一震，却见她手里抓着切云剑。

    “杨凤！？”

    他下意识用手一抓，却抓到一块衣角。杨凤手中寒光一闪，用切云剑将自己的一幅衣袖斩断，纵身跃入摄魂阵中。

    风声呼啸中，杜芳厉声高叫：“杨凤！你不要乱来！”

    受到切云和摄魂阵重新开启的影响，天空重新开始雷鸣电闪，又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

    “杨凤！”杜芳暴怒的声音传来，一闪身便窜到她身边，可她却早已进入了摄魂阵，阵法已经启动，竟将他撞得倒退数步。

    杨凤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冷笑，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没想到吧……这世上，只剩我和杨凰是血亲，她的魂魄能和切云一起做阵眼，我自然也能……”

    杜芳的眼睛一下因为震惊而睁大，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大雨瓢泼而下，杨凤很快就被淋湿，长发黏在腮上，满头满脸的血也被洗净。或许是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她面上第一次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气色，声音断断续续：“杜芳，你真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血……当年你中毒，我救了你的命啊，你转身就能忘了我……哈哈，我怎么会让你如愿……”

    杜芳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安置在一边，又抽出自己的月白剑，一剑一剑向那阵法奋力砍去。可他的攻击却如同蜉蝣撼树，没有丝毫用处。

    杨凤又笑了，下一刻眼泪却滚滚落下，喃喃道：“杨凰……她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为什么你从来不看我一眼……我荒唐了那么久，活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至少我死的时候……要……你永远忘不了我……我要让你们永不安宁……”

    “当”一声，杜芳手里的剑被阵法弹开，远远弹飞在地上。

    “杨凤！不要做傻事！摄魂阵不能作成！你会害死许多人的！”杜芳在阵法边上朝她大吼，可是风太大，雨也太响，杨凤根本听不清。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在阵法中央喃喃自语：“芳哥哥，你是不是……”

    是不是终于舍不得她了？是不是终于有一点点爱她了？

    她的嘴角勾出一个绝望的笑，然后高高举起切云剑，狠狠刺入胸口。顿时，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出，滴落在地上，被摄魂阵悉数吸收。风雨中，每一滴血滴落，阵法就变得越红一分，边缘透出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活了一般。

    狂风陡然大作，吹得人站立不稳，风中似乎有阴魂在呼号。阵法又“嗡”地响了一声，像是吸足了血，变得明亮刺目无比，如血一般腥红。

    杨凤发出一个痛苦的呻吟，随即满身衣服连带着血肉被狂风撕成碎片。

    最后一刻，她抬手伸向杜芳，像是想抓住他。

    “杜芳，你看着我……”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身躯瞬间化作一团血影，被凄厉的狂风撕裂开。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很久，下一刻，风平浪静，只留几块布片缓缓飘落。

    狂风终于停歇，剩下的唯有死寂与一地萧索。

    一个真正完成的巨大摄魂阵在地面显露出来，发着幽暗的光，像是代表死亡与地狱冥火一般，安静地出现在杜芳脚下。

    他真的一辈子也忘不掉她了。

    再也忘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这章好难写……

    幕后boss终于出现了。是榨汁机啊。

    【“别哭，杨郭。”他说,“别哭。”】

    ------------

    就在我打算去厨房给杜芳凑合着弄点黑木耳生姜红枣花生当归鸡汤吃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我慌忙冲出屋子,却只看到院中的两道人影一闪而过。毛矛的房间只剩下一扇破碎的门,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哪里还有萧龙宇的影子。

    我顾不上叫毛矛,直接追了上去。跑得太急狠狠摔了一跤,几乎是从院子里滚出去,一头栽在雪地里,顿时眼冒金星。

    山里开始刮起狂风,犹如鬼哭狼嚎一般。风太大太冷，吹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从喉咙里发出极叫喊声也被无情地吹散。

    “萧龙宇！萧龙宇！”我的嗓子都要喊哑了，却等不到任何回答。萧龙宇刚刚疗伤完毕，应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本以为这极月宫中只有毛矛、杜芳、杨凤三人，根本没想到有人会趁机就对他不利。

    我太大意了。

    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我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跑着。天空一片漆黑，天还没有亮。

    我被狂风吹得差点再摔一跤，死死抓住一株枯木，只听风里哭声震天，冰冷的魂魄气息擦过身体，让我战栗不止。

    下意识地抬头，却见狂风中裹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乌云平地而起，像一条矫健的巨蟒，旋转着往南飞去——南，是方才我们遇到那群傀儡的方向。一道道飓风划破长空，在南方汇聚交合，渐渐形成一根擎天的漆黑巨柱。

    我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仿佛是发生了最坏的事情。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空空荡荡。

    切云剑不见了。

    陆离所说的，能给我最后保护的切云剑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切云是我的剑，即使给陆离用了那么久，剑身上沾染的依然是我的气息。脑中闪回和萧龙宇在摄魂阵里的情景……难道是有人趁我困在摄魂阵中时拿走了切云？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太顺利。为什么赵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我们？为什么我们会在素云桥下遇到那些傀儡和那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我们最危险的时候紫宸会出现，而且正好破坏了阵法？甚至……为什么极月宫主会正好不在宫中，而杜芳又让我如此轻易地拿到了血？

    为什么萧龙宇会说，是那些傀儡和极月宫主诱他入魔？到底是为了什么大计？

    所有的线索渐渐在我脑中连成一条线。我突然想起当年坠崖之时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叫我异界之灵的声音。

    那个人，不是杨凤，不是杜芳，不是林千南，甚至不是破军司的任何一个人。

    难道是他？

    我突然感到全身颤抖双脚发软，在雪地里狂奔，心底只有一个人名在不断回响。

    可是他明明还在江南，和林千南在一起，他对我这么好，这不可能……

    我跌倒在地上，一束冰冷的目光擒住了我。我愕然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转瞬即逝。我本能地伸手一抓，却抓空了。四周除了歪歪倒倒的枯枝败叶，别无他物。他们两人已经飞速消失在了远方，朝着黑柱的方向奔去。

    是的，那是两个人，一个是萧龙宇，另一个是……

    我僵在原地，任凭冰冷的雪把衣衫染湿。

    真的是他。

    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扶起了我。我抬起头，看到了魏波茹凝重的脸。我好像总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她。她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却很复杂。我知道她一个月前曾和萧龙宇一起杀到这里，却双双受了重伤，萧龙宇逃去那个海岛修养，而她依然留在了雪山下，寻找机会。

    “该了结了。”她轻声说。

    我听不懂她的话。了结什么？

    “极月宫主要你的魂魄。只有得到你的魂魄，才能真正操纵那些傀儡。”

    我呼吸一窒：“你说……我的魂魄？他们难道不是想用的的魂魄来长生不死吗？”

    “长生不死？”魏波茹笑了笑，眉眼间竟都是凄凉，“他想要的是用摄魂阵造他的傀儡军！”

    我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霎时间竟几乎听不清魏波茹的话。

    “在极月宫外的阵法，根本不是真正的摄魂阵。真正的摄魂阵法一旦开启，必须有魂魄作为阵眼，否则会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而只有你的魂魄，才能让摄魂阵有摄魂的功效。如今他所造的那些傀儡只是会攻击罢了，只有摄魂阵完成，入过其中的傀儡才会真正成为为那个男人所用的人形兵器。”

    人形兵器。极月宫。还有，她口中的“那个男人”……

    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对杨兰心说过的话：我要当枭雄，一统江湖。

    只是当年的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傻傻的书呆少年，那个在我初到蓟门时对我温柔如水的男人会有那样的狼子野心。

    我也没有想到他会骗我。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可是……”魏波茹定定地看着我，“当十几年前林千南对你下了那个不灭魂魄的预言之前，这个局就开始了。摄魂阵是极月宫最危险也是最难作成的法阵。几代宫主都一直在寻找能够作为摄魂阵阵眼之物，而你就是那个最适合的魂魄。用你的魂魄，加以切云剑作为极煞之物辅助，便能作成真正的摄魂阵。

    “那些一直以来追杀你的人，不是林千南，而是那个男人派出来的。杜芳也在推波助澜。早在为了保你而将你射死，自己投入极月宫门下时，他就用自己的血画了摄魂阵，为了除去萧龙宇，又让他服下离功散，逼迫他入魔。如今萧龙宇已经用了杜芳的血，便也可以进入阵法，用他自己的魂魄……”

    我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然后任人宰割。回想起杨凤以前那些突如其来的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说我是异界来的祸水，说杜芳为了护我牺牲了太多太多。

    可此刻我更担心萧龙宇，他去了哪里？他和那个男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再也顾不得魏波茹，一把推开他的手，朝萧龙宇消失的方向奔。衣裙被树杈划破，扯了一道大口子，我也顾不得。

    一抬头，只望见天顶无数条乌云成的黑龙往副峰顶游荡而去，像是要把整片天空吞噬。

    一切都乱套了。

    这样的异象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摄魂阵已经被开启了。如果没有作为阵眼之物，所产生的力量会将这方圆百里全都毁灭。

    我运功地在山崖间跳跃，很快便见到了那高高站在山崖顶上的两个男人。

    萧龙宇。

    还有，查至极。

    极月宫的尊主，查至极。

    我突然想笑。这么多年来，我信任的，觉得愧对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查至极背对着我，黑色的长袖被风吹得凌乱翻卷，整个人好似木头一般动也不动。听见我在下面喊，他震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萧龙宇！查至极！你们两个到底……”我一跃跳上山崖，急切地想要问个究竟。下一刻却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盖住双眼。

    “别问。什么也别问。我不想说……”萧龙宇打断我，将我拉入怀中，额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为什么要追来？”

    我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腕，忽然觉得十分委屈：“萧龙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放开手！”

    “别看。你看了我现在的样子，会害怕。”

    那双手移开了。崖顶天色昏暗，彷如被墨水刷了一层，山间的泥沙枯枝全部被卷入风中。萧龙宇是彻底入了魔的模样，皮肤上显出像被撕裂似的脉络，狰狞可怕，再也没有原来的模样。鲜血几乎在他身下汇成了小河，他全身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远处山峦重重，风雪弥漫，他红衣猎猎站在山崖边上，隔着几步远便是万丈深渊，他的身形似乎随时会随风而去。

    我静静看着他猩红的眼，狰狞的脸，喧嚣的血液一点点沉淀下去，变作凝结的冰块。

    他正站在杜芳用自己的鲜血画成的摄魂阵中央，阵法发出黯淡的光，越来越亮。

    我没有动，没有惊惶，没有哭泣，也没有露出恐惧绝望的神情。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从那魔鬼般的轮廓里极努力辨别出他的眉眼。

    他依稀是笑了一下，柔声道：“看样子，这回当真不能再陪着你了，要叫你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我只是担心，没人照顾你。”

    我觉得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

    因为，他马上要死。

    替我去死。

    什么入魔，什么夺得天下，什么野心。自始至终，他只是想替我去死。

    他要替我当这个阵眼。

    阵法一旦完成，他便要消失，真正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从此世间再无他的痕迹。

    我想起不久之前看到他的残暴时，曾对他说我要走。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刺痛了我的心。

    他问：“你当真舍得留我一人？”

    我咬咬牙，转身道：“当然不舍得。可若你坚持这样的所做所为，我一定要走。等这次给你解完毒就走。”

    他凝视我良久，突然开口：“多年前我武功尚弱时，想的是忍耐。只要你平安活在这世上，让我承受多少苦痛我都愿意。只因你的命在我心里比天地都重。后来你被孙祥明带到菊泽宫，又被极月追杀，明明早已不支，却还立在悬崖之上厮杀，最后望着我像树叶般飘落而下……

    “那时我才恍然惊醒，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我不想再忍。我的爱，我的野心，我的一切。

    “杨郭，其实你是个薄情的人，如果我死了……你很快会忘了我的。”

    如果他死了，我很快会忘了他的。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很多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世人皆如此，苦涩的东西忘记得那么快，到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永远只是那些难以言说的片段。

    我想起自己当初因为担心他是怎么几夜不睡赶到莲教，想起倾盆大雨是怎样冲刷肆虐。想起他在为了保护我被那些傀儡抓得血肉模糊，想起他在海岛上那些温柔缱绻的吻……

    怎么可能忘记呢？越想忘，却越发记得深入血骨，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偶尔午夜梦回，总梦见少年的他穿着红衣裳，手执柳条轻轻敲在我头上，声音温和：傻丫头。

    我从回忆里清醒过来，没有泪也没有痛，我所剩下的只有茫然。突然大彻大悟。

    那碗血，那碗杜芳的血，是离功散的唯一解药，也是将他赶上毁灭之路的最后一个药引。

    这一切都是查至极布的局，他想用的魂魄来作为摄魂阵的阵眼。而杜芳所做的，都是为了换下我，让萧龙宇替我死。

    当年萧龙宇中了杜芳的离功散，后来又被杨凤的药催发了毒性，为了活命不得已入了魔。他的血既可以作为那些傀儡的解药，又将他推上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位置，江湖不再会容忍他。为了复仇，他只能来极月宫找杜芳，而一旦用了杜芳的血，他便能踏入后者所画的阵法，便也能成为摄魂阵的阵眼。

    这样，我就可以活下来。

    这这一环套一环的计策，让人心寒。而萧龙宇这个蠢男人，入了魔，用了杜芳的血，不是为了解毒，不是为了报仇，他只是想替我死。

    我只觉得心痛得快要窒息。萧龙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无比：“杨郭，其实我多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好好的，不是恶鬼，不是杀人狂，只是一个叫做萧龙宇的男人，从心底深处爱过你。可这心愿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脑袋：“傻丫头，别哭丧着脸。笑一个吧，都马上要忘了我了，还不赶紧笑一个给小爷看？”

    我不会忘！

    我张口想要反驳，却被他一把紧紧抱在怀中。萧龙宇抱着我的肩膀，低声说了许多话，柔软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久久没有分离。

    朦胧中听见他说话：“杨郭，就陪你到这里吧，你可别哭啊……不过，就算你真的哭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惊慌地抬起头，看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得苍白虚无，从脚开始一点点散成灰烬。

    “快跑！”

    他运起最后一丝内力，把我狠狠推开，推出了摄魂阵。他的眼睛像是荒原里的两点星星之火，灼伤了我的心。

    “别哭，杨郭。”他说，“别哭。”

    没办法留住什么，什么都没办法留住。

    原来……原来到最后，会死的人不是我。那些夜晚绝望的拥抱与缠绵，那些滚烫的泪水和呢喃，从来都是他的告别。

    暴雨倾盆而下，我倒在雨中颤栗着，觉得自己回到了蓟门。小院里只有我和他，他一袭花袍，冷冷俯视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他时隔七年第一次见我。那天阳光正好，一切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都不会变。

    可是命运却是阴差阳错的缘和劫。他快要消失，膝下已然化作了青灰，被雨水一冲刷消失不见。他整个人好像瞬间都变得没有重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只剩空荡荡的衣摆，在风雨中飘来荡去，飒飒作响。

    他为什么要替我死？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他？

    “萧龙宇……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我不会忘了他！在最后的时候，让他知道！

    我望着那最后一抹残留的人形轮廓，抬起双手捂住脸。他仿佛回答了什么，可是太轻，被风声雨声遮盖住，我什么也听不清。

    最终，那模糊的人影终于化作青烟飘散，像是从来没有在世间存在过一般。阵中传来“咣当”一声，是他手中的切云剑落在了地上。

    我忽然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双手颓然地软了下去，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支离破碎，彻底崩溃。

    天空依然暗沉，摄魂阵的光芒越来越胜，头顶的乌云似乎永远不会消散。

    如今四周空荡荡，我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呢？我要和谁生儿育女？和谁白发苍苍？

    呵呵，这个蠢男人，就知道虐我……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这个狠心的男人……

    我真的很爱你，爱得发疯，可现在，无论我再怎么做，你都不会知道了……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

    突然，面前的摄魂阵发出“嗡”的一声鸣响。我猛然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来，却发现阵法渐渐黯淡了下来。

    阵法没有作成。

    一个入魔之人的魂魄竟然不够做为阵眼？

    萧龙宇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知道摄魂阵不会完成？如果这个阵法真的成功……我不敢想后果会怎样。所以，他牺牲了自己……是为了毁掉这个阵法？

    “杨郭。”

    身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却僵硬着无法转过头去。

    查至极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然后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应该愤怒的，我应该想杀了他的。这一切都是他操纵的。从在蓟门的时候刻意接近我，到后来在菊泽宫带杀手来追杀我，还烧伤了季浪……怪不得，怪不得好几次我被追杀时，所有人都赶来了，唯独他从来没出现过……

    可我只觉得从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几乎让我昏死过去。曾经一心一意信任的人的背叛，比什么都痛。

    查至极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可以去了。”

    我茫然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他深如幽井的眼睛，瞳孔深处是一抹嗜血的疯狂。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傻气的书呆少主变成了这个样子？枭雄？一统江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去做什么？”我喃喃道。

    查至极笑了，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我的脸颊。

    “去死。”

    下一刻，我就感到整个人被腾空拎起，猛然砸向前方的摄魂阵。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萧龙宇在最后一刻要叫我快跑。因为他知道查至极绝对不会放过我。

    可是我怎么跑得了呢。就算我不想让这个阵法完成，可我又怎么胜得了查至极呢？

    其实我也不想跑，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去黄泉路上截住萧龙宇。把那些该说的，还没说的，统统说个清楚。

    不……这没用。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入魔之人，没有轮回，即便是死了到阴间也找不到他。

    摄魂阵因为我的进入重新发出夺目的光芒。我感到浑身骨骼剧痛。这就是魂魄被抽离的痛吗？萧龙宇刚才也是这么痛吗？

    我笑了，迟迟未落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我才没有伤心，你这个蠢男人，我不是哭你，我只是实在太痛了而已。

    突然间，我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猛然将我往前一推。我的身体腾空飞起，重重地砸落在地上。身后传来查至极的吃痛声和暴喝：

    “杜芳！你竟敢背叛我！”

    我感到浑身筋脉剧痛，连举起手臂都做不到。艰难地抬起头，入目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刚刚赶到的杜芳一手拿着切云剑，一手用力扣住我的腰，让我靠在他身上。他一直垂着眼帘，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查至极受了他偷袭的全力一掌，正在不远处调息。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他身边传来。杨凤的声音有几丝哭腔：“如今萧龙宇死了，你想救下杨凰，和她一起双宿双栖？”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女人还不忘乱搞男女关系……

    杜芳顿了片刻，低声道：“摄魂阵虽是我所画，可锻造切云的玄铁是与杨凰的魂魄同生，我又并非入魔之人，纵然有心也无法用自己的魂魄替代她作为阵眼。只是查至极的野心也该到此为止了，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我要将切云和杨凰带走，永不出世。”

    “带走？”杨凤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是爱者她，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可突然，她的眼中又爆发出闪亮的光芒，像残火最后一次不甘而又充满希望的跳跃。

    “芳哥哥……那……那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一定不再胡闹，我……”

    杜芳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他从没有真正将她看进眼里。不管她怎么做，都不会打动他。

    杜芳漠然转过身，再不看她。“我不会带着你。别再来扰我。”

    杨凤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作冷玉般的苍白。然后忽然迎面扑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腰。

    “芳哥哥……”她声音哽咽。

    杜芳不语，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她的胳膊渐渐收紧，下一个瞬间忽然又松开了，飞速向后退出数步。杜芳浑身一震，却见她手里抓着切云剑。

    “杨凤！？”

    他下意识用手一抓，却抓到一块衣角。杨凤手中寒光一闪，用切云剑将自己的一幅衣袖斩断，纵身跃入摄魂阵中。

    风声呼啸中，杜芳厉声高叫：“杨凤！你不要乱来！”

    受到切云和摄魂阵重新开启的影响，天空重新开始雷鸣电闪，又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

    “杨凤！”杜芳暴怒的声音传来，一闪身便窜到她身边，可她却早已进入了摄魂阵，阵法已经启动，竟将他撞得倒退数步。

    杨凤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冷笑，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没想到吧……这世上，只剩我和杨凰是血亲，她的魂魄能和切云一起做阵眼，我自然也能……”

    杜芳的眼睛一下因为震惊而睁大，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大雨瓢泼而下，杨凤很快就被淋湿，长发黏在腮上，满头满脸的血也被洗净。或许是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她面上第一次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气色，声音断断续续：“杜芳，你真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血……当年你中毒，我救了你的命啊，你转身就能忘了我……哈哈，我怎么会让你如愿……”

    杜芳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安置在一边，又抽出自己的月白剑，一剑一剑向那阵法奋力砍去。可他的攻击却如同蜉蝣撼树，没有丝毫用处。

    杨凤又笑了，下一刻眼泪却滚滚落下，喃喃道：“杨凰……她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为什么你从来不看我一眼……我荒唐了那么久，活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至少我死的时候……要……你永远忘不了我……我要让你们永不安宁……”

    “当”一声，杜芳手里的剑被阵法弹开，远远弹飞在地上。

    “杨凤！不要做傻事！摄魂阵不能作成！你会害死许多人的！”杜芳在阵法边上朝她大吼，可是风太大，雨也太响，杨凤根本听不清。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在阵法中央喃喃自语：“芳哥哥，你是不是……”

    是不是终于舍不得她了？是不是终于有一点点爱她了？

    她的嘴角勾出一个绝望的笑，然后高高举起切云剑，狠狠刺入胸口。顿时，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出，滴落在地上，被摄魂阵悉数吸收。风雨中，每一滴血滴落，阵法就变得越红一分，边缘透出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活了一般。

    狂风陡然大作，吹得人站立不稳，风中似乎有阴魂在呼号。阵法又“嗡”地响了一声，像是吸足了血，变得明亮刺目无比，如血一般腥红。

    杨凤发出一个痛苦的呻吟，随即满身衣服连带着血肉被狂风撕成碎片。

    最后一刻，她抬手伸向杜芳，像是想抓住他。

    “杜芳，你看着我……”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身躯瞬间化作一团血影，被凄厉的狂风撕裂开。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很久，下一刻，风平浪静，只留几块布片缓缓飘落。

    狂风终于停歇，剩下的唯有死寂与一地萧索。

    一个真正完成的巨大摄魂阵在地面显露出来，发着幽暗的光，像是代表死亡与地狱冥火一般，安静地出现在杜芳脚下。

    他真的一辈子也忘不掉她了。

    再也忘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这章好难写……

    幕后boss终于出现了。是榨汁机啊。

    </p>